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岁除跨新便是做了鬼,也缠着她
这称呼可不兴多叫,容易被夫人揍。
晚食过后,陆母特意过来与沈风禾围炉闲谈。
陆珩便斜倚在旁榻上,单手支着脑袋,看会书卷,偶会瞧一眼她。
陆母见沈风禾有些局促,疑惑开口:“阿禾,你这脸怎红得这样厉害?莫不是屋内炭火烧得太旺了?”
沈风禾连忙摇头,“没、没有的,母亲。儿方才一时走神,倒忘了母亲说到何处了。”
陆母也不深究,又娓娓道来:“明日便是腊月三十。届时我们带你一同去往陆氏宗祠祭祖,行礼敬过先祖。”
“好,都听母亲安排。”
这般称呼过后,沈风禾余光瞥见陆珩,果真在笑。
她趁着陆母低头抿茶的空隙,狠狠朝他瞪了一眼,羞恼交加。
可陆母恰好擡眼,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看向斜倚在榻上的陆珩,“士绩。我同阿禾好好叙话,你独自一人坐在边上,频频暗自发笑,是在笑些什么?”
陆珩敛去促狭,从容回话:“并无要事,母亲。只是儿想到能携夫人归乡,在吴郡共度新岁,心中欢喜难掩罢了。”
陆母点点头,和颜悦色,“原是这样,那这自然是该高兴。”
她很快瞥见桌案上摆放的云片糕,“阿禾,今日的云片糕可还合口味?若是吃得不够,只管说,阿母便让士绩再去城中铺子采买。”
沈风禾咬了一口,“够吃。这糕虽瞧着雪色精致,但吃着着实有些噎人。”
陆母温和笑笑,又是叮嘱,“吴郡冬日湿冷侵骨,你也常去后宅汤泉暖阁坐坐。如今怀着孩儿,整身入池浸泡万万不可,只每日去熏一熏暖脚,驱寒养身。待过两日闲暇,顾家几位娘子姨婶,也要来瞧阿禾,阿母带着你见礼。”
“好。”
沈风禾乖乖应下,“多谢母亲挂念。”
待陆母走后,陆珩总在她耳边时不时轻念那两字,沈风禾怒骂若是再敢同她说这般言语,今夜便撵他出去。
陆珩瞧她是真恼了,这才暂且收敛。
待到夜深,被褥温暖,沈风禾打了个哈欠,眼瞧着便要沉沉睡去。
身侧的人却毫无睡意,搂了搂她,“夫人,为何陆瑾能唤得,我唤夫人便要生气。”
这话猝不及防钻入沈风禾耳朵,她白他一眼,不说话。
“反正夫人就是喜欢,不是吗?”
陆珩垂眸,“就爱听陆瑾唤你。唉,可怜的陆珩啊——”
“嚷嚷什么。”
沈风禾立刻反驳,“谁说的,我才没有。”
“嘴硬。”
陆珩捧过她的脸,“夫人可知你白日的神情,眼下还在我脑海里清清楚楚。”
“你们到底通了多少记忆?”
沈风禾一愣,好奇地追问:“什么神情?我怎不自知。”
“夫人想看?”
“嗯,如何神情?”
陆珩一笑,松开些许禁锢,坐直了身子,“那我便演示给夫人瞧。”
他慢条斯理看向沈风禾,在她一派期待的眼神中,一双狭长的凤眸蒙上层朦胧的湿意。
陆珩又亲了亲她,很快,他的耳尖和面颊,慢慢浸上绯色潮红。
而后他唇瓣微张,舌尖浅浅探出一点,连带着眸色浑浑,意乱神迷。
沈风禾眼都瞪大了。
这是作甚!
“喏,瞧见了?”
偏生陆珩还邀功般继续,“夫人欢喜得不得了的时候,便是这失了神的模样。”
说罢,他又伸出些舌尖,褐瞳往上翻了些,多留了些许眼白。
如此光景......
“陆、珩!”
沈风禾咬牙切齿,又急又恼地斥:“你给我滚出去!”
“不像吗?”
“不像!”
“那下次再菱花镜前,夫人好生瞧......”
“滚出去!”
外间,香菱正伏在案边打盹,屋内的争执与低语隐约传出来,早已听得耳熟。
不多时,她便见陆珩衣衫规整,默然走出卧房。
香菱擡眸,强压着心底的笑意,轻声问:“爷,今夜是要去往书房歇息吗?”
陆珩扫了她一眼,“不睡书房,守在少夫人门外。”
话音刚落,卧房内便传出沈风禾清晰的吼骂,“快滚!”
陆珩无奈,隔着门相求,“夫人,你瞧你又生气。不要气,我的错——”
“走开!”
“好,我都听夫人的,夫人不气。”
陆珩应下,低“嗬”一声,“独处便独处,不过一间书房罢了,我自小在吴郡长大,书房早已睡惯,有什么要紧。”
他一边往外走,继续道:“不过就是睡书房,又不是从没睡过。”
踏出廊下,他又念,“睡书房而已,有何难的。”
香菱垂着头,肩头轻颤,不敢擡头,生怕笑出声失了规矩。
待陆珩说完,她才道:“爷,夜里奴会时常入内添补炭火,按时开窗引气,定然仔细照看,不会让少夫人夜半着凉。”
陆珩颔首,“嗯,好。”
他转身叮嘱,“若是少夫人夜里渴了,或是身子不适......”
香菱立刻接话,“爷放心,暖炉上温着热水,奴知t晓少夫人渴水的时辰。”
陆珩这才放下心来,看了一眼紧闭的卧房,“夫人,我当真走了。”
寝房内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陆珩立了片刻,不再逗留,转身离去。
陆珩幼时常住的书房,一推门,满室依旧墨香与书卷气。
每日又仆下打扫,与他上一次回吴郡时一般无二。
小厮虽不明白家主睡书房作甚,但还是奉命送来两卷厚实被褥,铺陈在榻上,备好夜里御寒之物。
陆珩翻了一会从长安带来的行礼。
打开盒子,忽有声音“叮铃”一声,在安静的书房中极为悦耳,较珍珠链子,更为脆响。
陆瑾做得,他也做得。
夜色渐深,陆峥抱着自家稚子,慢悠悠往厨房去,想取些吃食哄他耍玩。
怀里幼子眼尖,手一指,“阿爹,你瞧,家主叔父在那里!”
陆峥顺势望去,正好瞥见仆从替陆珩添置被褥的模样,他又蹙了眉。
这般惧内?
可今日他明明瞧见家主夫人容貌温婉,性子柔顺。
她又怎会将表弟管束得这般安分,竟要被赶出卧房,独宿书房?
暗自感慨之际,陆峥又轻哼一声。
堂堂陆氏家主,朝堂之上身居要职,偏偏在内宅之中这般受制于人,这般光景,当真是窝囊。
辰时前后,天光大亮,正是腊月三十,岁除之日。
沈风禾一觉睡得安稳,睁开眼时,陆瑾安静坐在床畔,正垂眸望着她。
他淡淡含笑,“昨夜陆珩又做了什么出格事,我才会一觉醒来,又被阿禾罚去书房独宿?”
“他活该罢了。”
沈风禾不愿多接话,起身梳洗整衣。
陆瑾跟在一旁,“这般看来,往后那两个字,倒是只归我一人专用了?”
话音入耳,沈风禾刚含入口中的温水一呛,咳嗽起来。
陆瑾连忙擡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沈风禾缓过气息,也咬牙切齿看他,“今日岁除祭祖,往后整整一日,我不想再听到那两个字!”
“好。”
陆瑾低低作笑,“都听阿禾的。”
嗯。
阿禾只说今日。
待沈风禾穿戴整齐,二人一同用完吃食,便往陆氏宗祠而去。
今日是陆家大祭,合族亲眷尽数齐聚祠堂,香火袅袅。
族中长辈在前,子弟晚辈在后。
陆瑾牵着沈风禾,立在最前头。
他将礼数分寸都替她妥当备好,也免了她跪拜叩首的繁琐。
祠堂内外热闹,族中稚子颇多,一众孩童瞧见容色温婉的沈风禾,都围了上来。
远房晚辈依着宗族礼数,唤她主母、舅母、堂嫂......沈风禾早备好了饴糖,一块块分递给围过来的孩童。
她都快被孩童包围了。
陆家到底有多少孩童,加起来怎跟长安几所学堂般。
祭祖礼毕,府里上下便开始忙活岁除诸事。
街巷之间,也有傩队沿街而行,戴面具、持桃杖,行逐疫驱邪之礼。
陆瑾又带他去看了一会吴郡本地的傩戏,便是逐疫驱邪之词,也是吴侬语,和长安洛阳大为不同。
沈风禾听得欢喜得不得了,陆瑾便顺势诱引,要她时常与他陪吴郡过新岁。
这一袋肉圆子,那一只灼蜜鸭,又带她去瞧了庙宇水榭茶相会,听了咿咿呀呀琵琶语。
如此做派,哄得她想着日后将青娘母亲的坟也一同迁回,常居吴郡。
香菱和明毅跟在后头,手中也把玩着傩面具与甜甜的胶牙饧,感叹。
爷,真牛。
少卿大人,真会哄。
腊月三十岁除之夜,天色一暗,陆府里里外外全都挂上灯烛,亮堂堂一片。
全族的人都聚着吃岁除夜饭,院中仆从忙着贴桃符、挂年饰。陆峥领着几个同族兄弟,在大门两侧忙活指挥。
院子里一群小孩子追着跑,围在一起烧竹节做爆仗,噼噼啪啪脆响,叽叽喳喳笑作一团。
后厨更是忙得热火朝天,一碟一碗的菜源源不断端上来。
桌上摆着糟鸡、糟鱼、腊脯、熏鸭......亦有五辛盘整整齐齐摆着。
大锅里炖莼菜鲈鱼羹,薄切鱼脍得配着姜醋蘸食,清蒸鳜鱼浇热油,糍糕和米糕层层叠叠,叠作小山。
另有炙肉、清炖菜羹、酱时蔬......酒器里温着屠苏酒、椒柏酒。
陆贤很是高兴,从头到尾笑个不停,嗓门敞亮,席间恨不得将沈风禾夸到天上去。
酒过几巡,陆峥端着酒盏站起身,当着满堂长辈和族人的面,似笑非笑开口。
“说起来我倒好奇,听闻表弟昨夜,又被家主夫人撵出卧房,孤零零去睡书房了?”
这话一出,席间登时安静。
陆珩握着从长安带回来的屠苏酒,慢悠悠抿了一口。
“表兄,这事没什么稀奇。”
他神色坦然,“我陆氏本就重人伦、念本源,妻者为家之根本。夫人身在陆家,本就该居于我之上。她身怀陆家子嗣,身心辛苦,我事事顺着她,都是应当。别说只是睡一晚书房,就算往后年年岁岁,几十年都这般,我也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继续道:“怕是等我日后老去,入土,便是做了鬼,缠着她时,也要照样撵走......只不过这些是我与夫人的闺房趣事,表兄不必拿出来多说。一向如此,我,习惯了。”
这番说辞,底下有几个小辈没忍住,“噗嗤”低笑起来。
陆珩给沈风禾挑了一块鱼肉,并不擡眼,“再者,我陆氏如今安稳立足朝堂,深得恩待。天后陛下特赐长假,允我归乡休养数月,阖家团圆,皆是仰仗我家夫人。”
彼时。
陆峥家的孩子听了,好奇问:“叔父,婶婶这般厉害,是在长安帮衬叔父吗?”
陆珩朝他浅笑,“自是,婶婶曾救叔父于水火,命都是婶婶救的。”
小儿登时满眼崇拜,立马扯了扯陆峥的衣袖,“阿爹!婶婶又漂亮又温柔,还这样厉害!”
陆峥本来还想借着这话继续打趣,结果被自家孩子当场拆台。
他无奈道:“好好吃饭,别乱说话。快吃你的鸡腿,让你娘再给你夹一块。”
小孩乐呵呵拍手,“阿爹,我在吃啊。我还要分一只最大的,给最厉害的婶婶!”
稚子之妙语,满座哄笑。
陆峥彻底没了脾气,真是好儿子啊。
阖家欢饮闲谈之际,吴郡这片向来冬日少雪的地界,偏是这岁除之夜应了年节光景,忽落起雪来。
雪悠悠扬扬,洒落在屋瓦、院墙与枝头。
沈风禾享了一顿吴郡美味,也不曾饮酒,席间只温着牛乳慢饮。
席后,她抱着雪团,坐在廊下观雪。
陆珩寻了出来,走到她身侧,“夫人,夜深了,怎还不入屋安寝?”
沈风禾凝着漫天落雪,“要守岁的。从前年年岁除,我都跟着婉娘一同守岁迎新,这样便不会多生病。”
陆珩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嬉笑道:“那我便陪着夫人一起守。我家夫人过了今夜,新岁一开,便是十八,正当妙龄。”
沈风禾哼了一声,“少嬉皮笑脸。方才在宴席之上,你一番话把我捧得那般高,往后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妥,族中长辈若是议论,我可担不起这般擡举。”
陆珩哈哈作笑,“夫人怎会做错事?他们也不能议论主母。”
夜色微凉,廊下风小,只有飞雪。
陆珩一点点往她身侧靠拢,最后干脆侧身将她环住。
他脑袋微靠,“夫人,你身上好暖和。”
“嗯。”
“夫人身上也好香。”
“嗯。”
“今夜和夫人睡。”
“压着雪团了。”
“好夫人——”
一声声念叨听得无奈,沈风禾轻斥:“闭嘴,好好守岁,别胡闹。”
陆珩环着她,“我方才在宴席上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是真心实意。”
“噢。”
“夫人就一点表示都不给我吗?”
沈风禾挑眉,回看他:“合着你一番深情说辞,全是为了换我回应?这般算来算去,利益互换,也称得上真心?”
“伶牙俐齿,我的好夫人。”
陆珩低笑,“我是真心话。那我对着这风雪起誓,百年之后,我入土化作孤魂,也要跟着夫人。”
忽有雪花飘过来几片,落他眉眼。
沈风禾怔愣片刻,笑了一声,“知晓了。”
过了会,香菱又端上一碗热羊乳,又摆了两只炭炉放在一旁。
温热的羊乳入腹,浑身充满暖意。
沈风禾有孕嗜睡,又守了大半宿岁,身子乏了。
她窝在陆珩的怀抱里,雪团乖乖蜷着,将风雪的一点寒意都隔在外头。
没一会儿,她便迷迷糊糊靠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陆珩感受到怀中人呼吸放缓,他轻声唤了两句,不见她回应,便知晓是睡熟了。
他不会贸然将她抱起送回卧房,他太了解她的性子,若是一觉醒来发觉被人悄悄挪去睡了,没能好好守完岁,醒来定然不悦。
陆珩唤来香菱,示意她取来厚实绒被,搭在二人身上。
一切安t置妥当,他就这般坐着,将人圈在怀里,任由白雪缓缓飘落眼前。
夜半子时,正是岁除跨新岁的时辰。
雪还在落,四下静悄悄的,更夫巡夜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陆珩抱着她坐了半宿,轻叹一声。
“罢了,我已陪她许久,换你来罢。只许守岁,不准做旁的事。”
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闭上双眼。
片刻过后,远处传来向些的打更声响。
子正已至,新岁悄然临头。
怀里的人被这声吵着,悠悠转醒,脑袋还有些昏沉。
她揉着眼睛,“陆珩......你怎不唤我,我竟就这样睡着了,岁都没守完。”
“无妨的阿禾,不碍事。方才才敲过夜半梆子,刚好跨入新岁。”
他垂眸看着她,“一过今夜,你便整十八了,我已是二十一,往后可不许嫌我年岁大。”
沈风禾没好气拍他一下,“二十一也算老?正经些,少胡乱说笑。”
她忽地一怔,从他怀里撑起,诧异望着面前之人的眉眼。
“......陆瑾?你怎出来了?”
陆瑾微微挑眉,“怎的,阿禾是不愿见我?那也罢,我这就闭眼换陆珩过来,继续陪你守岁。”
“你又来了。”
沈风禾脸颊一热,“我哪是这个意思,别胡乱曲解。”
陆瑾不再调笑,搂过她,“再陪你看会儿落雪,好好守完这新岁夜,我们便回屋安歇,好不好?”
“好。”
“昨夜陆珩做了什么,你要赶我们出来。”
“没、没什么。”
“阿禾乖,张嘴。”
忽有低骂从陆瑾口中传出,“我不是说不准做旁的!”
夜色静谧,万籁俱寂。
白雪悠悠扬扬漫落,复上吴郡老宅的乌桕枝桠,缀满枝干。
白雪沾鬓,风雪为证。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要把我的耳朵闭起来
陆珩:陆瑾这个狗官,把身体还给我
陆瑾:阿禾,你方才有听到什么再叫吗
(晚点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