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看我了
  周五的夜晚难得无事,吴双留守在值班房里待命。没有急诊手术,也没有病历要补,吴双原想早点睡觉,可是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里都是陶源的样子:
  她解开衣服时蹙眉不安的样子,她窘迫地说“我的腿没有感觉”的样子,还有她在自己身下动情的样子,脸上欢愉的血色是那样诱人……
  她早上什么也不说但默默注视自己的样子,她被抱起却别着头不愿与自己对视的样子,还有她摇轮椅的样子,那攥紧发力的手指,即便只是看到它们吴双内心也会生出异样的感觉。
  吴双说不出究竟哪个样子更打动她,但她很确信的是,自己的身体和心理都被这个倔强又坚强的女人深深吸引。
  她想起高中时看过的书,书里讲到旧社会里两个情投意合的多情种私奔了。他们在不被俗世窥探的角落,醉生梦死地大干三天三夜……
  之前她从不理解,也不喜欢这些粗鄙露骨的讲述。但和陶源在一起后,强烈的生理性吸引让吴双理解、并接纳了自己动物性的一面。她承认,爱欲的到来排山倒海。食色性也。
  或许就像西方传说里那样,上一世的她们曾是四手四脚的巨人,拥有堪比神明的力量。神明因畏惧巨人的强大而将她劈为两半,从此人只有双手双脚,终其一生追寻与另一半的重逢。
  而只有与另一半合二为一,才能拥有真正的快乐!
  想到这里,吴双大感快慰。
  吴双在微信里发:姐姐,我想你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约莫半小时后ty才上线答复:双儿,我刚刚在和阿肖一起处理工作上的事。
  吴双:我想和你视频~
  一分钟后陶源视频通话打来,吴双立刻接通。她看到了屏幕里一双凑近的大眼睛,在见到自己的瞬间盛满了笑意。
  吴双的声音忍不住上扬:“你还在忙吗?”
  “嗯,我刚刚有一些重要的事,现在基本处理完成。不过今明两晚我都需要在公司值班,随时都可能会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事。”
  陶源说着,把手机放在了身边的手机支架上。
  镜头拉远,吴双看到陶源今天穿了一件紫色条纹衬衫,显得她的冷白皮更白了。在她身后是一排灰色金属柜子,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些书籍和处理器。
  这是吴双之前在犀智科技公司没有参观过的地方。
  “你在公司里吗?”
  “对呀,”陶源笑笑,无意识地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这是你的办公室吗?”
  “对,上次没带你来。啊,等一下,我看一眼后台数据。”
  陶源说完,微微侧身盯着旁边的电脑看,视频通话镜头里是她精致的侧脸,鼻梁上那个天然的小小的隆起,看得吴双心痒痒的,很想要触摸它。
  “宝宝,再等一分钟,又来了新消息。”陶源抱歉地说。
  吴双就这样痴汉笑着看了女朋友一分钟又一分钟。
  等陶源忙完电脑看回镜头时,恰与吴双四目相对,把“痴汉”抓了个正着。陶源瞪大眼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不要看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吴双被戳穿了也不生气,笑得更憨了。
  “我有余光呀。”陶源白了吴双一眼。
  两个热恋的小情侣就这样聊着没营养的东西,度过了简单幸福的一个多小时,直到视频通话被吴双手机里的来电打断。
  吴双看到提示姓名“高美丽”,立刻生出不祥的预感。她慌里慌张地按下接通键,把手机凑到耳边。
  “喂,妈妈?”
  “双儿,我问你,徐阿姨现在在你们医院吗?”
  听到这句话,吴双心下的小鼓敲得咚咚响。她内心深处认为隐瞒病情是不对的,又很怕被妈妈责骂,犹豫再三后才低声嗫嚅道:
  “在,在的。是徐阿姨不让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了,”小美打断吴双,语气一改往日的优柔,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果断,“明天我会坐一早的高铁去金市,大概中午时候到你们医院。你带我去见她。”
  时间回到三个小时前,周五提前下班的小美照例去水利局附近的农贸市场买菜。挑完水果一擡头,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个子很高,宽肩窄腰大长腿,浓密的长发梳成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乍一看真的很像小娟。
  上了年纪后,小美逐渐圆润发福,而小娟则愈发消瘦。尤其是近半年,小娟不仅瘦成了纸片人,头发也比年轻时减少了近一半。
  上半年的时候,小娟把留了将近二十年的长发剪短,还被小美嘲笑“微商头”。
  而眼前站着的像是年轻时小娟的人,其实是小娟的亲妹妹徐秀。
  “小秀,好巧啊!你在买肉呢!”小美主动招呼道。
  小秀闻声擡头,见是熟人,瞬间眉开眼笑。她的眼睛没有她姐姐那么大,但笑起来也很好看。
  “姐,好久不见!我正要买只鸡回去,炖了给我姐补补。她这会儿正是最需要营养的时候。”
  小美心下一沉,狐疑地问:“需要营养是什么意思?”
  小秀愕然,很快发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转移话题说:“哎呀,喝点鸡汤大家都补补……姐,你这苹果看着挺好,多少钱一斤?”
  可是小美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她的不断追问下,小秀终于说了实话:“……我姐得癌这个事,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的,我以为姐你已经知道了。你们从小这么要好……
  “博文那孩子懂事,专门从美国跑回来,手术后已经照顾我姐好几天了。我弟弟媳带着俩孩子,也不方便,他们一直喊我过去呢……
  “这不,我请好假了,从明天开始就去照顾她,计划是照顾到第一次化疗结束……”
  癌、手术、化疗……这些距离小美生活极其遥远的词汇突然充斥了她的耳朵,让她一时间难以招架,顿觉天旋地转,强撑着身旁的水果架才没有跌坐到地上。
  但从农贸市场回到家的短短二十分钟里,小美就恢复了理智。
  她在单位系统里一次性申请了所有年假,然后在手机上订好明天上午去往金市的高铁,接着做饭、盛菜,在饭桌上郑重对丈夫宣布本月去金市全职陪伴徐娟治疗的计划。
  “好的,你也保重身体。”丈夫吴英俊眉毛都没皱一下。
  周六上午,吴双接到了一个急诊手术,只能先上手术台。等她再次拿到手机的时候,看到妈妈打来的两个未接电话和一条微信:
  「没事了宝宝,我已经和你徐秀小姨见到徐娟阿姨了,等你忙完再联系我。」
  吴双一边换衣服一边重播电话,接通电话后,小美的声音依旧冷静:“我在你徐娟阿姨病房这里,你不用惦记。该忙忙你的。”
  话虽如此,吴双仍想早点过去看看。她的心情也有些复杂,一方面,她想去关心一下自己妈妈的心情,另一方面,她也有一颗八卦的心:妈妈和徐阿姨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开完术后医嘱、写完手术记录时已经过了午后两点,正是病房午间休息的时候。
  徐娟术后在icu度过观察期,之后被转入了胃肠外科的双人病房,睡在靠近门口的一侧。
  此时吴双担心脚步声影响住院病人午休,因此在走廊里提前减缓步伐、踮起脚尖。徐阿姨所在的双人病房房门半开,还没进入,吴双就听到了妈妈带着哭腔的质问声: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出于好奇,也因为无法面对妈妈哭泣的尴尬,吴双回头看看走廊没人,便侧着身子躲在门外偷听对话,心脏因紧张砰砰直跳。
  徐阿姨虚弱的声音不太清楚地传来:“小美,我没有替你决定。我只是……(听不清楚的话语)你不要这么激动。”
  “好,我明白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容易焦虑,这么脆弱,永远给你添乱,永远永远不可能照顾你的,一个、一个傻逼,对吧?”
  徐阿姨似乎着急地要坐起了,但是伤口一紧,扯得她脸都痛得变形。背对着门口的小美浑身颤栗,耸着肩膀坐在椅子上,此刻她前倾上身,像是渴望抱住床上的病人的样子。
  两人隔了好久都没说话,在吴双正想调整心情和表情假装刚进入病房时,小美突然开口: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我不在乎。反正我和小秀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下周起我和她轮流照顾你。我呢,是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你呢,就当我是免费的护工,咱俩各干各的,不用说话。”
  虽然没有听全来龙去脉,吴双大抵明白这是她妈妈的气话。这话虽然无理,但饱含深情,吴双细品后内心深处涌起说不出的感动。
  她正想着把对话如何学给陶源听时,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吴双转头发现拍自己的是一个不认识的护士,她手里拿着一个温度计,一脸疑惑:
  “你是我们科的人吗?你有什么事?”
  护士一边说话,一边推开了病房的门。开门一瞬间,两个眼圈红红的长辈一个坐着一个半躺着同时看向吴双,脸上都有明显的泪痕。
  吴双进入病房后,徐阿姨和小美默契地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两人一人拉吴双一边的手,俱是问她累不累、忙不忙、有没有吃饭之类的闲话。
  “等下博文从舅舅家过来,双儿想吃什么,只管告诉他,让他带你去吃。”徐阿姨慈爱地说。
  手术后第三天,小娟已经除去呼吸机,也拔了身上的两条引流管,但她眼眶凹陷、嘴唇苍白,仍处于非常虚弱的状态。
  吴双心里不禁觉得妈妈是狠心对她说重话,轻柔地说:“阿姨,我在食堂吃就行。博文哥这几天跑来跑去也累了。”
  没过一会邓博文果然来了,他嘴边长了一些青色的胡茬,看起来不似前几天那么精致。博文坚持在下周三回美国处理工作前在病房里多陪小娟,小美拗不过,只得答应今晚回去休息。
  邓博文又热情地邀请她去舅舅家里住。
  “不了,我去双儿租的房子那住就行。”小美说。
  这提议属实合理,但吴双却好似五雷轰顶——妈妈一旦住下又不知何时回金,岂不会发现我夜不归宿,去女朋友家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