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止步
九月开学,褚晨从高三预备役转正,课业肉眼可见地繁重起来。
时廷桢同样也不轻松,升入高二,开学的会考近在眼前,英语竞赛也在后面跟着。
先前本来说要在六月举办,结果因为地震延期到了九月。虽说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准备,但真到了临门一脚,他还是难免有点忐忑。
随着比赛日期越来越近,时廷桢的情绪也一天比一天紧绷。
褚晨看在眼里,每天都抽时间帮他过一遍口语,慢慢地,时廷桢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些。
比赛当日,褚晨还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外面买的早饭,吃饱了,才把时廷桢送到集合去省城的大巴车前。
趁着没人注意,他捏了捏时廷桢的手。
“没事,放松一点,就当去逛一圈,口语考官说不定还没我凶呢。”
说着,他冲时廷桢眨了眨眼睛。
时廷桢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你还算凶啊。”
“那当然了,”褚晨煞有介事地板起脸,“这位同学,你可别忘记,会考成绩就快出来了,如果没进前二十……你明白的。”
“进了怎么办,你请夜宵?”时廷桢扬起脸,声音轻快不少。
“请,管饱。”
大巴车发动机开始轰鸣,褚晨退后半步,朝他挥挥手:“去吧,什么都别想,顺其自然就好。”
“嗯。”时廷桢笑了下,转身上车。
中午吃饭的时候,褚晨和杨鹏几个常凑在一起的同学坐在学校旁边的面馆里,时廷桢原来待的那家后来转让了,这是新开的一家,味道还行。
他的手机轻轻一震,掏出来一看,是时廷桢发来的消息。
我家小时:感觉笔试还行,大部分都答的上来。
褚晨嘴角忍不住翘起弧度,回复道:稳了,等你凯旋。
“跟谁聊天呢,吃饭都魂不守舍的,”杨鹏用胳膊肘碰了碰褚晨,挤眉弄眼,“笑成这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吃你的饭,哪那么多话。”褚晨擡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哎呦,还不让问!”
杨鹏不依不饶,笑嘻嘻道:“现在你跟我们说,那是自首,如果是被学校里其他热心群众揭发,那可就彻底公开,没办法从宽了。”
“就是,学校里多得是人喜欢八卦,一个两个眼睛尖得跟侦探似的,”另一人接话道,“前一阵四班班长和他们学委搞对象,不就是被人撞见在小卖部一起买吃的,才被发现的么。”
“啊?一起买吃的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吗。”
“好像是班长帮学委掏了钱,大家才开始讨论的。”
“啊我就说,他们那么隐蔽,怎么还能被发现!”
杨鹏几个讨论得热火朝天,话题也逐渐偏离,没再揪着褚晨不放,正合他心意,褚晨放下手机,低头吃面。
下午的课上,他全程心猿意马,满脑子都想着晚上时廷桢回来要怎么庆祝,想着想着,草稿本上已经写满了要做的大餐。
临上晚自习前,他还专门编了个理由,找班主任请了假,去超市里买完食材,又直奔花店,挑了捧开得正艳的向日葵。
上次市赛晋级,那束花还是托时静的手送出去的,思来想去总觉得有点后悔。
这次,他想亲自递到时廷桢手里。
省城的竞赛口语候考室里,时廷桢最后一次默诵着开场白。
他的草稿纸和别人有点不一样,上面满是涂鸦,各种奥特曼打怪。
褚晨美其名曰是怕他紧张,帮他缓解压力,实际上,时廷桢觉得他可能就是画画找不到纸,随手拿的这张。
临快上场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杨慧发来的短信。
时廷桢本来想考完再看,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短信很长,大意是说时多权放弃了治疗,把他这段时间上班赚的钱,其中用于给父亲治病的那部分,给他转了回来,让他好好学习。
短信下面,是一条银行转账成功的通知提醒。
候考室的嘈杂、其他考生低声的练习,似乎在瞬间褪去,被抽成了真空。
时廷桢盯着手机屏幕,那数行文字像有千钧重量似的,压得他一阵恍惚。
思绪无法控制地被拽回几天前,那个和杨慧一起陪时多权在省医院复查的下午。
一切细节,带着消毒水的气味,重新涌了上来。
“病人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常规药物基本已经没效果了,理论上现在只有器官移植这一条路。不过捐赠也不是随时都有,需要等,而且费用非常高昂,术后抗排异治疗更是长期投入。以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即使等到了,手术风险和术后的恢复,也……”
医生推了推眼睛,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清楚。
时多权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不想听。
“所以,”医生递过来几张纸,“你们商量好的话。家属就在这里签个字。不是我们不救,是目前的医疗手段和病人自身条件,确实希望渺茫。签了字,我们转为保守治疗。”
这些话,他们已经不知给杨慧说了多少遍,杨慧总硬着头皮说要治,治来治去不见好转,又欠下一万多的治疗费。
“如果你们不能接受,也可以这样,”另一位医生道,“一种是转回县医院,不用来回折腾,或者就再去省医院专科,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当然了,得先把我们医院的欠款结清才行。”
杨慧像根柱子一样杵在那里,好半天才木讷地开腔,说转回县医院。
医院救命也快,赶人也快,尤其对于这种还不上钱的瘟神,早送走早消灾,下午就办好了所有手续。
他看着杨慧从时多权的病房里走出来,反手把门带上,顶着对面的墙呆呆看了许久,缓缓滑跪下来。
“妈!”
他心里一紧,慌忙上前想把她扶起来,手刚碰到杨慧的胳膊,却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下来,淌到他的手上。
是杨慧的眼泪。
这个为了一句话都能跟村里人吵半天,天塌下来似乎也能用肩膀扛一扛的女人,竟然哭了。
她仿佛被抽掉脊梁似的,毫无形象地跪坐在地上,手死死揪住旁边医生的白大褂,布料都被她攥得变了形。
“为什么啊……”她擡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我们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年……钱没有了就算了,为什么人还是治不好啊?”
医生和护士站在旁边缄默着,没人说话,只听得见杨慧的嚎啕声。
时多权最终还是转回了县医院。
然后没过几天,县医院也放弃了他们。
……
时廷桢垂下头,手死死攥成拳状。
杯水车薪。
“第47号考生,时廷桢!请准备入场!”
晚上八点半过,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褚晨关小火,用围裙擦了擦手,往门口走,时廷桢一手撑着门框正在换鞋,见他过来明显有些意外,愣了一下,脸上才赶紧挂上笑容。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还有晚自习么。”
那笑容很浅,浮在表面,一点没渗进眼睛里。
褚晨心里咯噔一下。
“有点事情,就请假了……正好能回来做晚饭。”
他搓了搓手,试探着道:“你不舒服吗?”
时廷桢摇头。
“那是……路上累着了?晕车?”
时廷桢仍摇头,他把钥匙丢在玄关柜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没发挥好,”他说,“应该就到这了。”
褚晨嘴唇动了动,准备好的祝贺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对时廷桢而言意味着什么,唯一称得上捷径的大门就此关闭,他不得不回头,去跟其他人一起挤那座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而这,并不容易。
未来注定会更加吃力。
褚晨沉默几秒,用围裙擦了擦手,牵住他。
“算了,没关系,”褚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以后多的是机会呢。”
他带着时廷桢往餐厅走,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还没吃饭吧,我今天做了好多大菜呢……”
话没说完,就看见了桌上那束灿烂到近乎有点突兀的向日葵。
金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舒展着,本意是为了庆祝,此刻,倒有点讽刺的意思。
褚晨赶忙抱起那束花,放到旁边的地上:“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摆摊,搞特价,才十块钱一束,就顺手买了一把……本来想放家里好看点来着。”
“你别管了,”他笑得有些尴尬,“等会我下楼的时候扔掉去。”
没有人会在卖特价鲜花的时候把装饰做得那么繁复精美,时廷桢的目光跟着花移动,最终落到他无措的脸上。
“就放那吧。”
他上前抱住褚晨,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扔掉太可惜了。”
他闭着眼,鼻尖满是褚晨身上淡淡的油烟味。
这个小房子的抽油烟机不太好用,他做服务生的时候天天在这种环境里泡着,已经习惯了,但褚晨不一样,刚开始油烟浓的时候他甚至会有点反胃。
于是他们很少做那种烟熏火燎的菜,大多是水煮,或者是蒸。
他能感觉到,自己环抱着的这个人,这段时间瘦了不少。
“你晚上做的什么。”时廷桢在他怀里闷闷地问。
“我问上海那边的朋友要的菜谱,做的红烧肉,还有泡椒郡肝。”
褚晨轻声道:“你还没吃过上海那边的红烧肉吧,给你尝尝,是偏甜的,还挺好吃,给你补补。”
“嗯。”
时廷桢用鼻音轻轻应了一声。
想了想,褚晨又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时廷桢的耳畔,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手在时廷桢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你别多想,这条路不行我们试那条嘛,没准明年还有机会呢,就当打游戏,在攒经验呢。”
时廷桢没应声。
明明当初想和他在一起,是不希望他再有未尽的遗憾,是觉得自己可以把他照顾妥帖,想为他遮风挡雨的。
这个人,他明明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他想要对得起父亲,对得起妹妹,对得起褚晨,可一路走来,他怎么对每个人都有亏欠,怎么每个人都在为他妥协。
这是一道超纲题,没人能告诉他答案。
时廷桢沉默着把他抱得更紧了点。
吃完饭,碗筷堆在水池里,谁也没提要去洗,两人也没碰书和笔,时廷桢躺在床上不说话,褚晨便也这么陪着,把他搂在怀里,安慰的话翻来覆去车轱辘地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额头啄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陪着你的,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好。”
风扇开到最大一档,把时廷桢的睡衣吹得鼓起来,从褚晨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晰看见他的腰腹,以及凸起的睡裤绳结。
他轻咳一声,十分唾弃自己地扭过头。
现在是什么时候,真是不合时宜。
褚晨翻身下床,窸窸窣窣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两截红绳,又坐回时廷桢身边。
“你干嘛?”
时廷桢终于有了点反应,坐起来,看着他。
褚晨没说话,只是将一根红绳系在时廷桢的左手腕上,又把另一根系在自己右手腕上。
“你看,两根绳,咱俩一人套一根,这叫福祸共担,”褚晨擡起自己的手腕,晃了晃,又碰了碰时廷桢的,“以后不管什么事,好的坏的,我都在这。”
时廷桢啼笑皆非,轻轻捏了捏褚晨的手,顺着他的手臂,视线一路往上,停在他的脸上。
天气闷热,即使风扇拼命转,褚晨的鼻尖和额头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睛里映着吊灯的光,也是亮亮的。
就这么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像小狗一样。
时廷桢擡起手,用指尖轻轻地,一点点刮掉他鼻梁上的汗珠。
褚晨终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按着他的后脑亲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有点急,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蛮劲,时廷桢被他带得失去平衡,仰倒在床上。
褚晨本想把他拉起来,谁知床垫太软,他一下子也没掌握好平衡,手下意识就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时廷桢腰侧肌肉条件反射性地绷紧。
“对不起,我……”
褚晨擡起头,话顿时哽在喉咙里。
时廷桢仰头看着他,眼里没有惊慌,像是无声的询问,又像是对他下一步行动心知肚明的促狭。
褚晨喉间艰涩一片。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在这种时候,连说话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勇气。
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风扇的噪音退得很远。
不知道是谁的视线先撞上了谁,谁的手又搭上了谁的腰,禁区的防线一触即消,最后就这么野火连成片,将一切焚尽了。
结束的时候,时廷桢还有些喘不上气,他弓身把头埋进枕头里,身体微微耸动着。
褚晨从床头抽了几张纸,擦完手,重新坐回来,帮他也擦了擦,正准备把人捞起来,一伸手,却只摸得一片潮湿。
多半是还没缓过劲,褚晨心里立马有些过意不去,一手抱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汗湿的后脑勺和脖颈。
“是我不好,下次不弄这么凶了,行不行,别哭了。”
时廷桢不言,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又哽咽了一阵才停。
“请介绍一件你最恐惧的事情。”
时廷桢捏着手里的纸条,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话。
二十分钟的主题演讲结束后是每位选手五分钟的即兴问答环节。
相比其他人抽到的涉及国际形势,卫生环保,经济环境等复杂深奥的问题,他这个简直再简单不过,甚至英语周考的时候都不会出这么家常的作文题目。
主考官看着男孩,带着和蔼的微笑,用英文发问,你最恐惧的一件事是什么。
这位被大家一致看好的选手突然语塞,神色茫然地站在台上,目光飘忽不定。考官还以为他太紧张,没听清楚问题,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台上的人仍然没有开口,观众席上开始出现阵阵私语。年轻男孩的脸色由青转红,握着话筒的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考官们看了看彼此,或摇头或叹气,在目光交接中无声完成了一场讨论,最终在选手成绩单上即兴作答的那栏打上了零分。
铃声响起的前几秒,男孩开了口,但声音很小,小到被话筒捕捉到只是一场意外。
poor.
观众席爆发出阵阵哄笑。
一周后,布告栏里张贴了通过省赛,即将开始封闭集训的学生名单。
没有时廷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