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荆棘 > 第13章报应
  第13章报应
  片刻后,时廷桢示弱似的垂下头。
  “现在资金周转不过来,华耀如果不投资,公司下个月就要开始裁员了。像我这种厂里的一线,第一批就会走。”
  “昨天……你也看见了,我过得并不富裕,不能没有这份工作。”他轻声道。
  褚晨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他移开目光,脸上浮出些许鄙夷,但不是对着时廷桢的。
  “你们公司也挺逗的,”褚晨嗤了一句,“不想着搞好效益,整天钻研送礼。”
  “……”
  顿了顿,褚晨又问:“那你平时在厂里工作的时间多还是在公司的时间多?”
  “厂里。”
  时廷桢补充:“这段时间是办公室一个同事休产假去了,所以才把我调上来临时补空。”
  褚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想了片刻,他开口道:“我看了你们公司的人事制度,想往上走太难了,几乎就不可能,一直干一线也没什么发展空间,不如干脆趁这个机会去别的公司看看。要是一时半会没碰见合适的,我可以先帮你联系我朋友,他——”
  话没说完,时廷桢低声打断道:“我干不了别的,只能……”
  “我帮你找不复杂的那种。”褚晨坚持。
  时廷桢仍摇头。
  “就非得在这家公司?”
  褚晨很不理解:“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公司刚刚才在法律的红线上走过一圈。如果今天我不愿意私了,就这么把东西提到公安去,你觉得你还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吗?”
  “而且就这件事,你说你买的时候是普通的烟和茶叶,我信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但如果是其他不认识你的人呢,你能保证他们也是这种想法吗?”
  “或者干脆假设再严重一点,万一你们公司以前也干过这样的事,有一天东窗事发,客户出来指认说你时廷桢就是买烟的那个,是亲手把礼物袋子交到他手上的那个人,指认你时廷桢就是直接责任人,你怎么办?你说得清吗?你拿什么说清楚?”
  尽管褚晨已经非常尽力在克制,但他的语气听上去依旧很冲。
  时廷桢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些都是没发生的事。”
  褚晨很是无奈:“好,你觉得这些和你没关系,我想太多,那我说点和你有关系的。”
  “昨天早上,我们进了万山的工厂,梁妍灰尘过敏了。”
  时廷桢擡起头。
  “虽然也有她不戴口罩的问题,但我看了时间,我们只在里面待了不到一个小时,而且没开生产设备,你们工厂的除尘设备应该是早就坏了吧。”
  “在这种环境里长时间工作,我不觉得只靠一个简单的一次性口罩就能避免所有的身体损伤,更何况还不是专业防尘的。”
  褚晨说话的时候故意说一句停几秒,想看时廷桢的反应,但他就只是杵在那,什么话也不说。
  好像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良久,时廷桢才开口。
  “……我需要钱。”
  “钱比你的命还重要吗?”褚晨简直不能理解。
  他看着时廷桢,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明不明白,一旦得了尘肺,是不可逆——”
  “我知道!”
  时廷桢突然就激动了。
  他擡起头,几乎不错眼地盯着褚晨,眼眶通红,胸膛上下剧烈起伏,手也在身侧攥得很紧。
  如果不是褚晨看了他年底的体检报告,险些要以为时廷桢是确诊了才会反应这么激烈。
  时廷桢直直地望着他,嘴唇上下翕动着,不知道是有话想讲还是只是单纯地在颤抖,有好几次褚晨都觉得他几乎就要说出什么了,然而最终并没有。
  时廷桢只是激动了片刻,便垂下眼,把自己的情绪又艰难地压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我没得选。”
  “万山还欠了我两个项目的奖金,而且离职没有赔偿,我必须在这待着……我要用钱。”
  褚晨盯着时廷桢看了一阵,忽然就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时廷桢没回答,只是低低地笑,很无奈的样子。
  褚晨犹豫了一瞬,还是擡手按住他的肩膀:“如果你遇到了难解决的事,可以告诉我,别的不敢保证,但如果是缺钱,我一定给得出来,多少都给得出来。”
  “求助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你也不用在意我们的关系。”
  他放轻了点声音:“对于以前的事我一直很愧疚,但不知道还能弥补什么,所以现在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机会,只要你开口,我不会坐视不管。”
  时廷桢不吭声,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
  褚晨等了一阵,不见时廷桢回话,于是试探着将手从他的肩膀缓缓移至颈侧,触到那里清晰而有力跳动着的脉搏,继而又抚上脸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别在这工作了吧。”他劝道。
  就这样缓慢轻柔地安抚了一阵后,时廷桢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微微卸下劲来,像是想通了。
  褚晨满怀期待地等着。
  然而下一秒,时廷桢却开口:“是陆博新。”
  他睁开眼:“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对方喊我们赔违约金。”
  褚晨的动作顿住。
  “本来以为可以拖到年后,结果他们说月底之前就要要,就只能等我这个月工资了。”
  褚晨把手撤回去,神情十分复杂:“……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
  “同吃同住的……朋友?”
  “自己没有积蓄,生活困难,但还是会把下个月工资拿给对方还钱用的……朋友?”
  褚晨说完这话,自己都想笑:“你交朋友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
  时廷桢一言不发,身侧紧攥成拳的手里,指甲快给肉掐出一道血痕。
  褚晨索性也不再绕弯,直接问道:“你们在一起了?”
  “这和你没关系。”时廷桢避开他的视线。
  褚晨突然就愤怒了。
  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一张白纸,那么他的前半截人生充其量就只得到过脚印,被揉皱成团等着当垃圾扔掉。
  是时廷桢捡起他,抚平他的每一条褶皱,又在上面勾勾画画,眼看都要上色了,时廷桢却毫不留情地撕碎了画纸,任他这么些年一直破碎着零落四方。
  褚晨恍惚间又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磅礴的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他们两个身上,无论他怎么祈求都换不来时廷桢的片刻摇晃。
  “我没想当什么出格的人,这辈子,能考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跟一个同样普通的人结婚,建立一个普通的家庭,成为社会里籍籍无名的大多数……这些你听上去可能觉得有点可笑,但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
  ……
  “是我对不起你,违背当初的誓言,我以后会不得好报的。”
  “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无数诛心之语仿佛荆棘,在他的身体里生长缠绕,藤蔓绞住心脏,尖刺划破血肉,从此他的每个夜晚都痛不欲生,不得好眠。
  褚晨声音微颤:“时廷桢,你记得当年赶我走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你说’同性恋’三个字太重了,你害怕世俗的眼光,你承担不起,好,可以,我尊重你!”
  “既然你不想,我不勉强你,把你引到这条错误的路上是我不对!这十多年我一个人无论多难熬都认了!”
  “我也从来不敢想起你,害怕控制不住去找你。我一直说服自己你的生活幸福美满,也许有温柔可人的妻子,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如果你真把日子过成这样我祝福你!”
  褚晨心里跟被泼了杯浓硫酸似的,强烈的爱恨纠缠在一起,让他哪怕是呼吸胸膛起伏都感到难以忍受的灼烧的疼痛。
  他压抑着声音,语气凶狠中又带着点委屈:“但既然最后还是决定走这条路,那为什么我不行?”
  “为什么陆博新可以,我不行?!”
  时廷桢别过头,眼底掠过一阵难以言说的狼狈和难堪。
  “……我们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为什么你能轻而易举说过去?凭什么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凭什么你说过去就能过去,你喊我滚我就得配合着滚?”
  褚晨上前一步擡手紧紧抓着时廷桢的肩膀,说话的声音也嘶哑得难以想象。
  那些经年累月被强压下去以为只能在心里独自反刍一辈子的感情突然被翻上来,直到爆发的时候才发现浓烈得一如往昔。
  浓烈到……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能这么恨一个人。
  窗外淅淅沥沥飘起小雨,会议室里暗极了,像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
  屋子里什么都静悄悄的,都冷眼旁观着褚晨一个人愤怒,然后崩溃。
  片刻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树木:“陆博新还差多少钱?”
  “……五万。”
  “又是五万。”
  褚晨忽然就笑了:“当年李振庭给你五万,你答应和我分开,那这次呢?我给你五万,你能和陆博新分开吗?”
  “十五年啊,时廷桢!”他轻叹一口气,不知道是在笑时廷桢还是在笑自己,“哪怕算上通货膨胀,现在也不止这点钱吧,怎么兜兜转转到你那,还是五万。”
  时廷桢闭了下眼,脸上平静的表情终于破裂开来,里面痛苦一览无余。
  褚晨看着,明明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却又奇异地体会到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感,促使着他想说出更多能伤害对方的话,看时廷桢更痛苦。
  然后他也的确就这么说了。
  “当年分开的时候你不是还说么,说对不起我,以后会不得好报。”
  褚晨顿了顿,悠悠地说:“看来人的确不能乱发誓,世上真有因果报应这回事。”
  时廷桢浑身一僵,战栗着擡起头,视线错乱而虚焦,花了好几秒才找见褚晨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微笑,却依稀能从上挑的眼角中看出几分冷意。
  恍惚间,他觉得那眼神像刀,只是看上一眼便产生尖锐的疼痛。
  时廷桢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前些天,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一直不敢擡头看他,也许并不完全出于自卑。
  他确实是害怕褚晨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这种似笑非笑的,带着嘲讽的。
  居高临下的,明晃晃的恶意。
  时廷桢不由自主倒退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才挣扎着转过身。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我先走了……”
  就在他即将推门仓皇离开之际,褚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请我吃顿饭吧。”
  时廷桢脚步刹住。
  褚晨的目光波澜不惊地看过来:“十五年前,我们分开那天,你不是做了一桌菜么。当时被我掀翻了,没吃成。这次还做那个吧,一模一样的菜。”
  “我会让华耀投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