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野心的女人
陶源把昨晚剩下的鸡汤按照吴双教她的方法，用同样的食材和调料、同样的操作步骤、同样的汤碗，盛出满满的鸡汤生菜米线。
然而吃到嘴里，味道总不如女朋友做的好，一大碗勉强吃完，又发了一身的汗。
周末两天吴双照常在医院值班，没有女朋友陪伴的日子里，陶源除去社区医院的例行复健训练，剩下的时间都被工作填满。
明明以前的每一周都是如此，但这个周末两天，陶源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在不知不觉间，吴双已经融入了自己的生活……
犀智科技顺利盘下河市的玩具厂，改建势在必行。然而具体落实在地，一切并没有预想的那样顺利。从招标招人到实际动工，问题接踵而至。
究其原因，自然是包括何琛在内的所有员工的计划设计都源于ai的构想，而缺乏人类的实际经验。
此时，陶源想到了自己认识的人中最有经验的一个——知诚集团的ceo孟知白。
作为犀智vr2的外包厂商，知诚专注射频、精密制造，是国内电子制造服务商中的佼佼者。据陶源所知，知诚集团在超过五个城市和地区拥有自己的电子厂，具有相当规模的量产能力和供应链管理。
周日下午陶源在微信里主动询问孟知白，自己能否参加明天下午的集团例会，并预先坦白自己想要请教她一些建厂相关的具体问题。
孟知白欣然答应。
当天陶源驱车提前来到知诚集团，这还是她拒绝孟知白对自己告白后的第一次例会。开车在路上时不觉得，当汽车一圈一圈盘旋着驶进地下停车场时，陶源心里小鼓渐渐敲响。
电子门厅自动识别陶源的车，上一次来时自动录入的照片在屏幕里短暂闪过。停车入库，陶源组装摆在副驾上的轮椅组件，利落地转移到轮椅上，摇着轮椅进入通往c座办公区的直梯。
直梯一路向上直到会议室所在的顶层才停止，门打开时没有人在等待，只有远处几个匆匆路过的忙碌身影。
此时陶源终于确信孟知白并没有像之前一样主动迎接自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例会开始前十五分钟，会议室里只来了不到一半的人。负责组织会议的工作人员认出陶源后眼睛一亮，亲自带她来到事先安排好位置上。
陶源把轮椅停进会议桌前环顾四周，发觉自己的座位与孟知白的c位隔桌相望，算是个视野极佳的位置，只不过不再是贴近孟知白的左手边。
内容丰富繁杂的例会历经两小时左右结束，陶源的笔记本又翻过几页。
在人群大多散尽后，陶源摇着轮椅靠近孟知白。此时孟知白正在和坐在她旁边座位上的某经理就物流问题进行激烈讨论。
陶源礼貌地停在他们座椅两米外的地方安静等待，直到经理站起身后，陶源才摇着轮椅靠近孟知白，腿上放着的是改过几版的纸质版内部企划书。
孟知白本要从座位上起身离开，但转身看到陶源时不禁一笑，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重新坐回到座位上。她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陶源靠近过来。
陶源看到孟知白的妆容比平日更显浓厚，即便如此，也没遮住她眼下的乌青。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经过两个多小时高强度工作后变得稍显凌乱，一绺打着发胶的头发滑落到耳畔。
“你想问哪些问题呀？”孟知白的声音与刚才讨论时相比变得格外温柔，陶源注意到她的手和身体是一样精瘦黑皮，然而手指却显得有些干枯，此时它们随着孟知白的眼神迅速扫过白纸上的内容，而她的头始终微微偏向陶源所在的方向。
陶源已经标记出她的许多困惑和拿不准主意的地方，孟知白耐心又坦诚地一个一个讨论：“……这方面我还真不清楚，不过我认识一个懂行的人。小张，等下把侯钧的联系方式给小陶。”
孟知白的秘书小张全程站在孟知白的另一侧，迅速在ipad上记录着孟总提点的内容。
讨论结束，陶源将企划书和笔放回轮椅后挂着的黑色皮包里，真诚地说：“孟姐，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感谢倒不必，合作罢了，”孟知白笑了一下，语速很快，“你等下有事吗，不如陪我一起吃晚饭？”
陶源短暂犹豫了一下，她并不想给孟知白任何可能导致暧昧的信号，但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拒绝百忙之中给自己巨大帮助的孟知白：
“孟姐，可以改天吗？今晚我已经约好和我女朋友见面。”
孟知白的动作明显一滞，但迅速恢复干练的模样，微笑着说：“你们晚上定在哪里见面？我知道一个不错的意式餐厅，不如喊她一起来吃，然后我再送你们回去。”
陶源这回没犹豫：“好，但我开车来的不用送。不过我先问问她的想法。”
陶源给吴双发了微信，十分钟后收到回复：好呀！在哪儿？意式餐厅是吃什么的？吃披萨吗[哇][哇][哇]
两人各自开车来到餐馆，孟知白提前下车，站在陶源的车边等待她转移到轮椅上。
孟知白预约的私家餐馆位于金市高档住宅区内的独家小院，木质大门上有铜质的门把手，发出油亮的金属光泽。从大门穿过时陶源心想，这把手不知是用旧的还是做旧的……
大概是孟知白提前知会过，小院从正门到厅堂都里没有过高的门槛，反而在楼梯的位置上铺好了适合轮椅通过的木质斜坡。
陶源的轮椅摇过不算费力，在斜坡上发出好听的、类似asmr的吱呀声。
进入餐厅，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温热的、微微发酵的气息。墙上挂着褪色的风景画，充满了欧洲的风情。
桌椅是深棕色的实木，桌面似乎已经被无数顿晚餐摩挲出一层油润的光泽，仔细看还能找到几道刀叉无意间留下的细痕。
每张桌上都有一只小玻璃瓶，插着一枝晒干的迷叠香或者一支小小的雏菊，歪歪斜斜的，并不刻意。
陶源很快意识到，这是金市里少见的、正宗的、十足的fancy餐馆，是对普罗大众折叠的部分。她出身高知家庭，从小衣食无忧，但也并不属于，或者说并不自我认同于这样的阶级生活。
当然，偶尔来到这样异域风情的高级餐馆，陶源心里也充满了新奇和愉悦。她在餐桌旁坐定后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这里的披萨大概会让女朋友吃得很开心。
吴双微信里说她正准备从医院出发，陶源查看导航，大概还要四十分钟时间。
“那也不着急，咱们难得出来说说话，”孟知白与陶源相对而坐。
孟知白的头发已经重新梳好，耳边不知在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对珍珠耳钉；脱掉黑色肯辛顿款风衣，里面是一件灰色山羊绒针织衫。
陶源感觉她和这个餐馆的气质非常相配。
在等待吴双赶来的时间里，孟知白自然地谈论起自己当年创业的旧事：
“十年前我刚进松果时，发现很多基本的电子组件都需要国外进口。那时国内的行业发展参差不齐，想要配好一部商品，往往更多的时间花在了甄别元件上……
“很多人都说，孟知白，你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但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天大的野心，我只是想把事情更有效率地完成好。
“建立属于自己的ems的契机你知道是什么吗？是我回家乡江市后，发现那边的小商品的产销已经达到了国际顶尖水平！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军电子产业呢？不是我们缺乏技术和能力，只是缺乏勇气和尝试……”
孟知白游说在松果认识的天使投资人，亲自建厂看材料，从一开始就把制造精度设置在国际标准，仅仅花了两年时间就建立了一系列高于国际标准的制作流程。
“你看，这件事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小陶，你的选择是对的，你正在做你将来早晚会面对的事。如果你想做出自己的品牌，你必须有自己的厂。”
陶源听了十分感动，她看到孟知白说话时眼里闪烁的自信的光。
与孟知白相视间，风尘仆仆的吴双已经走到了陶源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