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好笑
吴双和妈妈高美丽一起离开徐阿姨的病房时，吴双满脑子都在想周一大概需要和妈妈回自己的出租小屋，去不了陶源家住宿的事，内心一百个不乐意。
谁知还没走出胃肠外科病区，就听小美低声说：“宝，你租的房子是不是得坐好几站地铁才能到医院？
“我不去你那边住了，你徐娟阿姨万一有点啥事需要我帮忙，我赶都赶不及！我去对面的酒店开个房睡就好了，你自己好好的。”
听到这个消息，吴双大喜，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小美所不了解的是，医院内发生的情况越是复杂和艰难，女儿吴双就越需要她女朋友陶源的陪伴。
此时面对乐开花的女儿，小美不满又无奈地说：“你这孩子忒没心没肺，发生这么大事也笑得出来。唉，你就是被我惯坏了。”
吴双感觉小美这说话的语气很像她姥爷。她吐了吐舌头，收敛了笑容。
在电梯里，小美帮吴双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似乎又有些感慨。然而两人步入食堂面对面吃饭时，小美又没再说什么，只照常交代了吃饱穿暖别累着那些老生常谈的话，然后就独自往酒店去了。
和妈妈分别后，吴双憋着一肚子的八卦要跟陶源讲，她坐直梯上楼，三步并两步地跑回值班房，关上房门，拉上窗帘，一个视频电话给陶源拨过去。
铃响了好多声，陶源才接起来。
此时约莫晚上七点钟，天已大黑，陶源正摇着轮椅通行在产业园的小路上。镜头里光线昏暗，只见陶源戴着一条深色围巾，一只手拿起手机对着自己，一只手摇轮椅，缓慢地前进。
“姐姐！你在外面呢！你下班了吗？”吴双激动地问，她把脸凑在屏幕前，贪婪地看着陶源，想要用目光触摸她美丽女朋友冻得发红的耳朵和脸。
“我在准备上班，”陶源说着，在路边停了，专心与吴双对话。
“上班？哦！你是说今晚值班对吗？”
“嗯，明天就是双十一了。”
为了见证犀智vr2的电商节“首秀”，双十一前一天，犀智科技上上下下约定好周日在公司齐聚加班。
犀智vr2以国内外最为先进灵敏的瞳孔识别感应技术为核心，结合独创ai大数据模型以及感官联合装备，在国内vr届算得上独占鳌头、遥遥领先。两月前产品面世后，就收获了好评无数。
然而由于vr的使用目前仍然集中于少量重度游戏用户及数字科学极客，市场本就小而集中，外加之前小规模生产导致成本一直压不下来，犀智vr2并没有真正打开广阔的国民市场，影响力极其有限。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陶源通过与大厂商知诚集团合作，合理化批量生产流程，将vr的生产成本大幅降低。加之b站等平台的自媒体带来的“自来水”效应日益显著，近期犀智vr2总算小范围破圈，获得了更泛生活化的关注。
此次电商节，陶源等人精心构思了一系列营销策略，核心目标是获得品牌认可，以vr为载体传递简洁、舒适、好玩的科技理念，打响犀智科技的名号，真正跻身国内科技行业的头部。
说起来，犀智vr的核心技术算是父亲陶青云的遗留资产，生产并推广犀智vr系列也是他的遗愿。这是陶源心里认定自己必须完成的事。
但她还有自己的愿景，以及更大的野心。不只是vr，更不只是赚钱。
双十一很重要，她要获得足够的资金以支撑研发其他科技产品，并且真正建立自己的实业。
作为下肢瘫痪的残疾人，陶源一直希望可以通过神经接口的科技手段使成千上万和她一样脊髓损伤的人重新站立行走，她也希望可以真正建立实业公司给广大残疾人增加就业机会。
这份愿景她并没有告诉其他人，但svp何琛的商业构想似乎和她最为接近。
他们一起制定了应对电商节的各项预案，一丝不苟地修改和实施。何琛也不遗余力地陪伴陶源适应她不算熟悉的电商市场。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不算意料之外，但松果科技在一周前推出的松果vr配套手套仍然很大程度上冲击了犀智vr2的市场。
松果科技不仅拥有相当数量的黏性用户，并且资金充沛，他们网络宣传熟练而霸道，直播销售平台众多。其对标行为肆无忌惮、明目张胆。
此时陶源已经值了一个大夜的晚班，今天依旧不敢懈怠。她中午回家洗了个澡，下午休息了几个小时，简单吃了晚饭，还吃了预防背痛的止痛药，就马不停蹄地往公司赶。
“双儿，”陶源打断了正要大谈特谈小美小娟感情问题的女朋友，简洁明了地说，“我今晚比较忙，现在着急去公司里，等我闲下来再联系你好吗？”
通话另一边的吴双老大不情愿，她撅了撅嘴巴说：“那你要联系我，不要我不联系你，你就不联系我。”
看到吴双撒娇发脾气，陶源心里软软的，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是的，宝宝，我记得了。等我晚上联系你。”
陶源握住犀牛角门把，指纹验证进入公司。一道挂在墙壁上的红色横幅映入眼帘：现实世界暂时离线，虚拟世界今夜爆单！
陶源笑了，正想问这谁贴的，就看到何琛从里侧工位上站起，带头鼓掌欢迎她这位ceo到来。
很快工作室内欢呼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陶源难得在工作场所红了脸，眯了眯眼睛，低声说一句大家辛苦了。
刘旭亲热地推陶源来到自己工位上，阿肖、程帆等女员工纷纷凑过来，大家一起查看后台交易情况，数量和金额相当可观，公司里的气氛热切而欢快。
在待客区及茶水间，还有何琛提前备好的加班福利：各色饮料、水果、零食琳琅满目，堪比豪华室内温泉的自助区。
“还是琛哥考虑周到，”陶源说着，取了一杯咖啡喝。
何琛虽然长期熬夜，但今晚也是精神抖擞的样子，他骄傲地说：“这是你嫂子赞助的，她刚才来了一趟，现在回去带孩子了。”
陶源刚要问候何琛的媳妇，就听一阵夸张的大笑声从待客区的沙发上传来：cto段志新和他的“徒弟”、年轻的程序员祝晨正坐在会客沙发上旁若无人地笑，手机里传来短视频的洗脑bgm。
陶源皱了皱眉，她见何琛耸了耸肩，脸上满是嫌弃与不满——段志新不喜欢何琛是众所皆知的事，并且他一直希望公司深耕ai算法和软件的目标也没有得到他预期的重视。
陶源认为，段志新的期望与自己的长远目标并不冲突，只是一个长期而抽象，需要难以预估的资金成本支持，而一个目标短期可实现。
她向来认可段志新的能力，并认为（或者说希望）他们能够得到观念上的和解。
然而目前的问题是，陶源作为ceo虽然能力出色而且手段强劲，但个性上一贯倾向于回避人际冲突，并喜欢先把她认为不太着急的问题搁置。
恰恰是这个姑息的态度，让段志新以及他的老搭档、情绪更内敛的工程师方兼达十分不满。
此时陶源摇着轮椅过去，对段志新和祝晨说：
“段哥和小祝这两天调试客服接口辛苦了，现在我们有专员线上检测ai以及答复ai回答不了的问题，值班也用不了这么多人手。大家可以早点回家休息，不必在公司熬夜加班。我和何琛、阿肖会全程盯守，请大家放心。”
段志新慢悠悠地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不无挑衅地对何琛说：“好吧，你们检测也好。要不要我把报价系统也接入ai？省的零点后你们手动修改价格。”
何琛听了，十分着急：“不要了！报价系统没有经过严格检测、调试，假如在浏览量最大的时候出bug，大家都来不及修改程序！现在这样就好，可千万别动了！”
段志新听了哈哈大笑：“瞧把你紧张的！我怎么会把程序改完留给你，你又不会debug！我开玩笑的。”
“这个不好笑。”陶源手指握紧轮圈，表情严肃。
段志新轻轻哼了一声，拿着外套离开了公司。祝晨不好意思提前走，面对冷脸的老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假装去茶水间接水，躲避众人的目光。
夜晚十点多的时候，无关员工基本陆续离开了。阿肖和何琛监控后台，程帆自愿加班，陶源则坐直梯来到楼上的小办公室，在桌边扶额闭目休息。
为什么偏偏是最忠诚的老员工，偏偏在这个重要节点与自己公然作对呢？陶源感到很疲惫。
一旦停下工作，陶源背部的刺痛就回到了意识里，她把自己转移在窗边的沙发上，平放双腿，趁着没人撕开腰托，倚靠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复盘自己沟通上可能存在的问题。
休息了十分钟后，陶源精神恢复了大半，她搬过一旁的电脑放在腿上，继续处理那些做不完的工作，直到有人敲她办公室的门。
“陶源，是我。”
陶源听是阿肖的声音，一边喊着进来，一边撑着身子坐直。无奈沙发柔软不好发力，她挣扎坐起十分困难。她个性要强，即便对熟悉的朋友，也不愿暴露自己的虚弱。
阿肖进来时，看见陶源穿着牛仔裤的双腿异常瘦弱，伸放在沙发上，正用手撑着沙发扶手吃力地坐起，一时很是心疼，忍不住快走几步靠近，贴身扶她在沙发里坐好。
“怎么了阿肖？”陶源拉了轮椅上的毯子遮住双腿，因为体位改变声音里有些喘息。
“没有啊，我就是来看看你。刚才老段太过分了。”
陶源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说：“客服系统还好吧？程帆还没走？”
可是阿肖还想继续：“他不能仗着自己是元老就口不择言，他老把自己当你的师兄，认为自己才懂市场，更懂犀智。”
“好了，”陶源直接打断，“不要说了。”
陶源声音不大，但她行事果断、说话简洁有力，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阿肖听了，既不敢再说段志新的事，更不敢提要她注意身体多休息，只能换个话题：
“你的小女朋友怎么不来陪你？”
听到女朋友几个字，陶源的脸色柔和了很多，她反问道：“你的小女朋友来陪你了？”
“嗯！就在下面！”阿肖炫耀道，阿青已经来到公司里玩vr了。
“好哇，那你替我照顾好她。小吴在医院值班呢。”说到小吴两个字，陶源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
“你和小吴怎么样？”阿肖坏笑着问。
“很好呀，”陶源饶有趣味地看着阿肖，似乎在揣测对方的下一个问题。
“你们俩谁是1？”果然是这个问题。
“你猜。”
“她是1，你是0.”
陶源笑而不语。
“看来我猜对了！”阿肖更兴奋了。
陶源耸耸肩，不做应答。然而想起吴双动情时的可爱神色，心里仍是一阵强烈的悸动。
阿肖见陶源咬紧不说，只能下楼投入女朋友的怀抱。陶源看看手表，竟已过了十点半，她发微信问吴双睡了没有，吴双发了打人的表情。
吴双：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只记得你的工作！
ty：刚刚在忙。
吴双：我来大姨妈了，肚子好痛！
陶源很是愧疚，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强打精神给吴双打了语音通话。她不是很会安慰人，但她很认真地汇报了她这几个小时做的事情，希望能得到吴双的原谅。
“好啦，你不要汇报工作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多想起我。”吴双躺在床上，黏糊糊地说。
陶源听了，突然感到有些委屈：“双儿，我一直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