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022起得比鸡早
曾可芩第二天来到律所,一进门就愣住了。
陈凯恒那张堆成山的办公桌焕然一新,不仅文件分类归档,就连笔筒里的笔都按照颜色排列,桌面擦得锃亮,外卖盒和咖啡杯全都不见了。
她正疑惑着,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着白色的马克杯,咖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先是盯了曾可芩几秒,面无表情道:“你挡住我的路了。”
曾可芩连忙侧身让开,那男生坐在了她昨天的座位上,然后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与旁边文件缝隙并成一直条线。
“哟,大家来这么早呀!”
陈凯恒笑呵呵地走进来,看见自己的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也不意外,指着那男生道:“小曾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齐岩,法大毕业生,比你早来一年,算是你的师兄。做事认真负责,但比较一板一眼,这点千万别跟他学。”
“齐师兄好。”
曾可芩连忙打招呼。
齐岩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陈凯恒拍了拍手,“好了,老沈去出差去了,现在律所就剩下咱们三个,对了还有前台卫楠,她负责接待和后勤。这半个月就靠咱们了……”早会结束,陈凯恒指了指斜对面一张临时拼装起来的办公桌,“你就坐那吧,昨天晚上老沈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电脑密码是你手机尾号后四位。”
曾可芩转过头,看见那张崭新的桌子。
桌面整洁,左上方放了一盘和他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的小盆栽。
她原本因为沈敬白出差而有些失落的心情,瞬间变得明媚起来,干劲十足。
别墅豪车的案子,在她手里卡了整整五天。
每次跟委托人通话时,无论她如何解释,对方只认自己的死理。
“他上了链接,我拍到了,这就是合同。他必须履行,无论你怎么说我只认车和别墅,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曾可芩试图解释:“根据《民法典》,显失公平的合同可以撤销。一万块的别墅明显不符合市场规律……”
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桌上的那盆绿植发了好一会呆。
陈凯恒从她身边经过,说了一句:“别光打电话,年轻人也要多出去走走。”
是啊,既然打电话行不通,那就当面聊。
曾可芩擡起头,想道声谢,却只看见他消失在走廊的背影。
见面那天,当事人罗倩差点迟到。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染成黄棕色,头顶冒出一截新长的黑发,没有化妆,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坐到曾可芩对面,语气不耐烦:“我就一个要求,他只要把别墅和车给我,我就不告他。”
曾可芩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一张张摊开。
“罗女士,我先跟您说一下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
她指着第一张房产登记信息截图。
“他在直播平台展示的那栋别墅,定位是在一个影视基地,不是他的,他本人名下没有房产。”
曾可芩指着第二张车辆登记信息。
“他在直播间晒的保时捷,是他租的,租赁合同我们已经拿到了,租期三天。他本人名下只有一辆面包车,市价不超过两万。”
罗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曾可芩又指着第三张,“这是他诚心悔过的聊天截图。”
罗倩瞥了一眼,大致内容是:“姐,我真的错了,我是为了吸粉才搞的活动,没想到会有人真的拍。我家里条件不好,父亲重病,母亲打工,两万块钱我凑齐退给您,求您别报警。”
“他父亲确实重病,这是他的住院记录。就算您起诉到法院,说实话法官也不可能会让他赔偿别墅和豪车。因为欺诈订立的合同,对方有权请求法院撤销。合同一旦撤销,就没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应返还财产,但是对方根本没有别墅和豪车,法官只会判他在三天内退还您的两万元。”
罗倩俨然听不进去,坚持道:“那我还是要告,等法院真的判决下来再说,我就不信没天理了。”
曾可芩不急不缓地拿出一张纸和笔,一边写一边算。
“诉讼费,按你要求的两万块标的来算,几百块钱,不多。但你得请我出庭吧?代理费六千。如果一审不服再上诉,上诉费还要再加。咱们再算时间,一审三到六个月。你请一天假肯定要扣工资,来回法院的路费、打印材料的钱,这些算进去,等官司打完,法院判他退你两万块。你实际花出去的,可能不止两万。”
罗倩神色有了松动,仍旧嘴硬道:“我不要钱,就是要别墅和车。”
曾可芩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对方的和解协议。他自愿退还两万块,承担本案所有的费用,另外赔偿您两千元作为道歉。如果您同意,他会在三日内把钱打到您账上,出具书面的悔过书。”
罗倩这次没有吭声,只是盯着那份协议。
曾可芩端起面前的水杯,没有急切的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待。
“我真的拿不到别墅吗?”
“拿不到。”
曾可芩回答的干脆。
罗倩咬了咬牙,“行,我接受调解。”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曾可芩收好协议,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罗倩神色复杂地握住她的手。
回到律所,陈凯恒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像是在争吵什么,声音大的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对面的齐岩却见怪不怪。
她将结案报告交给他,“齐师兄,麻烦您看一下。”
齐岩扶了扶眼镜,只是扫了几眼,拿起红笔圈出三处,推了回来:“顿号改成逗号,这里用分号,段首缩进两个字符。”
一向对书文格式颇为自信的曾可芩愣了愣,暗自记下,最后道:“谢谢齐师兄。”
齐岩没说话,继续整理文件。
钱款到账那天,罗倩还给曾可芩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曾律师,我以后不会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了。”
曾可芩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勾了勾,回复了一个:“好的。”
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
沈敬白出差半个月回来了,带了两大袋特产,放在办公桌上,让每个人都拿一份。
曾可芩拿了一袋蜜饯,拆开尝了一颗,甜得发齁又带着丝丝的酸。
“好吃吗?”
沈敬白轻笑。
“好吃。”
曾可芩犹豫了会拿出一颗递给他。
沈敬白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吃甜的,听说你独立完成了一个案件?”
曾可芩含住蜜饯鼓着左腮帮子道:“主要有凯哥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完成不了。”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发现陈凯恒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每次面对案情都是一针见血,直击要害,这些敏锐度正是自己需要学习的地方。
沈敬白看着她,目光温和:“你的悟性很高,就算没有陈律帮忙,你也会很快完成。”
陈凯恒抱着一大摞档案袋往桌上重重一放:“别讨论这些有的没的了!我都要忙死了!小曾你有空闲聊不如帮我整理这些档案。还有你老沈,都说多少遍了,别接那些钱少事多的案子,我以前可是金牌律师,收费很贵的!”
沈敬白笑着回应:“好好好,下次给你接钱多事少的。”
陈凯恒嘴里嘟嚷:“这还差不多。”
“沈律,那我去忙了。”
“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曾可芩每天雷打不动的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多回到宿舍,有时候赶不上末班车,只能在律所附近找家快捷酒店凑合一晚。
她眼底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上的憔悴连口红都遮不住。
按汪春月的话来说:“芩芩,你现在完全就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还晚,纯纯的牛马。”
她总是置之一笑。
这天,沈敬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递给曾可芩:“小曾,这个案子你先去了解一下情况,客户约了明天上午九点见。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好的,沈律师。”
曾可芩接过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联系方式。
第二天她早早出门,以防迟到还打了车,结果半路堵车,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
客户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坐在咖啡厅里,满脸不耐。
“说好的九点,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对,对不起,路上堵车耽误了时间。”
曾可芩喘着气,头发因为奔跑散落下来,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堵车不是理由。你要是来不了,可以提前说,我等会还有别的事,耽误了你赔偿吗?”
女人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算了,改天吧。”
“您看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了改天。”
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曾可芩站在门口,咬了咬唇。
她看着玻璃窗里倒映出的自己,为了赶时间随便穿了一件t袖,发丝凌乱,眼眸暗淡,脸上毫无生机,与周遭光鲜亮丽的人群格格不入。
回到律所,沈敬白正在走廊打电话,见她回来了,挂断电话询问:“怎么样?”
曾可芩自责地低下头:“我迟到了,客户说改天。”
沈敬白没多说什么:“没事,这个客户我来跟。”
曾可芩抿了抿唇,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她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一层层的高楼大厦,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一个月来,每天六点起床,一点左右睡觉,不仅累还影响室友的睡眠。为了迁就她,睡眠不好的刘影几乎失眠到天亮,眼底下的黑眼圈比她差不了多少。
眼看要到大四了,室友们也要各自找工作,与其互相迁就,不如搬出去,找个离律所近的地方住。
她点开群聊。
不久前,汪春月还在里面发了食堂菜品的照片,吐槽不好吃,又往上翻了翻,看着那些聊天记录,鼻子一酸,实在说不出口。
回到宿舍的时候,大家都还没睡。
“芩芩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啊!”
“嗯,难得没有加班。”
曾可芩放下包,整理了一下桌面,又站起来倒了一杯水,看着她们,内心挣扎不已。
细心的方雨察觉到异样,“怎么啦?是不是工作上遇到烦心事了?”
曾可芩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她们擡起头看着她。
“我想……搬出去住。”
寝室里安静了几秒。
“好啊!每天看你忙到三更半夜才睡觉,我们都心疼坏了。”
汪春月扯掉面膜,脸上的表情不是她想象中的惊讶或难过。
刘影也附和:“是呀,你这段时间瘦得跟纸糊的似的,下巴尖得都能戳死人了!”
方雨轻声说:“我们早就想跟你说了,又怕你觉得我们在赶你走。”
曾可芩眼眶一下子红了,“对不起……”
“有啥对不起的?你搬出去住又不是见不到我们。而且你现在住寝室,你回来的时候我们都睡了,你走的时候我们还没醒,也一样见不到面。”
“没错,搬出去找个离律所近的地方,多睡一会,别把自己搞垮了。”
曾可芩低下头,努力憋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哽咽道:“谢谢你们。”
“谢什么呀,我们还要敲诈你一笔呢,找到房子后,记得请我们吃顿好的!”
曾可芩笑着点头,“好。”
趁着工作休息的时间,她在租房app上刷着房源,看了十几间,不是太贵就是太远,要么太破要么就是隔断间。
终于看中了一间离律所只有两站路,三室一厅的合租,而且全是女生。
照片上的房间干净明亮,价格也合适。
她联系了房东,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客客气气的。
看了房,跟图片上的一模一样。
“我跟你说,你租这间房绝对值了,不仅交通便利,小区治安也好,而且合租的都是年轻人。”
“价格还能再少点吗?”
“2000已经是最低价了,下午还有两个看房的呢。”
“那行吧。”
交了定金,他们约好下周末搬进去。
周五那天见完客户,曾可芩正好路过那个小区,想再看看那套房子,确认一下房间的大小,好决定带多少东西。
‘咚咚咚——’
“来了。”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
“你找谁?”
他穿着家居服,肚子很大,脸上堆满了肉,上下打量着曾可芩。
曾可芩下意识地看了看房间号,没错。
“我,我……租了这间房子。”
“哦,你是那间房的租客啊!”
男人侧身让她进来,“我是房东的朋友,暂时住这里。”
曾可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样子跟她看房时简直天壤之别。
客厅里堆满杂物,烟头遍地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正在打游戏,时不时骂骂咧咧几句。
“不是说全是女生合租吗?”
曾可芩吓得后退了几步。
“本来是。”男人笑了笑,那笑容让她浑身不舒服,“现在不是我搬进来了吗?”
曾可芩扭头就走。
她给房东打电话:“这个房子我不租了,定金退我吧。”
房东一听和蔼的语气瞬间变了,“之前说好了,定金不退。”
“可是你的合同上明明说是女生合租,现在住了男生,这是违约。”
“合同?你有合同吗?收据都没有吧?你那个定金是微信转的,你说破天也拿我没办法。”
曾可芩没有慌,反而镇定道:“我们是没有书面合同,但是转账的时候,我备注了‘租房定金’,这是有法律效力的。而且看房的时候,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有手机录音,这些也可以作为证据。”
“最后,忘了告诉你,我是一名律师。如果你不把定金退还给我,我只好起诉你,定金两千,按照《民法典》违约方应当双倍返还定金,我只要你退我本金,已经算让步了。”
对话那头沉默数秒,最后骂骂咧咧道:“真晦气,等下退给你就是了。”
没多久,微信转账2000元。
曾可芩点击收款,拉黑删除一条龙。
回到宿舍,室友正在帮她收拾行李。
“不用整理了,房子没谈成。”
“怎么回事,不是交了定金了吗?”
曾可芩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些房东真可恶啊!”
“以后找房子可要擦亮眼睛,水也太深了。”
“幸好你今天提前去看了看,不然搬进去发现就晚了。”
曾可芩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服走进洗手间:“我去洗澡了。”
她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
江川最顶尖的写字楼,三十二层,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江时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还没修完的设计图。桌上的手机一直在震,群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弹,震得心烦。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群聊。
钱波一直在群里发消息,中间还夹杂着胖子惊叹的表情包。
钱波:【你们猜我刚听说了什么?曾学妹找房子差点被坑!定金都交了,说好了全是女生合租,结果住了个猥琐男!】
胖子:【卧槽!然后呢?】
钱波:【然后曾学妹直接亮出律师身份,把那房东吓得退钱了哈哈哈。】
胖子:【牛逼啊!不愧是学法的!】
………
江时屿盯着那些聊天记录,眉头微蹙。
他退出群聊,划到通讯录,停在了“小鹌鹑”那个备注上,最后按下拨号键。
曾可芩刚洗完澡正在阳台晾衣服,屋里传来方雨的声音,“芩芩,你的电话。”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接通。
“喂?”
“是我。”江时屿的声音低沉,开门见山道:“你最近在找房子?”
曾可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室友说的,听说你被二手房东坑了?”
她把最后一件t恤挂上衣架,“不算坑,定金退回来了。”
“那正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这边有间房子空着,想租出去。你不是有找房经验吗?帮我看看能租多少钱。”
曾可芩皱了皱眉,没好气道:“你是在挖苦我吗?我哪有什么经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磁性的嗓音擦过耳膜,泛起细微的痒意。
“你就帮我估个价,免得我被中介忽悠。”
“房子在哪?”
“绿苑小区。”
那个地方她记得,还住过一晚。市中心的高档小区,门禁森严,交通便利。
她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大概三千左右。”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难道自己报低了?
“那……一千五,你租不租?”
作者有话说:
曾可芩:坏了,遇见杀猪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