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地狱之下
第二天,华耀大概率不会投资的小道消息像风一样迅速在公司里传开。
时廷桢开始还以为是谁无聊编造的笑话,但很快,他发现公司上下确实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领导们眉头紧皱,一直在不停接打电话,茶水间、走廊里也没人再抱着杯子聊天,哪怕是平时推诿不做事的同事都默默收起了看剧用的耳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受到发落。
时廷桢问李博,李博却摇头说这事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三方机构那出的问题。
紧接着没多久,时廷桢被叫进了经理办公室。
然后他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因为经理没问资料补没补完,没问生产线的进度,而是开门见山问他和褚晨以前读书的时候关系怎么样。
时廷桢有些难堪,他不知道为什么问题会出在褚晨那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恰好在这个关头出了问题。
难道就因为昨晚发生的事?
这个念头在时廷桢脑海里很快闪过,但又被他很快否定,褚晨不是那种会挟私报复的人。
“所以你尽量找褚律师沟通一下,看是哪方面不太妥当,有能整改的我们立马进行整改。”
经理见时廷桢一副心不在焉,听不进去话的样子,叹了口气。
“小时,其实我今天私下找你,不光是为了想让你找褚律师沟通的事。”
“最近,我和其他领导们都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风言风语,据说当年还闹上了新闻,虽然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总归影响不太好……”
时廷桢缓缓擡起头。
“嗐,你也别太紧张。”经理笑了下,“媒体嘛,从来就是喜欢捕风捉影,一点点小事也能给你吹上天,不见得全说的真话。再说了,就算是真的,谁以前上学的时候没犯点错呢。”
“只是话又说回来……”
经理喝了口茶,继续道:“虽然现在社会对你们这种人的包容性提高了不少,没谁会因为这点小事动辄再闹上新闻,但现在大家站的立场毕竟不一样了。”
“你不只代表你自己,之前的一些工作里你甚至还代表我们走到台前露过两下脸,对吧。万一将来出了事,公司和我们很难不被波及啊!你能明白吗?”
说着,他皱起眉头:“本来领导对你其实意见挺大的,还是我替你说了点好话,毕竟一直以来,你的工作成绩和工作态度我都看在眼里……”
经理话音一顿,擡头瞥了他一眼。
时廷桢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表个态,或者起码恭维性的笑一下,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就那样僵直地钉在原地。
经理叹了口气:“这样吧,小时,我也不绕弯子了,跟你透个底。如果这次中恒修改了意见,公司算你将功折罪,我保证你将来工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但如果中恒还是现在的态度,并且真的动摇了华耀投资的意愿……下个月裁员,我也保不住你。”
据说当年还闹上了新闻。
下个月裁员,我也保不住你。
时廷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意识回笼时,就已经像行尸走肉般下了楼。
岳川这天早上稍微出了会太阳,办公室比前几日看着要亮堂些,同事拉开窗帘,阳光正好照在他的工位上。
时廷桢走过去坐下,背靠椅背闭上眼。
今天的天气真是糟透了。
这次反倒是褚晨先来找他的。
中午吃过饭,就见褚晨从三楼走下来,在时廷桢面前站定,然后指节轻扣敲了敲他的桌子。
“时廷桢,麻烦过来一趟。”
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从北京来的,不苟言笑的精英律师。
不少同事第一次见到三方机构的人,再加上这会是午休时间,大家手头没什么事,难免有些好奇,纷纷转头看过来,时廷桢硬着头皮,顶着周围或八卦或担忧的目光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原本在会议室里的同事被褚晨提前支走,里面空无一人,时廷桢进来后,褚晨随即就把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时廷桢站在为三方机构设的临时座位对面,中间隔了张宽大的会议桌,他双手垂下交握在身前,像极了等着给领导汇报工作的小职员。
褚晨走到座位旁边,不等他开口,时廷桢却突然出声。
“今天早上,我们公司在传,说华耀大概率不投资了,是因为中恒。”
声音很低,但足够让人听清。
褚晨没回答,弯腰从椅子底下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里掏出个硬质牛皮纸包装的手提袋,放到他面前。
“你先打开看看这个。”
时廷桢擡起头,褚晨冲他扬了扬下巴,时廷桢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他打开纸袋,里面摆了两瓶白酒,旁边的空隙处塞了两条中华烟,酒也不是什么很贵的牌子,就是平时领导们应酬时候喝的稍微上档次一点的酒而已。
“我吃完饭回来在座位底下发现的,这次来了几个人,就有几个这样的袋子。”
褚晨走到他身旁背靠桌子站下,目光望向窗外,好像在等时廷桢给一个解释。
时廷桢沉默片刻,问:“华耀是真的不打算投资吗?”
“这和我说的话题没有关系。”褚晨指关节轻轻敲了下桌子。
房间里开着暖风,气氛却沉得像冬天的冰湖。
褚晨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随和,以至于他差点忘了对方在工作中是怎样锋芒毕露的存在。
“有关系,”时廷桢难堪地抿了抿嘴,样子并不比他的那位小实习生镇定多少,“应该就是拿不准华耀的态度,所以才想靠人情往来办事的……岳川这边做生意有时候是这样,我之前也听他们说过。”
“之前听到过?”
褚晨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眉头都跟着皱起。
接着,他看向时廷桢,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这些东西你经手了吗?”
他的语气严厉到近乎逼问,时廷桢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一步。
“这次没有。”
他摇头:“只是以前偶尔帮忙买罐茶叶什么的。”
褚晨脸上神情愈发严肃,他上前一步,离时廷桢更近,语气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咄咄逼人:“是你买,还是别人买了装好然后你帮忙带?”
“我买。”
“谁拿给合作方?”
“我。”
“从头到尾都是你?”
“嗯。”
“真的?”
“真的。”
褚晨定定地望着他,似是想通过表情判断时廷桢说的真话还是假话。半晌,他才轻轻吁了口气,肩膀也跟着不明显地松垮下来。
褚晨掩饰性的笑了一下,重新把脸转回窗外:“我觉得我们可能在送礼的理解上有点偏差,要不你再把东西拿出来仔细看一眼吧。”
他刚刚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余威尚存,时廷桢有些心惊,尽管茫然,却不敢不照做。
他先是把酒拿出来,紧接着又伸手去捞两个烟盒,但一上手,时廷桢忽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重了。
他下意识看向褚晨,目光里带着疑惑和询问,然而褚晨只是抱臂在那站着,并不看他。
时廷桢只好用了点力气自己把烟拿出来,拆开包装,然而只是看清的一瞬间,他周身血液仿佛就凝固住了。
里面放的不是烟,是一扎一扎的百元钞票!
时廷桢又把另外一条烟也拿出来,里面同样装的是百元钞票。
但这还没完,随着纸袋里大体积的东西被清空,底部的信封就露了出来,时廷桢隐约猜到了里面有什么,但不敢确定,只得继续拆,然后一张银行卡掉了出来,密码则就写在信封的背面。
时廷桢把卡捡起来,是新办的。
“我刚去了趟银行,你猜卡里有多少钱?”
“二十万。”
“我能不能再确认一遍,你以前没经手过这种’礼物’,对吧?”
褚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很平静,却像是在时廷桢耳边炸开一样,炸得他瞬间头皮发麻。
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自己在这偌大而空旷的会议室里听到了杂音。
有看守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有火焰炙烤皮肤的声音,有跨越记忆的遥远地方传来的,带着痛苦的嘶吼与尖叫……无数道声音交织盘旋在脑海里,仿佛都告诉他一句相同的道理:
地狱之下仍有地狱。
时廷桢的冷汗当即便冒了出来。
“我没经手过!”
“我就帮忙买过一次茶叶和一次烟,都是我自己去茶庄称,去商店买的。”
我确定里面没别的东西,买完就直接拿给客户了……”
时廷桢喉咙发紧,不敢看褚晨,也不敢看桌上的东西,语无伦次地解释完,又忍不住替公司申辩。
“上面这次应该也只是被逼急了,这几年你也知道,各行各业都不景气,我们效益一直不是很好,已经降过两次工资了,就盼着这次能稍微挣点,结果又听说华耀不给投资……”
他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语言在此刻显得是那么单薄和苍白,没有证据,一切似乎都只在褚晨的一念之间。
“别闹大,行吗?”
时廷桢最后几乎是哀求道。
太阳就出了早上那么一小会,中午吃过饭就又被云遮住了,天气重新变得阴沉起来,房间窗帘先前被褚晨拉上了一半,更显沉重和压抑。
褚晨一直没说话,会议室里如死一般寂静,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楚。
过了好半天,才听见他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你拿走吧。”
褚晨用力闭了下眼,道:“这些东西没其他人看见,我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时廷桢松了口气。
“但是,”
时廷桢心又提起。
褚晨顿了顿,说:“回去告诉你们领导,没有下一次了。”
时廷桢狼狈又慌乱地点头,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他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生怕下一秒褚晨就反悔。
时廷桢近乎粗暴地把钞票塞回烟盒,包装纸在蛮力下裂开一道细口,露出里面红色的钞票边缘。时廷桢不敢看,只是飞快地把烟盒塞进袋子里。
明明做这些事的人不是他,他却表现得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像共犯。
无意间,他碰掉了桌上的一纸文件,时廷桢蹲下来捡起,然而等看见上面内容时,他就又说不出话来了。
是尽调报告的草稿,结尾赫然写着“风险极高”几个大字。
褚晨注意到他突然停下的动作,走过来,从时廷桢手里把纸抽走,看了一眼后扔进碎纸机里。
“也不算是传闻。”
褚晨说:“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的时候发现门外有人偷听,应该就是那时候传出去的。不过我在电话里只说了风险很高,不知道怎么就传成不投资了。”
“那你的意思是……华耀会投资?”
时廷桢尾音上扬,虽有迟疑,却听得出抱了很大期望。
“……不建议。”
“为什么?”时廷桢攥紧手心,“我听说你们去厂区考察的那天政府的领导也来了,说考虑给我们这个项目专项扶持,如果能干好,起码能带来上千万的税收。为什么不建议投资?”
褚晨看着他,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全盘托出。
“前天我和你们去厂区参观,路上就看到好几个同类型的项目也在建设,我大概数了一下,一共九个项目,如果全部建成,这块地水泥总产能每年能有一千万吨,但是需求只要一半,还是经济效益好的情况下才这么高。”
“其次,为了开采石灰石原料和取水方便,你们厂区修在绕城河附近,旁边就是一个风景旅游度假区,你还记得第一天过来的时候我让你们找的环保审批书吗?你们经理前拖后拖,后面给了我一份伪造的,电子版和纸质版页码都对不上,你们其实根本就没拿到当地环保部门的审批对吧。”
“至于用地手续不齐全之类的小问题就不说了……”褚晨顿了顿,“所以综合来看,这个项目虽然背书不错,但劣势也非常明显,华耀没有理由去背负那么多不确定,而且是大概率的风险。”
时廷桢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褚晨说的那些不足其实也都是岳川中小企业的通病,虽然不能说是无伤大雅,但至少不会在盈利方面有什么过大的影响,甚至据他了解,这个项目在岳川同类型企业中还挺有竞争优势,但好像一从褚晨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毫无价值,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时廷桢忽然疲倦极了,心上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他以为这么些年一直跪着活的活法早让他把自尊丢干净了。
却原来不是啊。
原来在褚晨面前,尤其是褚晨面前,他还是想站起来的,他还是想保留哪怕一点点自尊的。
他本来不想破罐子破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