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保安挂掉陶源的电话,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陶总说她今天不来,她说让你先回去。”
对于陶源的回应,吴双毫不意外,她干脆地说:“叔叔,那我进厂里待一会行吗?”
保安上下打量吴双,见她身材颀长、面容清秀、神色平静,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坏人;于是塞给她一个黄色安全帽,就放她进工厂里面去了。
吴双磕磕绊绊地走过坑洼的施工现场,在走的时候她还在想:陶源的轮椅要怎么摇过这种路呢?她会不会跌倒,会不会受伤?
最终吴双在建筑工地里,找到了一个远离噪音源的空旷大厅。在大厅一侧的墙壁底下,堆放着一些简易的小马扎。
吴双抽出一个最干净的,把它打开放到一侧墙角,一屁股坐下。
「姐姐,我就在河市工厂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直到你来。」
吴双微信里这样说。
话说吴双作为医生,每年都有需要修习的继续教育课程和学分。平时工作忙没时间学,现在正好空出的大半天可用来听这些内容枯燥的网课。
吴双登录学习网站,拿出耳机,麻木地听着屏幕里老师语气单调的讲解,时间倒也不觉得十分难熬。
很快到了正午时分,六七个建筑工人大说大笑着走进吴双所在的房间里休息,空旷的大厅瞬间荡起嘈杂的回声。
一个年轻的工人看到吴双这样清纯漂亮的女孩独自在角落里坐着,不禁吹了一声口哨吸引她的注意。
吴双面无表情地擡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取下耳机。她没打算和他们交流。
工人们围坐在不远处的简易餐桌前吃盒饭,一时荤肉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吴双屏住呼吸把耳机和手机塞进背包里,准备出门吃午饭,顺便躲避一下这些工人。
正在收拾的时候,一个年长的工人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小姑娘,你来等哪个呀?”
“我等陶源。”吴双说。
围坐吃饭的工人甲说:“哦哟,陶源是那个可怜的美女老总哦!”
工人乙说:“怎么来个小姑娘等她?这些天也没见有男人来……咱们也不知道陶总成家了没有哦!”
工人甲大声嚷嚷道:“你以为陶总残废就能看上你了?我告诉你,那种女人残废了也看不上你!她们难搞得很!”
工人乙笑骂道:“x你大爷的。”
吴双听得气愤,甩着背包就要离开,还没出门,又听到一个工人说:“你们知道个屁!陶总她可是琛哥的心上人……”
早春正午时的阳光已经变得灼目,吴双眯着眼睛在手机导航里查找周边可以吃饭的地方,结果发现最近的地点竟是5公里外的商场。
她站在保安亭外等网约车的时候,又听到保安大伯说:“好哇好哇,走了好,走了可别再来了……”
吴双在商场里简单吃了一碗米粉,又借了个充电宝给手机充了一会电。下午三点多,她抻了个懒腰,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准备骑回工厂,谁知骑到三公里多一点,共享单车就不断报警提醒她骑出了规定区域。
最后两公里,是吴双步行回去的。
回到厂里的时候,装修工人正组队要离开。保安大伯看到吴双回来可谓两眼一黑:“我都说了你今天是等不到陶总的哩!小姑娘家家来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我跟陶源联系了,她会来接我。您不用管我,”吴双倔强地说。
保安又劝了一会儿发现实在劝不动,只能说:“我老了,真是搞不懂了……我先去吃饭。等下晚上这边有流浪的大狼狗,你可不要吓哭哦……”
“我最喜欢大狼狗了,”吴双戴上安全帽,头也不回地往工厂里面走去。
很快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沉迷刷学分的吴双擡起僵硬的脖颈,已经看不清门厅里的陈设。
她缓缓站起身、拿上书包和马扎,扶着一侧墙壁朝门口黄调路灯的方向走去,中间还差点被一块废弃的砖头绊倒。
还好河市三月的夜晚已经不甚寒冷,吴双裹着上次陶源给她带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在路灯下的平地上坐下,西西弗斯推石般地再次发送了一条信息:
「姐姐,晚上我也会一直等。」
吴双发完微信,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随便吃了口晚饭。网课仍在继续,吴双听得左耳进右耳出,精神上又陷入了混沌……
突然身后哗啦啦啦一阵声响,吴双吓了一跳。她取掉一侧耳机,刚一转头,就看到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正冲着她身后的墙壁撒尿。
一瞬间吴双恶心得差点晕过去:不仅墙壁上留下一片黄色水渍,那下面的丑东西还被他的主人露在外面,故意摆向吴双的方向。
“啊——”吴双尖叫着拼命往后退,一时没注意,后背猛地撞到了身后的路灯,随着当地一声响,吴双在剧痛中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来。
当吴双再次睁开眼睛时,流浪汉狰狞的丑脸已经逼近,他没有因为吴双的尖叫而退缩,反而变得更加兴奋而猥琐。
突如其来的惊惧间,吴双感觉双手双脚都僵直住了,只能感受难闻的臭气与肩膀上蛮力的钳制同时袭来。
太累了,我太累了,就让我这样死掉吧……吴双想着,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电光石火间,一个刺目的白光打到了身上。身上的钳制被解除,吴双眯着眼睛看向光源,原来是保安大伯提着一个硕大的手电筒。
他粗声粗气地质问:“你是干什么的?!”
流浪汉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说起来保安大伯能及时赶到、解救吴双并不是因为他恪尽职守,只因为陶源一整天都在工厂外树下的车里远远地看着吴双的一举一动。
看到路灯下的流浪汉接近吴双时,陶源就给保安打了一个电话。在保安迟迟未赶来时,心急如焚的陶源都已经从车里转移到轮椅里了……
看到保安扶着哭泣的吴双走出工厂,陶源慌乱地重新转移回车里,她顾不上拆卸轮椅,几乎是把它整个抱起,塞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本以为自己足够冷血,但看到吴双在冷风里泪流满面地等网约车的场景,陶源还是心疼到窒息。
吴双上网约车后,陶源开着河市车牌的改装过的汽车尾随其后。看到吴双入住高铁站旁边的快捷酒店后,陶源才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我竟然这样置我爱的人于危险中。
后知后觉的自责席卷了陶源,她独自在车里流泪,喉咙像被堵住一样难受,她放低座椅,半坐半躺地度过了一整夜。
第二天破晓后,陶源才稍微打了一个盹。很快周围响起各式各样的脚步声,她又调直椅背、擡起头,目送着酒店门口的人群往来。
此时陶源的腰已经痛得不行了,但她还是很后怕。她宁愿忍着痛又在车里坐到了十二点钟,直到看到吴双退房后,脚步沉重地走向高铁站,陶源才回到最近一周居住的无障碍的酒店里休息。
陶源去卫生间时发现尿中带血,她因久坐导致了感染。她头上晕晕的,也不知是情绪作怪还是一直在发低烧。
陶源喝了一瓶水,勉强把自己转移到床上,几乎在倒下的瞬间意识就模糊了……再次醒来时已是晚上9点。
大概是生病使陶源也变得脆弱,她好想吴双……好想好想……她只想确认一下对方是否回到家里了,只是这一句,放任自己的关心流露,也不过分吧?
「你到家了吗?」
迎接陶源的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吴双拉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