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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竞赛
  再次见到褚晨,是在英语竞赛的选拔现场。
  老师们对于时廷桢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这事不看好,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平时提醒他多注意学校发的竞赛通知,如果能拿省奖或者国奖,考大学的时候要么可以保送,要么可以降分。
  不管哪种,都能稍微给他减点负。
  但时廷桢从来都是腼腆地笑着拒绝。
  他力不从心。
  从前在乡镇的时候,时廷桢还是名列前茅的佼佼者,但自从来到岳川,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城市里的小孩根本不像村里人说的那样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恰好相反,他们个个头脑灵活,一点就通,就连一些印象里毫无存在感的同学,也是出口成章,有咏雪之慧的才子才女。
  这些学生的比拼,不是从熬时间死读书开始的。
  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全班五十八个人,时廷桢排名第三十二。
  他失落的同时也认清了自己。
  但老师依然鼓励他,觉得既然能考进来,就说明他有资格和岳川的学生站在同一跑道,于是免不了给他灌些“哎呀刚来市里不适应”“有些男生就是高二高三突然追上去的,很常见”“你先去体验体验,熟悉一下风格”之类的鸡汤。
  还好这次英语竞赛的报名费不算贵,只要二十五块钱,而且如果能进省赛国赛,学校还会提供专门辅导和后续资金上的支持,于是老师又一次苦口婆心给时廷桢讲的时候,他没再拒绝。
  时廷桢常常觉得,人虽然有两条腿,但和残疾没什么区别。
  钱才是人的第二条腿,只有在经济上无压力,人才能做个人。
  英语竞赛的校内选拔除了笔试,还要考一轮口语,时廷桢抽中了三分钟的朗诵。
  其实这是最简单的类型,但他却有点犯难。
  时廷桢是在黎安镇读初中的时候才开始接触英语,教课的老师带着明显的中式发音,有的老师甚至会在英语里夹带点黎安镇的乡音“私货”,以至于他高中第一次站起来念课文的时候,刚开口没说两句,便在一片哄堂大笑声中被老师喊着坐下了。
  口语是时廷桢最大的软肋。
  但没办法,校内选拔口试分数和笔试分数各占一半,而且这个英语竞赛虽然不像其他理科竞赛那样拿了奖就能降分或者保送,但如果碰到自主招生的学校,还是能占很大优势。
  所以时廷桢不得不重视。
  于是选拔前的那段时间,他晚上打完工回来就在宿舍走廊自己躲着练选段,遇到不会的或者发音拿不准的还会用笔抄下来或者先用谐音标注上,第二天再问老师。
  那几天时廷桢走到哪都在念自己的朗诵稿,甚至梦里有时候还能背出一两句。
  比赛的当天,他从衣柜里掏出尘封已久的白衬衫。
  这还是当初考上高中,教育局的人来慰问的时候,记者采访为了拍照好看给他买的那件,拍完照片后就被时廷桢收起来再没穿过,但老师提醒他,口语比赛必须穿正装,他实在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其他衣服。
  时廷桢把开水倒进杯子,靠着滚烫的温度,一点点缓慢熨平上面的褶皱。
  “只穿件白衬衣是不是不太好啊。”
  宿舍里,褚晨从上往下一粒粒扣好衬衫的扣子。
  “差不多了吧,一个选拔而已,又不是真的模联大会,再收拾得周吴郑王一点,别人该怀疑你想靠潜规则上位了。”
  杨鹏翘着二郎腿坐在褚晨的椅子上,看他对着镜子又抓了两把头发。
  褚晨“啧”了一声,走到桌前拿起领带,作势往他身上甩了一把:“心脏的人说出来的话都不干净。”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杨鹏侧身躲开,笑着道:“你都模联社的社长了,怎么还怵一个校内选拔啊。”
  “不一样,听说这次还挺难的。”褚晨拿着领带往脖子上比划,“只有第一名才有资格和省外附中竞争参加国际模联大会的名额,每次机会都得抓住才行。”
  “那还是穿一整套吧。”
  杨鹏顺手从他桌上捞了个橘子:“你们这也够折腾的,校内比完跟省城的比,省城比完才有名额……累死算了。”
  他剥开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你还不如当时直接在省城读书,还能省一道流程。”
  褚晨笑了笑,手上继续整理着领带结。
  “皮别扔我垃圾桶里,早上刚倒过。”
  “知道了,洁癖大少爷,手里捏着呢。”
  杨鹏把手摊开,给褚晨展示被自己捏成一团的橘子皮。
  过了会,见他收拾得差不多了,杨鹏把他的西装外套往自己胳膊上一搭:“走吧。”
  两人来到多媒体厅的时候时间正合适,他们早上已经抽过签确定了上场顺序,杨鹏看了眼手表,大概还有十五分钟轮到褚晨进场。
  他把外套递给褚晨,自己转头朝篮球场方向走了,下节体育课,他跟同学约好了要打半场。
  褚晨穿上外套,一目十行地又看了遍自己的演讲稿。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他只是没有事干。
  褚晨擡头望着湛蓝无云的天空,不知不觉便开始神游。
  昨天晚上下了一整夜的雨,天气有点冷,只穿一件西装显然有点单薄,不过好在只用撑半个小时,而且空气十分清新。
  之前没住校的时候,每回一下过雨,褚雯便要把家里的门窗全都大敞开,让风吹进来。他其实怕冷,但不能关,因为褚雯文艺病很深,最喜欢在这种天气……
  念诗。
  “andyellowleavesofautumn……”
  对,尤其是泰戈尔的诗。
  她以前一直在英国读书,练了一口纯正的英音,念起诗来格外有韵味,据说也是因为这样,才在一次聚会里被李振庭另眼相看,发展成了自己的情妇。
  这么多年都还记得要磨练老本行,也是堪称敬业。
  “……flutterandfalltherewithasign.”
  一句明显带中式口音的诗句猛地将褚晨的思绪拉回来。
  声音很低很小,但不远,他顺着音源绕到多媒体厅门背后,时廷桢正捧着一本蓝色文件夹站在角落小声念着。
  “你怎么在这?”褚晨问。
  他记得时廷桢既不是模联社的社员,也没有报名这次的选拔。
  朗诵声戛然而止,时廷桢朝他看过来。
  “竞赛口试。”
  他顿了顿:“你不也在这。”
  褚晨这才想起来,英语竞赛的口试和他们的模联选拔是同一场,只是时间上模联先,竞赛后。
  他抽签是第九个,后面还有五个人,等竞赛口试开始,至少得一个小时后了。
  而且还不知道时廷桢排第几个。
  “你还……挺早的。”褚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了一下。
  时廷桢平淡地“嗯”了一声,把文件拿起来,然而看了没几眼又放下。
  他打量着褚晨笔挺的西装,想着之前同样一身正装进去的学生们,犹豫片刻,问道:“正装必须穿一整套吗?”
  褚晨望向他校服里面单薄的白衬衣,风将衣领吹得微微朝上翻,然后被他用手摁住,顺带着把衣袖也往下扽了扽。
  “我们是模联选拔,你们的话白衬衣就够了。”褚晨说。
  时廷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其实他并没有太听懂褚晨的话。
  “你不是竞赛?”
  “不是。”
  时廷桢“哦”了一声,转身背过他继续复习。
  过了会,负责会场秩序的同学出来给褚晨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进去候场了。
  褚晨走上台阶拉开后门,顺嘴对时廷桢道:“你进去在里面准备吧,没说不让进。”
  “不了,”时廷桢摇头,“我在这就行。”
  台阶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一截,从褚晨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被刘海微微遮住的小半张脸,表情平淡地一如往日,然而用力捏着文件夹边缘的手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好像是……有点紧张?
  褚晨觉得新奇。
  在他和时廷桢短暂打过的两次照面里,这人要么是一张挨了打,满是脏污的脸,要么面无表情,看人的眼神古井无波,如今这双眼睛里多了几分惶惑,倒把之前那种阴郁冲散了一点。
  他笑了笑:“还是进去吧,待会风把身上吹透了,上台的时候声音会抖。”
  时廷桢沉默半晌,没再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坐席间,褚晨给他指了几个可以坐的地方,然后自己从侧门直接绕去了后台。
  片刻后,时廷桢看见他上了台。
  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站得笔直,一开口,沉稳饱满的声音便透过麦克风传到多媒体厅的每个角落,发音标准得跟录音磁带没差两样。
  他语句流畅,态度自如,讲着讲着一只手还配合着打起手势。
  十分钟的时间,没有一处卡壳或者忘词。
  褚晨比完又回后台坐了一会,直到跟其他同学一起听完成绩才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就在这时,兜里突然传来手机的振动声,他掏出来一看,是杨鹏的电话。
  “你们比完没?”
  “嗯,刚结束。”
  “怎么样?”
  “那还用说?”
  “牛!”
  杨鹏毫不意外,十分敷衍地评价了一句,接着道:“下节课老班开会,说上自习,打球差人,你来吗?”
  “来。”
  “好嘞,那你换完衣服直接来篮球场吧。”
  说完,杨鹏挂了电话,褚晨把手机放回兜里,回去换好校服,从后台推门出去,幕布后面恰好传来学生登台的脚步声。
  “theworldputsoffitsmaskofvastnesstoitslover……”
  他松开手,包着隔音海绵的木门缓缓合上。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摘下了浩瀚的面具。
  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个永恒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