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照片:十年了,小姐终于笑了
第二天中午,天玑科技的玻璃门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笔挺酒店经理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请问,余眠舟女士在吗?您点的午饭到了。”
她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头戴高帽的厨师,推着锃亮的不锈钢厨具车。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门口这奇怪的阵仗上。
凌月桃最先反应过来,她放下手头的工作凑过去,和经理交谈几句后,眼睛都瞪大了,快步冲回余眠舟身边,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激动。
“眠舟,这可是帝都花园酒店的!一百五十年的老字号!她们家的馄饨一绝,汤鲜味美,从来不外送的。你怎么做到的,是什么级别的vip啊?”
余眠舟拧眉,她看着经理,又看看那些厨师,一脸莫名:“我没点外卖,你们是不是送错了?”
经理依旧保持着专业的微笑:“没错的,就是余眠舟女士点的外卖。”
她递上一个平板,上面是电子订单。
余眠舟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最上面。
她看到上面的号码,意识到什么,神色恢复如常,看向凌月桃:“对,是我点的,带几位进去吧。”
凌月桃笑了起来:“你怎么连自己点的外卖都能忘记啊,我刚差点遗憾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馄饨了呢。”
她和伦恩兴高采烈地把经理和厨师领进了休息室。
厨师们的动作很麻利,架起便携灶台,很快,浓郁鲜香的骨汤味就飘满了整个办公室。
一个个包好的馄饨下锅煮熟,再浇上滚烫的清汤。
经理亲自将一碗碗馄饨送到每个人的工位上。
馄饨确实好吃,皮薄馅鲜,汤清味浓。即便是余眠舟这种对饮食不怎么在乎的人,都觉得味道极好。
吃到一半,电话打了过来,她接起来。
对面是江稚笑意盈盈的声音:“馄饨好吃吗宝宝?是不是比昨晚乔伊斯做的好吃多了?”
余眠舟有些无奈:“你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叫的外送?”
“你猜。”江稚轻哼一声,“快好好吃饭,晚上我等你回来。”
挂掉电话,余眠舟正要继续吃饭,路过的伦恩在她身边停住,嘴张成了o型。
语调夸张:“十年了,小姐终于笑了!”
余眠舟擡手摸了摸自己并没有什么弧度变化的嘴角,纳闷道:“有吗?”
“有啊,”伦恩一脸认真,“嘴角上升了两个像素点。”
到这里,余眠舟已经基本认定对方在胡说了:“你少看点小说吧。”
在余眠舟家住了一晚,乔伊斯就打算回去了。
“还是自己家里住着舒服。”她笑着说,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送走乔伊斯,余眠舟整理次卧,仍旧感觉乔伊斯这几天的状态不对劲。
她将被套扯下来,一个东西从床上滑落,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弯腰捡起,是一条银质的手链,编织得很精巧,坠着一个光秃秃的吊饰。
她盯着手链沉思。
一双手臂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环上来,柔软的身躯贴住她的后背,熟悉的馨香将她包裹。
“在看什么?”江稚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
余眠舟想得认真,脱口而出:“这条手链,好像是乔伊斯前女友送她的。”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江稚似乎很不高兴,她转过来,在余眠舟的下颌上轻轻咬了一下。
“你这是吃醋了?”她的声音很低,甜腻褪去,带着点尖锐,“她不是你妻子吗,你去问问她啊。”
余眠舟下意识想反驳,想说乔伊斯不是。
可她刚张开嘴,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向上蔓延,让她瞬间清醒。
差点就说漏嘴了。
余眠舟推开了江稚,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相信她,这条手链说不定只是同款。”
江稚站在她对面,背对着窗,身后是凇城彻夜不息的霓虹灯火,光影将她的五官轮廓照得深邃如雕塑。
她忽地笑了,意味深长。
“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笑容让余眠舟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可等她再定睛细看,江稚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柔软无害的神情。
她走上前,重新贴上余眠舟,撒娇道:“我不管,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余眠舟拉开距离:“今晚不行,我得把东西给乔伊斯送过去。”
“明天不行吗?”江稚歪了歪头,视线投向窗外,“外面等下要下雨了。”
余眠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天色阴沉,浓重的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
确实要下雨,只好明天再送了。
第二天,余眠舟刚打算出门,放在玄关柜上的手机就再次震动起来。
是余殊的电话。
她当做没听到,可这次余殊出奇地执拗,一个没接,第二个又打了过来。
接连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听后,手机屏幕亮起,消息开始狂轰滥炸地涌入。
【眠舟,我知道你看得到我的电话,你就是不想接。】
【之前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你现在必须回来一趟江家。】
【你要是不回,我就死给你看。】
从前余殊再怎么样,也没有说过“死”这个字。
到底出了什么事?
余眠舟的神色冷了两分,最终还是在对话框里敲了几个字,回了过去。
【我马上回来。】
昨晚半夜果然下了一场大雨,早上倒是停了,只不过天气依旧阴沉沉的,路面湿滑。
余眠舟开得很慢,半个多小时后,车子才缓缓驶入慎园。
一进门,余眠舟就发现今天的慎园安静得近乎恐怖。
所有佣人都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行动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像是生怕被谁注意到。
看来江映秋的怒火还没消。
余眠舟叫住一个端着托盘路过的女佣,问余殊在哪儿。
女佣指了指后面的花园,小声说:“余女士在那边。”
余眠舟点点头,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往花园走去
一眼就看到了余殊,她的脸色差到出奇,姣好的面容甚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
听到动静,余殊转过头来,眼里的怒火像是要把余眠舟整个人灼穿。
可下一秒,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很快就流了满脸。
“余眠舟,你好狠的心,”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是你的妈妈,打不通女儿的电话就算了,居然要说自己去死了,你才肯回家来看我一眼。”
余眠舟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找我回来,有什么事?”
余殊被她寡淡如白开水一般的语气激怒,拔高了音量,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就这么不耐烦?忙着你那个破工作?一个小破公司的实习生有什么好当的!”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抓余眠舟的衣袖,“你辞职吧,回来!我让你江阿姨把你塞进江氏,当个小领导绰绰有余!把手机给我,我现在就和你们领导说!”
余眠舟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余殊伸过来的手。
她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余殊被她冷冽的语气吓得一哆嗦,伸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她颤抖着收回手,眼泪流得更凶了,“我还能害你不成吗?眠舟,你怎么就不能听妈妈一句劝呢……你是不是舍不得那个乔伊斯?那个外国女人我第一眼就看出来她不是什么好人!”
“你离开那个公司,离开乔伊斯,好不好?”
怎么又扯上乔伊斯了?
余眠舟拧起眉,问:“你听说了什么,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明明上次来江家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对乔伊斯这么大的偏见?
她眼里的怀疑与冷漠,深深刺痛了余殊。
余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口袋里抓出一叠照片,狠狠摔在两人之间的檀木桌上。
“我怎么会莫名其妙胡说!你自己看,你找的女朋友是个什么东西!”
“她不仅和别的女人搞在了一起,而且连孩子都有了!眠舟,你还年轻,妈妈不能看你走上歧路,去给别人接盘!”
照片四散开来,在桌面上铺陈出一片狼藉。
一阵夏风拂过,带来了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也吹动了那几张薄薄的纸片。
余眠舟的视线落在那些照片上,瞳孔一寸一寸地缩紧了。
照片上,乔伊斯和一个金发女人亲密地拥吻,还有几张,两人抱在一起,衣衫凌乱。
她视线定格在金发女人身上。
这是……
琳娜曾经好奇另一个妈妈到底去了哪里的时候,也拿出手机,把从乔伊斯相册里偷偷拍到的照片给余眠舟看过。
琳娜手机照片上的女人,和面前这张照片里的女人,两张脸就这样诡异地重合了起来。
余眠舟眼里的震惊,落在余殊眼里,就成了她依旧对乔伊斯爱得深沉、不舍。
余殊“啪”地一掌拍在桌上,檀木桌面跟着震颤,几张照片滑落到地上。
“余眠舟!从小到大,我没管过你什么,现在,你必须听我的,和那个乔伊斯分开!”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以你的样貌学识,在凇城找个不错的beta绰绰有余?你江阿姨有的是合作伙伴,哪家的小孩不比那个外国女人强?家世清白,体面又尊贵,你为什么非要去给别人的孩子当后妈!”
余眠舟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似乎更激怒了余殊,可那股怒火烧到顶峰,又猛地熄灭,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余殊的语气软了下来,抓着余眠舟的手,像是在哀求。
“眠舟,妈妈求你了……那个乔伊斯,她就是个骗子!她一边吊着你,一边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孩子都那么大了,你图什么啊?她就是看你老实好欺负!这种烂人,你离她远一点……”
咒骂的话语像刀子,刮在耳朵上,很刺耳。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余眠舟的手背上。
“我都是为了你好啊……”余殊哭得泣不成声。
手背上的那点湿热,烫得有些不真实。
余眠舟垂下眼,看着那滴泪珠在皮肤上滚落,碎成几瓣。
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心疼,反而十分麻木。
甚至隐隐有些愤怒,替自己,替乔伊斯。
为她好,余殊知道什么是为她好吗?
时至今日,余眠舟才发现,自己对余殊不是没有怨的。
她不恨余殊追求财富和地位,这是人之常情,无可避免。
她只是怨余殊一边说着为她好,一边妄图操控她的人生。
只是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怨和恨一样太累人了,她选择性地将这些情绪从自己的脑袋里移除。
她张了张唇,发现自己一张嘴就是尖锐刻薄的话语。
大概这就是血缘,是血脉里割舍不掉的一部分。
“你不让我给别的孩子当妈,”她说,“那你自己呢,想当后妈也没机会吧?”
余殊惊诧到浑身颤抖,似乎没想到这个平常跟闷葫芦一样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余眠舟犹嫌不够。
她擡起手,将余殊滴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滴泪珠,用指腹没有半分迟疑地擦去,动作平静得近乎残忍。
“难不成要和你一样?抛妻弃女,住进豪门。结果这么多年了,还只是被家里的佣人称作一声‘余女士’?”
余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脱力般地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椅背上。
她捂着心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
可余眠舟一句话,就将她彻底钉在了原地。
“我不会和乔伊斯分开的。”
余眠舟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们在y国结婚了,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要重复一遍这个谎言。
就像那天晚上,她救济的那两只嗷嗷待哺的雏鸟。
当一无所有的时候,它们只能紧紧依偎,互相取暖。
可一旦母鸟衔着食物归来,它们便会立刻反目成仇,拼了命地疯狂争抢。
和江稚一样,这也是她对余殊,微妙又渺小的报复。
她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在乎。
可她就是要让她们知道,她已经可以自己挑选家人,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了。
没有人能再从她身边剥夺走任何东西,甚至,剥夺她本人。
说完,她俯身,将散落在桌面上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整理好。
然后,她没有再看余殊一眼,径自转身离去。
花园里,夏风依旧,栀子花香气浓郁。
余殊呆滞地站在原地,不知是悲伤还是震惊,连眼泪都忘了再流。
余眠舟离开花园,回到自己三楼的房间。
她将自己最后的东西收拾好,一个路过的女佣看见,小声问她用不用帮忙。
“不用。”
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箱子都装不满,很快就收拾完了。
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上驾驶座,余眠舟最后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庞大的庄园。
慎园在阴沉的天色下,不再雍容堂皇,更像一只穿金戴玉的巨兽,沉默地蛰伏着。
吞吃欲望,也在产出欲望。
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来了。
她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湿漉的地面,朝着山下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