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木阁是灵溪镇少有的鼓楼式建筑,言传是由千种木材搭建而成,阁楼内灯火通明,四处摆满了蜡烛,无数的萤火绕成一团,又布落在穹顶上。
一位黑衣男子懒懒地坐在大殿之上,一袭黑色锦衣,墨色长发被玉冠束起,碎发散落在额间,远远地看不清神色。
“参见岁礼大将军。”
灵溪镇的各位老族长皆双手交叉,背手放于额前弯腰叩见。
“不知岁礼将军深夜赶来,尔等勿遵理法恭迎,请将军责罚。”
时间静默,很久没有回应,各个族长更是不敢起身。
“不必拘礼。”
众位老族长终于起身微微抬头,只一眼却是让人不寒而栗。他们都已经是千岁之年,历经沧海桑田,早已将浮沉之事抛却脑后,却对一个刚刚成年的木灵心生畏惧,不禁唏嘘。
“岁礼将军亲临灵溪镇,实属我灵溪镇大幸,只是不知岁礼将军有何指示,还请将军明示。”灵溪镇本就是隐匿之地,又有群山阻隔,说是被灵都遗弃之地也不过分,怎就会突然派如此大人物来此。
“本将深夜前来,只为游山玩水,还请各位封锁消息,只当本将是灵都富商岁卿。”
众长老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将军到底何意。
幽幽大殿中又传来声音,“如今国库亏空,见灵溪镇千里沃土、灵气沛足,更能不受天火影响,实属良田。望众族长多培育些稻米,以备不时之需。”
灵溪镇地处峡谷,四面环山,如果要开垦土地,少不了要砍树。只是灵都本就是千里沃土,怎么会少了粮食呢?而且就光是将粮食运出也要花费巨大的时间和灵力物力。
见下面老族长面露迟疑之色,岁礼靠着椅背,微微侧目,眼底看不出有何情绪,淡淡开口:“怎么?族长们有何异议?”
几个老族长不知他到底是想干什么,也不敢搭话,互相推诿。“木长老,你年龄最大,你说。”
“格长老,你怎么不说?”
格长老推了一把旁边的灵,“你说。”
星长老更是胆小,连忙摇头,“我不说,我不说。”
岁礼似是耐心到了极限,眸色阴冷。下面讨论声越来越大,林修大声咳嗽了一下。
瞬间安静,木长老被推上前去,“岁礼将军,小镇树木颇多,各家各户都是自己开荒种田,只为满足自己温饱,由于地处低洼,小镇所种大多是瓜果蔬菜,若是多种稻米,还需要另外开荒种田。”
“很难办吗?”
各位长老立马回答:“不难!不难!”
“今日摆摊的摊贩惊扰了本将的马车,既然要开荒种田,就暂且不要摆摊了。听闻这摊贩都有自己的独门手艺,不知能否让本将大开眼界。”
几位长老战战兢兢地从千木阁出来,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木长老,你说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深夜赶来又让我们以普通宾客待之,是不想暴露身份。只是让我们开垦荒田,又要这所有的摊贩前去千木阁中,这属实匪夷所思。”
“按照将军的意思办就是了,快去赶着看花灯盛会吧!再不看,没眼福了!”
“星长老,你的衣袍都能滴水了,现在还有心情赶着去看花灯?”星长素来老胆小,大家忍不住调侃。
“你懂什么?”星长老扬长而去,众笑罢。
巨大的盒子花灯双双变换着样式,众灵欢呼声一片,稍有灵力的就引来无数萤火虫飞舞盘旋,蝴蝶也被惊醒,树叶沙沙作响,流水潺潺,荧光无限。
忽然之间,一团黑色烟雾自顶空而来,一时间狂风阵阵,吹灭了正光影流转的花灯,黑雾缠绕上灵的身体。一大批被中了鬼引的灵狂奔而来,黑雾萦绕,无数灵被残虐。
秦苡瞳孔紧缩,眼中全是黑色的雾气,阿伊老祖还在家里!
千木阁内,岁礼将里衣褪去,上面沾染上了点红色的血,他有些厌恶地将衣服扔到一侧。拿过林修递来的布巾轻轻擦拭。
“将军,白日为了对付那鬼引,伤口又裂开了,您怎么也不说一声。”
岁礼冷眼看向林修说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啰嗦了?”
林修拿着纱布给岁礼包扎,眼中满是心疼,“这里位置如此偏僻,您又受了重伤,贸然来到灵溪镇实在太过冒险。”
岁礼瘫坐在矮桌上,“若不是设计受此重伤,又如何能够来到这灵溪镇。”
“委屈将军了,只不过灵都那位……”林修将一个枕头垫在岁礼的腰侧,忍不住出声。
“无妨,他哪里还顾及得上本将。”
“只是……”
“神婆百年一测,如今灵都覆灭至此,既然灵溪镇有绝妙转机,如何能够不来。路上为何如此热闹?”想起刚才的场景,岁礼正了正身子,哑声问道。
“灵溪镇正在举行花灯盛会。若不是将军身负重伤,倒是可以一观。”
风吹起马车窗帘,他借势远远地看了一眼,众灵欢腾的场景,好不多见,岁礼想起那日神婆预言。
他曾多次想暗地里见神婆,却被拒之门外,不久就是预言大典,若是在大典上又有苍木灵主顾忌之事,怕是又要大兴土木,致使民不聊生。
岁礼夜入神谙司。
幽暗的萤火中,神婆身披土色布巾,边缘处点缀着黑色祥云团,衣服上挂了三圈缠绕的紫红色锁珠,反衬萤火之光,藏青色团帽遮住了半张脸。
神婆久居神谙司,不与外灵道,如此静谧,他也崇敬三分。
“岁礼将军不镇守都城,何故夜闯我这神谙司。”喑哑的声音从大殿之内传来,那声音似是被刀片划伤了嗓子,辨不出男女,神婆仍旧面对内壁坐着,再无动作。
“岁礼深夜叨扰却有要事,还请神婆恕罪。”岁礼整理衣冠,双手贴于锁骨处,往下轻滑两寸,从侧边拂衣,慢慢收回将手交叉于视线平齐,背手贴于额前弯腰。
“老身禁不住将军如此大礼。”神婆起身回礼。“将军请回吧,你所求之事老身不能做。”
“只是不能做,而不是做不到。”岁礼凌厉的目光看向神婆,隐藏在藏青色团帽下面的脸庞被微弱的灯火照耀出了细密的皱纹,反衬出像是枣核一样的皮肤,这张脸上沾满了岁月的痕迹,也沾染着关于未来的启示。
“身为神婆只受命于灵主。”
“神婆,您虽久居深谙司,但是外面的风声也是件件过耳。百年前您预言金灵中有天之子,他是如何作为,想必神婆比我更加清楚。”
“神婆究竟受命于灵主,还是该受命于天下之灵?神婆可还记得此枚灵玉。”岁礼手中拿着闪耀着土木色光辉的木犀灵玉。此枚灵玉吸纳了无数灵的灵气,是当时万民为救先灵主所输入。
只不过,虽有力挽狂澜之力却天命难违,最后赤岭灵主为感念生灵将最后一丝灵识化入木犀灵玉之中。“那时的灵都是何种面貌神婆应该不需要岁礼多加赘述。”
“这?原来这木犀灵玉在将军手中。”神婆看到灵玉顿时眼神汇聚,目光久久凝注,像是透过此物看到了那神通之灵,眼中竟有一丝热泪涌动,铺天盖地的灼热感自胸腔升起,她闭上眼眸,轻叹一声,道:“神婆预言千万年传承一旦开启预言绝无谎言,若有慌霎时唇舌尽断,就算老身想帮也无可奈何。而所预言之事也只有灵主才能知晓。”
岁礼蹙眉,原来神婆预言受限竟是如此之多。
“不过,老身虽然不能对着将军说,却可以对着这枚灵玉说,若是老身没有记错此物乃是赤岭灵主的灵息所化。只不过预言之日已定,老身也不可更改。”
岁礼道:“今年是启元元年,二月有双十之日加九,往前百年都是在二十之六便能开启预言,晚几日于神婆而言应不是什么难事。”
神婆随手一扇,房顶机关转动,一层一层拨冗开来,露出苍茫的繁星,他望着繁密的星空久久不语,约莫一刻钟,见启明星闪耀。
神婆激动不已,跪拜良久,口中喃喃地不知道说了什么密语。
“神婆,可是上天有所指引?”岁礼忙上前问道。
“这或许是新的契机!”
岁礼见有转圜的余地,立即拱手将灵玉奉上。
檀香飘悠,紫木矮桌上,神婆绘制八卦阵法,风吹起帷幕,露出一页佛纸。天生阴阳两极,两极产卦象,卦象生万物,万物阴阳各有定数,生即是灭,灭即是生,阴阳不分割,祸福相转化。万字灵起于紫木矮桌,飘于空中。
神婆定禅挥笔,木色字迹辗转于金箔纸上,“灵溪镇”三字浮现。
空中所有金色字体消失,只余“摊贩”二字。
岁礼被这场景震撼,忙问道:“这是何意?”
“古道幽幽,密林茫茫,变幻之境,方循转机。”
岁礼嘴角微微上扬,清冷的眼眸瞬间有了色彩,内心的激动难以压制。自从赤岭灵散,三百年来,神婆预言再无木色。
烛火微晃,照耀到岁礼高挺的鼻梁之上,他恍然回神。
林修轻声说:“将军,还有两日便是祭天大典了。”
岁礼点头,“都安排好了吗?”
“一切准备妥当。”
“摊贩需尽早撤掉,若是神婆预言浮现不知又会如何作为。”岁礼饮尽杯中水露,手抚摸着茶杯,神情若有所思。
“将军,出事了!”门外盯梢的灵卫匆匆跑进来着急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