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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水很深
  阮晋放下茶杯,看了祈渊一眼,站起来朝楼梯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小渊,上来坐坐。”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分量。祈渊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阮榆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指绞着衣角,绞过来又绞过去,把那块布料绞出了一个深深的旋涡。阮萧靠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还怕爸把你男朋友吃了不成?”
  温岚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楼梯口收回来,落在阮榆那张写满了紧张的脸上,不紧不慢地开口。“行了,小渊是个有分寸的,你爸不会乱来的。”
  阮榆没有说话,低下头,手指继续绞着衣角。楼上很安静,隔音太好,一点声音都传不下来。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阮晋会问什么,不知道祈渊会答什么,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沉的,什么都想不了,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
  书房的门关着。阮晋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没有办公,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坐在对面的祈渊。祈渊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阮晋沉默了片刻。“小渊,实话跟你说,祈家水太深。”他看着祈渊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并不希望女儿搅太多浑水。阮家从商从黑,但家里的事和外面的事分得很清。木木从小被她妈和我保护得很好,她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事,也不该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把话说得很直,没有客套,没有试探。祈渊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有光在动,像是深水里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在翻涌。
  “伯父,我明白。”祈渊开口,语速不快,声音不大,很稳。“祈家的水确实深,我不会让木木蹚进来。她从港城到s市,知道的都是我想让她知道的部分。她不知道的那些,是我没有让她知道。以后也不会。”
  阮晋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垂在膝盖上,手指平展,没有攥拳,没有发抖。
  “木木是阮家的女儿,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这一点您和她妈妈从小就教她。”祈渊顿了顿,“她的底气来自阮家,不是来自我。这一点我很清楚。我能给她的,不是底气,是一个不会让她等太久的人。”
  阮晋沉默。他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板正的身姿,沉稳的语气,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油腔滑调的,虚张声势的,口蜜腹剑的,他都见过,一眼就能看穿。但祈渊不一样,他不解释,不掩饰,不承诺“我会让她幸福”,也不保证“我不会让她受委屈”,只是说了一个很简单的事实——他能给她的,是一个不会让她等太久的人。
  阮晋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把自己看得很透。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这份自知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清醒。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轻,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慢慢抽走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祈渊,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一些,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说实话,小渊,你这个人很优秀。”阮晋顿了一下,眼底的可惜是藏不住的,“如果没有祈家那摊浑水,你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优秀得有点耀眼,我承认。”他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客厅里温岚和阮榆说着话,阮萧在旁边沉默。
  阮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妥协、无奈、还有一种“既然拦不住那就这样吧”的释然。他想,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豪门世家的是是非非,哪家的水不深?哪家的背景不复杂?他自己就是从那些错综复杂里走出来的,阮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水清,是知道怎么在水浑的时候站稳。他挑了祈渊一眼,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太沉了,沉到他也看不透。但他女儿喜欢,他女儿看这个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耳朵是红的——她在港城那几天,他以为是去玩,去采风,去逛珠宝市场。原来是被他拐走了。
  “你们的事,顺其自然吧。”阮晋说了出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分量很重。他看着祈渊,目光沉下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我女儿受了什么委屈,最后两个人分开了,我们阮家也不会让祈家太好过。”
  阮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那种笃定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他不是在恐吓,不是在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阮家的女儿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祈渊看着他,没有躲闪。“不会有那一天。”就四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拔都拔不出来。
  阮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他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再不上来,木木该急了。”
  祈渊站起来,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伯父,谢谢您。”
  阮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别谢太早,我还没同意。”语气不咸不淡的,但眼底有笑意,不明显,但确实有。
  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传下来。阮榆从沙发上弹起来,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到祈渊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表情和上去时一样,看不出什么。她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
  阮晋跟在后面,看到她站在楼梯口拦人的姿势,忍不住叹了口气。胳膊肘往外拐,拐得太明显了。他看了一眼祈渊,又看了一眼自家女儿,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年轻人,真的不会让他女儿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