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蒙眼观音:“乖阿禾,摸我。”
入夜,流霞阁内烛火点得更甚,一室通亮。
陆瑾本是安排公廨留宿,但眼下却执意另在流霞阁单订了一间客房。
筵席热闹,吴县令饮了满盏满盏的葡萄酒。
这酒虽入口清甜,但不知不觉便要醉人。
几轮下来,他已经面色醺红,脚步虚浮。
他醉眼迷离,走到陆瑾身侧嬉笑,“陆郎君好福气,今夜有美人相伴在怀,当真叫人艳羡不已啊。”
吴县令年逾四十,望着眼前的少年郎,暗自嗤笑。
纵使年少成名,一举拿下进士榜首又如何?
眼下,也仅是个清闲校书郎罢了。
若不是看在陛下和天后的颜面之上,他堂堂渭南县令,何曾需要这般屈尊迁就?
那样灵气动人的小娘子,本该送到他房中,哪里轮得到陆瑾。
吴县令虽满腹心思,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泛着笑。
陆瑾颔首拱手,并未与他多言。
待筵席散了,一众官员再与陆瑾寒暄几句,结伴离去。
已过十五夜,天边明月愈发澄澈皎洁。
月色朗朗,隐约似有玉兔桂树虚影。
待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陆元方才走到陆瑾身侧,忧心忡忡,“士绩,你当真执意要留宿在此处?”
士绩前来渭南,除了办双穗嘉禾一案,本是说好与他一同走访民情,闲游散心。
若是被怡娘知晓,得知士绩流连这般如同平康坊一般的宴乐楼阁,还特意留了年纪尚轻的小娘子过夜。
他恐被怡娘和娘子绕着渭南追杀......
陆瑾侧过眼眸,“叔父放宽心便是。难不成在叔父眼中,侄儿这般不堪?”
陆元方连忙轻咳两声,“并非并非,士绩你的品行为人,叔父自然是全然信得过的,只是方才那舞姬小娘子实在是——”
“叔父忘了白日之事。”
陆瑾打断,“叔父不觉着她格外眼熟?”
陆元方一怔,皱着眉头回忆片刻,恍然醒悟。
他抚着胡须沉吟:“是白日里在县衙牢门外,苦苦求情的那名乡间小娘子吗?”
“嗯。”
陆瑾看向陆元方,一本正经,“白日里为友人奔走求情的乡间女子,转眼便化身流霞阁登台献舞的舞姬,其中缘由疑点重重,侄儿自然要留下来细细查探一番内情。”
陆元方见他诚恳面色,放下心来。
他笑回:“士绩原是为了查案,倒是叔父思虑浅薄多想了......既如此,那叔父便先行返回公廨歇息,士绩你安心在此查探案情便是。”
“嗯。”
陆元方拍拍陆瑾的肩,转身离去,走在满地皎洁月色之中。
待走出去一会,他又忍不住回头望向流霞阁的方向。
说是查案,方才席间要人亲手喂葡萄是查案?
宴席一散,便让人送入客房独处也是查案?
其实,他也可以跟着听审,一块审案,无须......
然这念头转瞬而过,他又立刻摇了摇头压下。
士绩向来是正人君子,行事自有分寸。
他这般做定然有他的深意与道理,绝非贪恋美色之人。
一番思索,陆元方不再多想,往官驿公廨而去。
流霞阁隔间内,张骁急得来回乱走。
“嬷嬷,我家阿禾怎么还不曾出来?都这般时辰了!”
王嬷嬷面露难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抚。
“哎呀,你这人......”
她含糊搪塞,“里头事情还未了结,你再稍等片刻。”
这番说辞哪里能稳住张骁心绪,他一眼便瞧出她神色躲闪。
“你分明是在哄我!”
他当即怒了,“我瞧方才席间的官员都散得差不多,哪里还有什么要事耽搁?我家阿禾到底在里面如何了!”
“哎,你别急。”
王嬷嬷轻叹一声,无奈道:“小阿禾不是一心想要面见那位长安来的贵人,这不、这不,我顺道遂了她的心意嘛。”
张骁一怔,反应过来其中深意,脸色登时惨白。
王嬷嬷见他模样,只能道:“贵人特意点名,要小阿禾入内侍奉。”
她这话一出,张骁怒火攻心,“何为侍奉?方才堂中伴舞助兴尚且不够吗?她年岁尚小,那贵人究竟是善是恶,要逼迫阿禾做些什么!”
他满心惶惶,再也按捺不住,不顾阻拦便要往阁楼深处硬闯。
王嬷嬷见状,连忙朝一旁小厮使了眼色。
几人立刻上前将人牢牢架住,还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放开我!”
张骁拼命挣扎,反复低骂:“狗官......我家阿禾尚年幼,他这畜......狗......”
“哎呀呀,张郎君,不可乱说,不可乱说啊!”
压抑的怒骂声和争执声顺着飘入阁楼之内,落入立在房门口的陆瑾耳中。
他眸色微动,推门而入。
沈风禾坐在案前,那一方白绢依旧遮着她的眉眼。
她的双手攥着一枚圆润的赏柚,紧张得几乎要将厚实的柚皮抠烂。
耳畔响起推门声响,沈风禾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缩身子,将赏柚攥得愈发用力。
他眼前蒙着白绢,视物朦胧,只能瞧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一步步朝着自己不断靠近。
最终,他在她身前驻足而立,没有说话。
一室沉默萦绕在周围,让人更是心慌。
良久,沈风禾压下慌乱,打探问:“贵、贵人?”
“嗯。”
陆瑾应了一声,褪去身上的外袍,随手搭在一旁架上。
窸窸窣窣的衣物声入了沈风禾的耳,让她浑身一下子紧绷。
她慌乱不已,支支吾吾,“贵、贵人......这般快?不、不先沐浴净身吗?”
话音刚落,沈风禾的耳畔便传来一道低笑。
这笑声虽温柔悦耳,可落在她的耳中,却叫她愈发惶恐紧张。
心神慌乱之下,掌心那枚赏柚被她双手抠破了表皮。
清甜好闻的柚子香气登时弥漫,悠悠萦绕在整间屋子内。
陆瑾见她慌乱无措,“我不过脱一件外袍。”
听了这话,沈风禾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很快顺着话头,小心翼翼搭话,“原、原是这样......那贵人您腹中可饥饿?我最擅烹制馎饦,若是您想吃——”
又是一声低笑。
陆瑾走到床沿边安然坐下,反问:“那嬷嬷特意将你送至此处,便是让你来为我煮馎饦的?方才宴席之上,美酒饮过,葡萄佳肴也尝过,我已饱腹,无需再进食。”
他的语气依旧是温润平和,听不出什么喜怒。
沈风禾思索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破损的赏柚放在桌上,好好擦了一番自己的手。
贵人便是要侍奉的。
王嬷嬷不让她摘白绢,说是贵人不让。
说什么一些贵人,总有自己的特殊癖好。
她借着屋内摇曳的烛火,隔着眼前那一层朦胧白绢,一步步朝着端坐床边的陆瑾走去。
待走到他身前,沈风禾垂着头,“那......那我便好生侍奉贵人。”
面前之人靠近而来,朦胧白绢遮眼,身姿怯怯盈盈。
陆瑾半倚着床,擡眸看她,“那你打算,如何侍奉?”
沈风禾一怔,嗫嚅半晌,“便、便是那般......”
陆瑾继续问:“侍奉之前,你可有什么想说的话?”
沈风禾垂着脑袋愣了许久,摇头,“没、没有。”
她方才在席间听见不断有人与这贵人进酒,他们都好生熟络,便想着旁敲侧击一番,再相问。
万一他也是个鸡鸣狗盗之辈,官官相护。
思及此,她上前两步,不等陆瑾反应过来,便屈膝蹲在了他的身前。
陆瑾尚且失神,只觉足下一轻。
沈风禾动作利落干脆,伸手便将他脚上的锦靴利落褪了下来。
陆瑾一手按住床沿,另一手拦住她,吃惊问:“你做什么?”
沈风禾擡着蒙着白绢的脸,认真回:“侍奉贵人啊,贵人不是要这般侍奉吗?贵人莫慌,不必着急,我、我都知晓的。”
她乖巧地将锦靴好好摩挲了一番,摆放整齐。
陆瑾松开按着床沿的手,微微眯起眼眸。
他的眸色复杂难言,慢条斯理吐出几个字,“你,倒是懂得不少。”
沈风禾点头,“自是知晓,避火图我也曾偷偷瞧见过,婉娘说那是留给我的嫁妆,所以我都明白那些东......”
“停。”
陆瑾出声打断她这番惊人言辞,“眼下暂且不说这些,你当真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什么避火图。
谁拿避火图做嫁妆。
沈风禾却只当他是推脱,心底愈发认定这贵人是碍于情面。
“贵人不必拘谨,我心甘情愿的,贵人今夜想如何便如何。”
话音才落,她直起身子,猛地朝着二人之间撒出一把粉末。
香气登时四散开来,气息缠绵又醉人。
陆瑾脸色微变,立刻捂住口鼻。
然大多数的粉末还是撒在了他身上,泛起一阵细细又糜艳的粉色。
他眉头紧锁,低咳后,惊疑斥问:“这是何物!”
“只是些许助兴的香粉,对身子无碍,贵人莫急。”
说话间,沈风禾的泪珠已然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些眉眼上的白绢,“我只是心里有些害怕,怕疼......”
这些香粉刺鼻,让陆瑾浑身莫名泛起无力之感,竟是浑身僵麻。
他瞧她泪眼朦胧,“我从未说过要对你如何。”
可此刻沈风禾早已乱了心神,满心只想着求人脱困,也听不进他解释,借着一股子蛮劲,伸手一推。
陆瑾毫无防备,竟被她推倒在床上,身形一歪躺倒锦被之间。
他失声轻呼:“你这小娘子,看着柔弱,力气怎生这般大?”
沈风禾全然不理会他慌乱的话语,顺势坐上他腰,“贵人,那我们便开始罢。”
“安分些!”
陆瑾当下浑身酸软,四肢都提不起力气。
这些酒肆楼阁的迷情香粉,效果竟这般狠辣。
他自幼习武,何曾这般窘迫过。
一时未防备,竟被这小娘子的小心思弄得束手无策。
“贵人莫非不悦吗?”
沈风禾轻声问:“这香粉是嬷嬷给我的,她说用上这个,便不会那般难受疼了,会爽利些——”
“谁教你说的这些。”
陆瑾蹙起眉,“住手——”
她全然不听陆瑾劝阻,纤细指尖伸来,慢慢去解他腰间的蹀躞带。
“贵人既唤我前来侍奉,我尽心做事便是,为何还要拦着我?”
说话间,陆瑾腰间的蹀躞带已然松脱,外袍轻敞。
一股微凉气息拂过肌肤。
那双手轻轻落在他的腰腹,轻轻又缓缓摩挲。
奇异触感传来,陆瑾血气上涌,整个人都紧绷。
沈风禾蒙着白绢,哪里看得见陆瑾神情,但手上还未停下,好生摩挲一番,正要往下。
陆瑾急得咬牙出声:“你再敢往下,双穗嘉禾一事,我便一概不管了!”
这话让沈风禾顿住,擡首诧异问:“原来贵人早就知晓此事?”
说话的间隙,她的指尖还贴着他腰腹,未曾挪开。
“不准再往下摸。”
陆瑾喉头滚了滚,“你立刻停手......此事我便帮你妥善办妥。”
“当真?”
沈风禾更是诧异,手上却依旧没收回。
陆瑾不由得擡高了几分声调,“当真!我会管这案子,停手——”
有了这番说辞,沈风禾这才乖乖坐在他腰间,不敢再动分毫。
“先从我身上下来。”
“我......我下不去了。”
“方才力气那般大,如今怎会下不来?”
“那整包香粉我全都撒出来了,我也吸入不少,现下浑身发软,实在动弹不得了。”
陆瑾头疼不已,只觉得今晚实在是荒唐又好笑。
沈风禾身子没法动弹,也顾不上现下的窘迫,认真起来。
“贵人,渭南县润渭乡的里正司徒山,还有他女儿司徒穗,全都是被冤枉的。那双穗嘉禾,是司徒穗辛苦栽种培育出来的祥瑞之物,可他们平白无故被安上罪名,抓入大牢受牢狱之苦!”
她前倾身子,双手依旧覆着他的腰腹,“他们都说您是天后身边派来巡查的人,一定是秉公处事、明辨是非,还望贵人发发善心,出手帮帮司徒穗父女二人,求求您了......”
“此事我早已清楚,你放心。”
沈风禾一愣,不由得脱口问:“您、您怎什么都知晓?”
案子有了眉目,她情绪一激,抽泣声立时漫了开来。
蒙眼白绢被温热泪水浸透,晕开一片湿痕,晶莹泪珠顺着绢布边角滑落,淌过清丽脸颊。
“贵人您知晓的话,可以帮帮他们吗?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只要贵人帮帮他们。”
她额间点着朱砂花钿,飞天的妆容被泪水浸得凌乱。
陆瑾望着她这副模样,沉声开口,“不准哭,此事我自会彻查清楚。”
沈风禾止住几分哽咽,但还是浑身发颤抽噎。
他无奈轻叹:“怎的这般爱哭。”
“贵人此话当真?”
“当真。”
沈风禾一边哭,一边又破涕笑,抽噎不断,“贵人您当真是心善之人,您真是大好人。”
陆瑾凝着她近在眼前的容颜,反问:“我若是好人,你便是这般对待好人的?”
沈风禾小声辩解:“是贵人您先让我侍奉的呀。”
“我那般言语,不过是——”
陆瑾解释,“若不拦下,今夜你便要被送去吴县令房中,你想去?”
沈风禾连忙摇头,“不想去,那我还是留在贵人房中罢。”
“那便从我身上下来。”
她委屈巴巴应声,“贵人,我是真的动不了了。”
陆瑾试着擡手想去托住她将人扶下,四肢也绵软无力根本擡不起分毫。
“这药效力还要多久?”
沈风禾低声答:“嬷嬷说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能散去。”
陆瑾长舒一口气,“往后,不许再用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此刻,她垂落的手掌依旧贴着他腰腹。
陆瑾低声提醒:“别再乱摸。”
“我没有摸......”
“那便把手挪开。”
“我的身子都僵住动不了啦......实在对不住贵人。”
说着说着,她委屈的泪水又忍不住往下落。
陆瑾无奈。
“不许再哭,多大年岁,还动不动落泪。”
“我今年十五岁。”
陆瑾骤然一怔,“十五?才十五岁便这般行事?”
“可我再过两月便及笄了,不差这些日子......”
“再不可这样。”
陆瑾见她,几乎哭成泪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爱哭的小娘子。
满脸泪痕,似是水做的一般。
且,她竟堪堪只有十五岁。
他竟然......
真不是个东西。
他无声长叹一口气,闭上双目,任由周身酸软无力的感觉蔓延。
沈风禾坐在上头,清晰察觉到他胸膛沉沉起伏。
她自知方才举止唐突失礼,又浑身动弹不得,连挪动手腕都做不到,愈发局促不安。
这贵人,真的是个大好人。
她怎还一直摸他。
真不是个东西。
“贵人莫要生气,我真不是有意冒犯触碰您的。”
她低声赔罪,“等过会儿药效散去,我定然好好替您打理妥当,擦擦干净,不该这般唐突挨近您的身子。”
陆瑾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满是愧疚的模样上,“碰了便碰了,用不着这般拘谨自责。”
沈风禾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不可自轻自贱。”
这话入耳,沈风禾片刻后才回过神。
她连忙转移话题,“贵人夜里饮了不少酒水,身子想必乏累,您早些歇息罢。”
陆瑾“嗯”了一声,重新合上眼眸。
安静不消片刻,沈风禾依旧满心挂着穗穗安危。
她忍不住再次轻声确认,“贵人,您当真会出手相助,洗刷司徒穗一家的冤屈吗?”
闭目休憩的陆瑾漫不经心地再次应了一声。
“好,您是大好人......”
陆瑾不再说话,沈风禾也没有多问。
她满心悬着司徒穗二人的安危,白日里又练了大半日舞,方才几经惊惧忐忑,几番落泪心神俱疲。
此刻再加上药劲缠身,浑身绵软,紧绷的心神一松,倦意席卷而来。
她的眼皮重得擡不起,半晌后,整个人便软软地塌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她还是僵着,不敢真的完全伏下,怕贴到贵人。
约莫过了两刻,陆瑾睁开眼眸,入目便是沈风禾离自己极近,几乎贴面相依。
她困得脑袋不住轻轻点着,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她的颈间佩戴着一枚玉环,很是小巧。
方才身子一软下坠,那枚玉环顺着纤细脖颈滑落。
悠悠荡荡,恰好贴落在陆瑾的颈侧。
微凉玉肤相触,添了几分清润凉意。
似是戴在他颈侧一般。
困意之下,沈风禾脑袋一点,竟直直撞在了陆瑾额间。
她霎时惊得回过神,纵使浑身酸软无力,也慌忙挣着身子稍稍后撤,“贵人恕罪,实在对不住!”
“无妨。”
陆瑾擡手托住她的腰身,借着药力渐散的气力从容起身下床。
他扯过一旁柔软锦被,轻轻一拢,便将无措的沈风禾裹在了被褥之中。
沈风禾错愕道:“贵人,药效才过两刻之久,您怎就能动了?”
“两刻,足够了。”
陆瑾拾起一旁外袍从容穿戴整齐。
沈风禾窝在被中,心头微动,“贵人,能否替我解开眼上绢带?”
“何故?”
“我想亲眼瞧瞧贵人的模样。”
陆瑾闻言俯身,修长的指节慢慢伸至她眼前。
白绢早已被她的泪水浸透,湿软贴在眉眼之间,额间那点朱砂花钿也晕了。
似。
凡尘蒙眼观音。
胆小怯懦与果敢莽撞两种性子,竟能这般奇妙相融。
陆瑾沉默许久,“罢了,你尚且年少,不必看清我的样貌。”
他许下承诺,“安心歇息,明日我定会查清原委,还司徒山父女二人清白。”
沈风禾直点头,满心感激道谢,“多谢贵人,您真是好人!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
再一声低笑。
怔愣间,有指腹擦过她面上的眼泪,直至全部擦干净。
陆瑾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房门。
临出门前,又留下一句叮嘱:“想报恩的话,那日后莫要再一味苛责自己,少掉眼泪。”
话音落下,房门阖上,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如此一番疲累,沈风禾窝在被窝中,沉沉睡去。
天光破晓,她悠悠转醒,擡眼便撞进了司徒穗含笑的眉眼。
她从榻上一跃而起,上前紧紧将人抱住,欢喜异常,“穗穗!你出来了!你真的出来了!”
司徒穗被抱得气息不畅,“阿禾快些松开,我都要喘不过气。”
沈风禾鼻尖一酸,眼泪又止不住滚落下来,“能平安出来真是太好了,山伯呢?他人在哪里?”
“早出来了,正和张骁一同出去买馎饦呢。牢里饭菜实在难以下咽,我都馋你亲手做的麦饼了。”
沈风禾立刻破涕为笑,混乱擦了一把眼泪,“那我们回家,我回去便给你做麦饼。”
司徒穗拿出衣裙,递给她,“此番辛苦你为我与父亲奔波操劳,张骁都把昨夜之事尽数说与我听了。”
沈风禾脸颊霎时一红,“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那位贵人是极好的人。”
司徒穗笑笑,“我已然见过那位贵人,的确是个好人。他此番查清真相,冒领祥瑞功绩之人是吴县令的亲戚,已被处置妥当。”
沈风禾一边穿衣,一边点头,“我便知晓,他定然不会骗我。”
“好端端的,你脸红什么?”
沈风禾垂着眉眼,小声懊恼道:“穗穗,我对他做错事了。”
司徒穗喝了一口茶水,“你这般乖巧懂事,能犯下什么错事?何况那位贵人绝非苛刻之人。”
“我昨夜一时莽撞,碰到了他的腰,还摸了许久......”
司徒穗猛地呛到,瞪大了眼睛。
“啊?”
沈风禾手足无措,“这可如何是好,但那触感实在......”
“尽胡思乱想,贵人不会怪罪的。”
司徒穗忍俊不禁,拉着她起身,“快些洗漱,吃完馎饦我们便骑骡子回嘉木村。”
“好!”
待收拾完,二人并肩走下楼去,正巧撞见司徒山与张骁提着热腾腾的馎饦归来。
他们还顺带在一旁的酒肆沽了些酒水,打算以此冲淡牢狱晦气,好好庆贺一番。
转瞬之间,门外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
司徒山擡头望了望天色,感慨,“怎的下起了雨?”
张骁笑着应:“下雨再好不过,正好将山伯和穗穗一身晦气尽数冲刷干净。好在我带了几件蓑衣,无碍的。”
流霞阁廊下,陆瑾已然将整件案子彻查完毕,也见过司徒山父女二人。
他握着油纸伞走入雨中,一阵嬉笑传来。
换上寻常襦裙的沈风禾用完馎饦,路过他的身侧,被司徒穗牵着说说笑笑。
笑声朗朗,不似昨夜泪眼涟涟。
细雨迷蒙,她未曾注意执伞之人。
不远处,有人正与王嬷嬷争执。
“凭什么拦着我不让进?”
王嬷嬷嫌弃道:“关公子,你想进流霞阁需先付三千钱,昨儿的您还未曾结算呢。”
“你看我像是缺银钱之人吗?”
二人争执不休之际,张骁牵出了骡子。
他随口问:“关阳,我们要回嘉木村了,你可要一同回去?”
关阳见他一身破旧蓑衣,蹙眉道:“我暂且不回,过几日再动身。”
“那便随你罢。”
张骁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关阳开口追问:“阿禾如何了?你们究竟是如何将穗穗父女二人救出来的?”
张骁瞥了他一眼,“与你无关。”
关阳抱臂冷哼一声,“怎会无关?待年关将至,阿禾及笄,我与母亲说道后,自会登门提亲娶她。”
张骁又白他一眼,牵着骡子离开,嘀咕一句,“阿禾才不嫁你。”
此话落入陆瑾耳中,他一顿,缓缓转过身子。
王嬷嬷正要上前见礼,却被陆瑾擡手打断。
他撑着油纸伞走近,看向关阳。
“这位兄台可是打算入流霞阁?”
关阳打量着他一身华贵衣袍,颔首应声。
陆瑾笑回:“正巧在下也要进去,不如结伴同行?我观兄台清风朗月,天资不凡,倒是有心与你结交一番。”
张骁听见这夸赞,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
雨雾朦胧,见一青衣撑伞郎君,正与关阳交谈。
他挠了挠脑袋,想来又是些酒色之徒,便不再多看,转身快步追上前方的人。
门口的关阳则是见对方穿戴华贵,当即应允,“自是可以,在下名唤关阳,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陆瑾的目光悠悠望向雨幕里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漾起一抹笑意。
他轻声作答。
“在下,沈慕。”
......
暮色渐进,已是黄昏时分。
沈风禾睁开眼眸,从旧梦里转醒。
身侧之人静静守着,见她睁眼,“阿禾,醒了?”
沈风禾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嗯。”
“大夫说你方才在田埂吹了风,睡得沉,犯了梦魇。”
“难怪脑袋沉沉发酸。”
她支起身子,一旁温热的指尖便轻柔贴上她两侧太阳xue,力道舒缓地揉按着,驱散她一身昏沉倦意。
沈风禾安心靠着,问:“穗穗呢?”
“见你睡着,便先回自家住处了,明晨她会来找你。”
“那便好。”
思绪间,沈风禾的目光扫过熟悉的卧房,周遭陈设尽数映入眼底。
方才那场酣甜又窘迫的旧梦历历在目,见陆瑾这样耐心照顾她,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心虚之感。
斟酌许久,沈风禾抿了抿唇,“陆瑾,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你讲。”
陆瑾手上动作未停,依旧温柔替她舒缓着头昏。
“其实两年前,在流霞阁这间——”
她话语才起,身前身影便俯身。
柔软微凉的唇瓣复上她的唇,浅浅贴着,温柔缱绻。
片刻后,沈风禾气息微乱,“陆瑾,不可。”
陆瑾退开些许,“阿禾竟是把我想得这般坏?”
沈风禾脸颊一热,“不是的,只是大夫叮嘱过,如今月份大了......”
“我何曾要做别的。”
陆瑾低笑一声,“阿禾,亲我。”
沈风禾愣了愣,微微仰头,在他唇上啵了一下。
陆瑾眸色深沉,“阿禾,再摸摸我。”
这话入耳,沈风禾更是心虚。
难不成陆瑾是她心里的小虫?
怎会在这个地方,恰好说出这般话来。
她满心狐疑,面上却不敢表露,眯着眼瞧他。
陆瑾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牵起她柔软的手,贴放在自己紧实匀称的腰腹之间。
他搂住她。
是他的。
他的小观音。
“做什么?”
陆瑾再次贴上她的唇,“一会带阿禾去吃渭南最有名的馎饦。”
“唔......你蒙我眼做什么?”
“大夫说缓解梦魇的。”
“哪来的白绢?坏东西——”
“乖阿禾,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