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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患得患失:全是陆瑾,没有陆珩吗
  时光倏忽而过,沈风禾在渭南陪着穗穗又小住了两日。
  这段时日里,连张骁也从嘉木村特地赶来相伴游玩。
  一整日的光景,她和少时的玩伴将渭南各处景致尽数逛了个遍。
  从前来渭南,或是办事,或是求人,哪有眼下这样畅快恣意。
  张骁适时拿出最近所写之策论文章,虚心请教了陆瑾。
  陆瑾虽有夸赞,但还是将不足之处给他评了个狗血淋头。
  他不恼,反乐着。
  便是不懂白日里这陆少卿开口尚有几分斟酌,给他些面子,怎到了夜里,几个围炉吃炙肉时,便指着两处说,“此为何狗屁,好生改了乡贡准成,等你来长安”。
  陆少卿虽对他凶,但转身又去给妹子巴巴炙肉,一声声腻人的“夫人”唤得旁人浑身毛毛。
  张骁百思不得其解。
  但管他呢,他只知陆少卿对阿禾好便够了。
  他会将秘密放在心底,而后多赚些钱,将来给阿禾和小小阿禾买新衣。
  几人养的几头骡子已然长大,还诞下了几匹的小骡驹。
  小骡驹瞧见了沈风禾,时不时发出阵阵哼唧声,模样憨态讨喜。
  临行前夕,陆瑾见她格外喜爱这些小骡驹,便特意挑选了一头带回长安。
  自此,这番归程声势实在是浩大,除去船上满载的货品,陆府随行的马车也添了数辆。
  车上堆放着活禽鸡鸭、饱满新麦,还有嫩绿的禾苗,连同小骡驹一并随行。
  一行人入了长安,回到大理寺,众人瞧见满满当当的物资,不由得连声惊叹。
  孙评事嘴张成了鸡子般大小,捧着抚着这手感极好的绸缎,问二人是不是将整个吴郡的物产都尽数搬回了大理寺。
  史主簿锐评——
  小孙,你这是投了个好胎啊,瞧瞧你爹娘这大手笔,我们也跟着沾光。
  许是沈风禾和陆瑾不在这段时日,大理寺个个都兢兢业业,好生操练着。
  以至于孙评事追着史主簿围着大理寺满转悠追杀时,竟跑得比几个金吾卫还快。
  小骡驹被安置在大理寺后院,此处本就养着貍奴两只、胖乎乎的富贵、肥美的鸽子,还有已经团成两个球的芦花鸡......
  新来的小骡驹闯入院落,院里登时鸡飞狗跳,热闹不已。
  吴鱼见着这光景,挠着脑袋想了想,不如再养些兔儿罢。
  妹子最喜欢兔儿,待她回归大理寺,瞧见满院子兔儿,定是高兴。
  思及此,这两日,吴鱼便带着人去西市上挑兔儿去了。
  沈风禾将从吴郡带回的礼物分发下去,大理寺上下人人都分到心意好物,满心欢喜。
  上至官员,下至门口值守的小吏,人人都收获了馈赠。
  时常有人揣着物件,碰到刑部、御史台的人,便各处显摆——
  啧啧,瞧瞧我们少卿大人,远赴吴郡休沐,尚且不忘惦记同僚下属。
  怎会有这样好的头儿呢。
  你们刑部和御史台,可有啊?
  这确实叫人好生羡慕,竟不知何人偷偷私下拉着人问,今岁还有调任大理寺的名额吗。
  这场面引得御史台的王侍御史吹胡子瞪眼,甚至动了上奏弹劾陆瑾涉嫌贪腐的念头。
  真是岂有此理!
  御史台何曾亏待了人!
  身旁主簿连忙赶忙阻拦,连连劝阻万万不可。
  陆瑾眼下有什么可参的,炽手可热大红人,陪着夫人回乡带特产被参......
  陛下和天后娘娘,怕是要揉着眉心问王侍御史今岁是否想致仕了。
  时值二月中旬,长安城内暖风徐徐,拂面和煦。
  桃花、杏花与海棠竞相盛放,牡丹与芍药国色,满目烂漫春色。
  沈风禾已然将近八月身孕,闲来无事时,她常会去往大理寺走动,品尝大理寺新厨娘和掌灶师傅烹制的佳肴。
  吴鱼一心惦记着她的身子,日日费心炖煮滋补汤水,鸽子、土鸡轮番更替,花样层出不穷。
  每每一趟下来,沈风禾总要吃得肚腹发胀,堪堪扶着墙壁离开。
  太医署的诸位医者,连同偶尔到访长安的孙思邈都特意叮嘱,这般进补太过厚重,胎儿长势过盛,往后生产难免吃力。
  吴鱼这才稍稍收敛,只是依旧时常做些清淡爽口的小食。
  好似妹子这一趟,他的厨艺又有所进步了。
  看来,鱼哥之名气,日后也有响彻长安官署的趋势。
  眼下长安城市面安稳,各类大小案件寥寥无几。
  自打陆瑾归来,御史台、刑部连同雍州各处官署,都暗自较着劲头,生怕断案本事被他比下去。
  这般氛围之下,市井宵小尽数收敛行径,不敢肆意作乱。
  但凡有人铤而走险犯下事端,一经捉拿便会严加审问,甚至打趣盘问犯人,究竟觉得各处牢狱孰优孰劣。
  或是。
  你这般犯事,是不是存着要去大理寺蹲牢吃饭食的心思!
  怎了。
  刑部、雍州府和万年长安县的牢饭不好吃吗!
  犯人直呼冤枉,再也不敢。
  这大理寺的牢饭再吸引人,那也是牢饭......
  这般威慑之下,长安城中已然近乎夜不闭户,一派安定景象。
  春日繁花次第绽放,热闹的花朝节也日渐临近,整个长安城都萦绕着香香欢愉的气息。
  入夜,香菱折来几枝盛放的桃花,悉心插进瓷瓶摆于屋内。
  桃花娇艳,淡淡清甜花香萦绕满屋,沁人心脾。
  自打从渭南回来,陆珩安分了许多,再没往日那般好动闹腾。
  至黄昏,他便陪着沈风禾饭后散步消食,贴心帮她按揉酸胀的腿脚。
  呈上来的卷宗少了,他闲下来便扎在书房,捧着从孙思邈、狄寺丞那儿讨来的孕期养护、产后照料的典籍看了又看。
  他时常读得疲惫了,就凑到沈风禾跟前念叨,“夫人,原来怀胎养胎这般繁杂费心,比处置公务还要难上数倍,真是委屈你受累了。”
  “夫人肚子里,居然揣着一个小活人,夫人厉害!”
  外头候着的香菱与一众丫鬟每夜都要听见这话,忍不住偷偷憋笑。
  眼下,陆珩卧在沈风禾身侧,将脑袋倚靠着她的手臂,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沈风禾。
  沈风禾被他看得久了,无奈道:“陆珩,你都这般盯着我两刻,没有旁的事务要处理?”
  “无事可做,长安最近太平啊。”
  陆珩俯身,在她脸颊落下一吻,“夫人,我心悦你。”
  沈风禾淡淡应了声,“噢。”
  只一个单字回应,陆珩不由得蹙眉,“夫人怎的只答一字,莫非是不喜欢我了?”
  沈风禾无奈轻叹,看着他这般模样开口,“这位少卿大人,你每日都要说好几遍。”
  “便是每日都要说的。”
  陆珩一笑,搂着她,又亲亲她,“罢了,夫人早些歇息,明日花朝节,还要外出游玩。”
  话音落下,他又暗自低叹一声。
  “花朝节这样大的日子,你怎反倒失落?”
  沈风禾柔声回:“花朝节街市热闹,还有特地不闭坊门,有彻夜不散的夜市,无拘无束极了。届时,你大可陪着我一同闲逛,况且你与陆瑾本就时常交替出现,说不定相处片刻,你便又换了模样现身了。”
  陆珩低低失笑,“知晓了,夫人快睡罢。”
  他再度温柔吻了吻她,随即舒展手臂将人环抱住。
  便是夫人坏了孩儿,还这般好抱。
  暖意层层包裹而来,沈风禾本就贪眠,没多时便安然沉入梦乡。
  夜色静谧,明月高悬夜空,屋内萦绕着馥郁清甜的桃花暗香。
  陆珩并未阖眼,就这般静静靠着,慢条斯理描摹起怀中妻子的眉眼轮廓。
  她面若银盘,比初见时,更是好看。
  这次渭南之行,他们昔日相伴的种种过往,化作零碎的画面光景,涌入陆珩的记忆里。
  十五岁时少女垂泪娇怯,虔诚焚香跪拜祈福,种种神态模样,陆瑾都一一尽收眼底。
  这些东西,全都成了陆瑾的执念,又化作旖旎之思,时常入梦。
  为了保护她,求到她,陆瑾深知权力的重要。
  他两载光阴里夙兴夜寐、勤勉奔波,从九品校书郎一路打拼至大理寺少卿,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步步征程皆是为她而起。
  陆瑾也曾数次奔走恳请,竭力为她褪去乐籍,让她从此得以身属良民,不必再受身份桎梏牵绊。
  过往一幕幕历历浮现,陆瑾曾巧言哄逗少女欢心,为她出气;也曾看穿关阳暗藏的心思,明知对方心存觊觎,却假意相交周旋,拆解开别有用心的算计。
  沈慕啊沈慕。
  他连她及笄都参与。
  是嘉木村暗处遥遥凝望的身影,是每隔两月便悄然去往渭南,默默窥探她日常的举动。
  彼时司徒穗和张骁繁忙,陆瑾察觉她孤身寂寥,还特意寻来一只兔儿当作她十六岁的生辰贺礼。
  雪团眼下还在他们身边,嚼着干草。
  一桩桩旧事席卷心神陆珩的心神,也在他心中渐渐生出落寞。
  这些。
  全是陆瑾做的吗。
  反观自己,他似是未曾参与妻子年少时光,也未曾为她倾尽心力奔波。
  他开始分不清这具身躯里,究竟是先诞生陆瑾,还是先有自己。
  吴郡儿时懵懂旧事,年少成长点滴,周遭所有人的过往见闻,尽数清晰存于他脑海之中。
  唯独那些与妻子的回忆,好似全都归属于陆瑾。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心怅然。
  陪她走过岁岁年年的人是陆瑾?
  那自己,又能为她实实在在做些什么?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日夜惦念、魂牵梦萦,梦里反复出现的身影,一直是妻子。
  当年送出的小兔子,究竟出自谁手?
  一步步算计求娶她的,到底又是谁?
  全是陆瑾吗。
  难道从头到尾,属于陆珩的痕迹寥寥无几,竟从未真正为她付出过分毫?
  天知晓她初入长安那日,陆瑾的狂喜,眼下也一并入了他的心。
  纷乱思绪翻涌不休,身旁沈风禾忽然嘤咛一声。
  陆珩瞬间回神,心头一紧,连忙轻声询问:“夫人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他好生搂着她,又小心翼翼伸手护住她隆起的小腹。
  沈风禾下意识往他怀中蜷缩,“陆珩,有些冷。”
  他立刻收紧臂膀将人又将人抱住。
  睡意朦胧间,沈风禾含糊问:“你怎还不睡?”
  “不是很困,稍等片刻便歇息。”
  “快些睡罢,明日还要逛花朝节,精神不济可不行。”
  “是吗。”
  这话一出,陆珩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酸涩,“怕是耽误夫人明日同陆瑾一同游玩了。”
  沈风禾掀开惺忪睡眼,瞧着他这副动辄吃醋的模样,只觉好笑极了。
  她微微仰头,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不闹别扭吃醋啦,珩郎。”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陆珩心头的郁气登时消散,不由得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
  “夫人爱吃柚子吗?”
  沈风禾无奈,不解回:“如今才二月时分,我虽偏爱柚子,也这节气也没好柚子好吃,你近来总频频提起此物做什么?”
  陆珩满是落寞,低声呢喃,“不提柚子,那便提兔子。雪团,夫人好喜欢雪团——”
  “雪团可爱,陪我许久,我当然喜欢。”
  沈风禾听得云里雾里,倦意翻涌,“快睡觉。”
  “遵命。”
  半梦半醒之际,她耳畔又飘来他轻声的问询:“夫人,除却兔子与柚子,你心里还偏爱什么?”
  这话扰得人心烦,沈风禾不想睁眼,慵懒嗔怪,“再不入睡,便去书房待着。”
  陆珩立马收敛心思,“我知错了,我知晓了,夫人最喜欢的是珩郎便是。”
  沈风禾闭着眼,没好气地吐出三个字。
  “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