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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双穗嘉禾世上最好的小娘子
  沈风禾心头一沉,满脑子都是不敢置信。
  双穗嘉禾怎会是魔物?
  那是穗穗耗费多少心血,日日在田间躬身侍弄,沤肥育苗,一寸一寸悉心培育出来的奇禾瑞苗啊。
  穗穗精通农桑,把自家田地打理得年年禾苗茁壮,谷穗饱满,远近乡里无人不叹她能干心细。
  犹记前些日子收割,她与阿兄同在田中帮忙。
  彼时,他们便见数株奇苗,竟是禾秆之上生出两枝饱满穗芒,格外惹眼稀奇。
  当时三人皆是又惊又喜,惊叹世间竟有这般奇异禾谷。
  关阳览典籍多,便说这是有佐证的。
  古有《孙氏瑞应图》,言嘉禾者五谷之长,王者德茂则二苗共秀而生。
  更有旧史可考,太宗文皇帝时,便曾现一茎数穗的瑞禾,被视作国泰民安的吉兆。
  一禾双穗,象征着大唐社稷昌盛、生民安乐,是上苍垂怜盛世才有的吉征。
  几人初见这双穗嘉禾,欢喜得难以自抑,匆匆寻来司徒山。
  司徒山身为里正,见了这般罕见瑞禾亦是大惊大喜,不敢耽搁,即刻上报至渭南县衙。
  县衙见了实物,又惊又贺,认定是天降祥瑞,当即快马传信入长安。
  消息一路递至宫中,二圣听闻渭南现世双穗嘉禾,亲临渭南观览瑞禾,以示盛世德泽。
  这般兆示国泰年丰的天赐祥瑞,怎么到了旁人嘴里,竟成了祸乱乡里的魔物妖孽?
  沈风禾正满心惶然,陷在思绪里,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风风火火奔来一人。
  张骁神色慌张又焦灼,一看见沈风禾便急声唤:“阿禾!阿禾,坏了大事了,快随我去渭南县,穗穗和山伯出事了!”
  沈风禾回神,颤声问:“穗穗真的出事了?阿兄,你不是去渭南县参加庆贺双穗嘉禾的大典了吗?陛下还特意下旨免了我们乡里整年赋税,这般天大的喜事......”
  张骁的眉宇间满是愤懑与焦急,他一把牵过沈风禾的手,“那是穗穗日复一日在田间苦心培育出来的双穗嘉禾,可我在渭南县打听才知晓,呈上去的名录里,压根就没有‘司徒穗’三个字!”
  “他们只知渭南现世祥瑞嘉禾,却不知培育之人是谁,连一点提及穗穗的影子都没有!”
  “我多追问打探,才摸清内情......穗穗实实在在的功劳,竟被旁人凭空顶替占了去!”
  张骁的语气愈发生气,“也不知是哪个宵小之辈暗中作祟,抹去了穗穗的名头,安在了自己身上。”
  沈风禾也听得心中大乱,“那我们快些走,我们去救穗穗......”
  果然有人冒用了穗穗的功劳,竟这样可恶。
  “好好好。”
  张骁连连点头,“我在村口租好了骡子,我们眼下就去。”
  他一边拽着沈风禾快步往村口奔,“我早前便给关阳递了消息,他此刻也在渭南县城里帮着四处打探内情风声,只等着我们赶过去会合。我们几人一同想办法,定不能让穗穗平白受这委屈冤屈!”
  “嗯!”
  二人跑到村口,匆匆坐上骡子,催着牲口顺着村道往渭南县方向而去。
  秋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两人心里都火烧一般急,只盼着能早些到,打听出穗穗和司徒山的下落。
  可快要行至渭南县城外官道岔口时,村道渐渐变窄,乱石密布,骡子脚步愈走愈慢,垂着脑袋不肯再往前挪。
  任凭张骁扬鞭连抽好几下,它也只是闷闷哼唧两声,原地打转,不肯迈步。
  “这死骡子,偏生在紧要关头耍脾气!”
  张骁又急又躁,忍不住叫骂,“定是跑了一路,累狠了,又饿又乏,只想歇脚吃食。”
  他无奈转头看向身侧满心焦灼的沈风禾,“阿禾,没法子了。让骡子就地啃些野草谷子垫垫肚子,缓过劲,强赶着也走不动。”
  便是沈风禾心乱如麻,但到了如今,只得跟着张骁一同从骡背上下来。
  张骁牵着牲口,到一旁野草丰茂处喂食歇息。
  沈风禾立在道边,望着渭南县城的方向,紧皱眉头。
  目光乱转间,她瞥见道旁不远处立着一座庙宇,屋垣斑驳,檐角朽坏。
  她不由好奇问道:“阿兄,那是什么庙?看着孤零零立在路边。”
  张骁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回:“那是麻姑仙姬庙,修了好几十年了。”
  沈风禾望着那残破的庙舍,不由蹙眉更紧,“既是仙姬灵庙,怎会这般荒芜破败?”
  张骁叹了口气,“如今世间世人祈福拜寿,皆爱供奉寿星,香火鼎盛。麻姑虽也是寿姬,主福寿、佑善人,却也少有人特意来拜她。长年累月下来,香火渐稀,无人修缮打理,自然就渐渐荒成这般模样。”
  沈风禾听着,又望向慢悠悠啃草吃麦的骡子,心底愈发焦灼难安。
  “谁说不能拜的。”
  她咬了咬唇,“仙姬有灵,必定能庇佑善人。既然眼下不能赶路,那我要进去拜一拜。”
  麻姑仙姬t既为寿姬,说不定也能保佑穗穗与山伯平安无事,化去这场无妄冤祸。
  可他们眼下赶路匆忙,身上一点供品也不曾备下。
  恰逢秋日道旁野树丛生,枝头上挂满串串赏柚,皮厚肉小,味带酸涩,寻常人都瞧不上眼。
  沈风禾顾不得多想,便灵巧攀着枝干一跃而上。
  她伸手摘下两只圆润饱满的赏柚,又纵身跳下。
  她捧着两只赏柚,转头对张骁道:“阿兄,我去拜一拜仙姬娘娘。”
  张骁颔首,“去罢,诚心便可。”
  沈风禾抱着柚子,踏入麻姑仙姬庙中。
  这小庙外头瞧着虽荒草萋萋,内里屋舍倒是完好,只是常年少人来往,积了一层尘埃。
  沈风禾捧着赏柚走到仙姬塑像前,先伸出衣袖,擦拭供桌托盘上的浮尘,吹去灰絮,才小心翼翼将两只赏柚端正摆好。
  她又俯身掸了掸蒲团上的尘土,屈膝虔诚跪下。
  “麻姑仙姬娘娘在上,信女沈风禾诚心叩拜。”
  她声音字字真挚又哽咽,“求仙姬娘娘庇佑我自幼一同长大的司徒穗,还有她父亲司徒山,二人平安无事,逢凶化吉,洗脱冤屈。”
  “此番双穗嘉禾事发仓促,信女一路奔来,未曾备下香烛供品,只寻了两只野地赏柚前来拜见,还望仙姬娘娘莫要嫌弃简陋。”
  她伏身叩首,眼眶渐渐泛红,泪珠忍不住滚落脸颊。
  “若能得仙姬庇佑,二人安然无恙,信女日后必定特意备下香烛鲜果,再来庙中好好祭拜还愿。”
  沈风禾一遍一遍呢喃祈求,愈拜愈是哽咽难抑。
  “信女甘愿以自身福运相换,只求仙姬娘娘开开眼,护着穗穗和山伯平安渡劫,莫要被小人构陷蒙冤......求求仙姬娘娘。”
  庙内本常年空旷寂寥,向来无人香火,不知今日是谁引燃了几根烛火。
  昏黄烛火摇曳跳跃,映得麻姑仙姬泥塑神像肃穆温婉,衣袂光影里若有流云流转。
  沈风禾伏在蒲团之上,声声哽咽祷告。
  忽听得“扑通”一声响。
  方才摆好的两只赏柚里,竟有一只顺着光滑的木面缓缓滚落,径直滚到了她的脚边。
  沈风禾一怔,擡起含泪的眉眼。
  她连忙伸手捧起那只赏柚,小声喃喃,“仙姬娘娘......您,这是允了信女的祈求吗?”
  泥塑之身,并未给她任何回应。
  沈风禾还是擦了擦眼泪,含泪笑了一声,“多谢仙姬娘娘垂怜,多谢仙姬娘娘。”
  她对着神像又躬身一拜,抱着那只赏柚起身退出庙宇,走时还一步三回头。
  “仙姬娘娘放心,信女说话算话。若穗穗和山伯能洗刷冤屈,信女日后定备好鲜烛香果,专程再来祭拜还愿,绝不负娘娘庇佑之恩。”
  语罢,她才快步跑出庙门,朝着张骁等候的方向奔去。
  待到沈风禾的身影消失在林间道上,神像身后的阴影里,忽走出一道月白衣袍的人影。
  “沈、风、禾。”
  一声呢喃,随风散在庙中。
  “甘霖降,风雨时,嘉禾兴。”
  他轻声自语,低笑,“好名字。”
  即便庙中落死死尘埃,却一点掩不住此人身姿挺拔清逸,容颜俊朗。
  风骨皎皎似月下谪仙,立于荒寂庙舍间。
  他的目光望向庙外望着沈风禾奔远的背影,又落回洁净的供奉台前。
  台上还剩一只端正摆放的赏柚,是方才那小娘子诚心供奉之物。
  他的另一只手中拎着一篮鲜果,皆是品相上等的时鲜佳果。
  他将篮中鲜果一一拿出,摆在供桌之上,替下了原先简陋的野柚供品。
  随后,他又取过案上剩余未燃的几根蜡烛,亲手逐一点燃。
  烛火亮起,将整座仙姬庙衬得通明朗彻。
  男子立于案前躬身,诚心一拜。
  “仙姬娘娘在上,看来您这庙宇并无俗间小贼,倒是来了一位心诚至善的虔诚信徒。”
  “这一篮鲜果,权当供奉仙姬娘娘。这是那只赏柚,在下便擅自取走了......也望仙姬娘娘庇佑,家中母亲身康体健,岁岁无忧。
  他掌心捧着那只赏柚,回望了一眼肃穆神像,隐入庙外的秋风之中。
  沈风禾抱着那只赏柚,从麻姑仙姬庙里奔了回来。
  张骁见她眼眶通红,忙道:“阿禾,骡子也歇够吃饱了,我们正好赶路入城。”
  他又递过一方帕子,“怎还哭成这样?快擦擦眼泪,别伤了心神。”
  沈风禾接过帕子胡乱蹭了蹭脸,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赏柚,“阿兄,仙姬娘娘应下我的祈求了!定会保佑穗穗和山伯逢凶化吉,平安无事的!”
  “我们快些走,赶紧进渭南县城去找关阳,早些打探消息,救穗穗出来!”
  “好,眼下上路!”
  沈风禾极少踏足渭南县城,往日便是沈清婉来渭南跳舞,待到夜深归途,也从不许她奔波来接送。
  此刻踏入渭南地界,却见满眼喧嚣繁华,街巷纵横,车马往来,比她前次来时不知热闹了多少倍。
  到处都是南来北往的过客,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张骁扶着她从骡背上下来,看着眼前熙攘人潮,“阿禾你不知,先前陛下与天后娘娘因双穗嘉禾祥瑞,专程来过一趟渭南。圣驾虽已返长安,可这事早已传遍四方,连长安及外州的百姓、士子都纷纷往渭南涌来,想沾一沾盛世瑞气,是以城里才这般人山人海。”
  二人正说着,不远处街边一群锦衣士子围聚闲谈。
  高谈阔论,意气风发。
  关阳身边围着一众同龄读书人,方才还在高声论辩经义诗文,瞥见张骁与沈风禾走来,便停下了话头。
  身旁一位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上下打量二人一番。
  二人一路赶路风尘仆仆,衣履沾尘,身上还带着田间泥土痕迹,好不狼狈。
  他不由低声打趣,“关兄,这二位是你的旧识好友?怎这般邋遢,满身泥污?”
  他的目光又落在沈风禾脸上,眼中闪过几分惊艳,挑眉笑道:“倒是这位小娘子生得眉目清丽,容貌出众,莫非是关兄家中妹妹?”
  关阳笑了一声,矜傲回:“并非家妹,是我年少在乡间一同长大的旧友,亦......”
  旁边立刻有人会意哄笑,“原是如此,瞧关兄这般上心,怕是心中早已心仪这位小娘子罢?不知关兄何时进士及第,好早日迎娶,我们也好讨一杯喜酒喝。”
  关阳故作从容,“若运势顺遂,明年春闱,自有分晓。”
  “那我们便恭喜关兄,早日金榜题名,佳人在侧了!”
  “恭贺,恭贺啊!”
  一番寒暄罢,关阳才走过来,瞧了二人一眼,“你们怎弄成这般?要来渭南县,也不知换身齐整衣衫,这般模样走在街上,惹人笑话。”
  张骁哪有心思跟他客套,眉头紧蹙,直入正题,“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顾这些虚礼?我早前托你打探穗穗与司徒里正的下落,可有消息?”
  关阳负着双手,“消息我自然打听了。近日渭南县里来了一位神秘贵人,来历不凡......”
  他顿了顿,“想必也是为双穗嘉禾一事而来。我们无门路求情,若能攀附上这位贵人,或许便能替穗穗洗脱冤屈。”
  沈风禾连忙追问:“是哪位贵人?身在何处?”
  “这我便打探不到底细了。”
  关阳淡淡撇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紧紧抱着的赏柚上,“风禾,你一路奔波怕是饿了,怎抱着这野赏柚不放?这果子皮厚味酸,酸涩难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我带你去街边食肆吃些精致吃食。”
  沈风禾摇头,把怀里的赏柚抱得更紧,“我吃不下半点东西,那位贵人到底在哪?我们即刻去找罢!”
  关阳啧了一声,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你以为县衙是寻常街巷,说进便能进?贵人现下应当在县衙受官府款待,想来公廨设宴接风,必定会去渭南最有名的流霞阁。我们只需耐着性子等候,再寻机会上前求情便是。”
  “不行不行!”
  沈风禾急得眼眶发红,“穗穗和山伯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有没有受委屈,我怎能安心坐等?”
  “你这性子怎还是这般执拗?”
  关阳皱眉呵斥,“县衙重地,岂是你一个乡间小娘子能随意闯的?去了也是被衙差驱赶,白白添乱。”
  她自小便是这样,似是喜欢他,又时不时不搭理他。
  像是在骡子前头系上一只林檎,吊着他一般。
  “关阳!”
  张骁见状,出声拦住他,怒斥,“都人命关天的关头,你就别这般数落阿禾!”
  彼时,关阳身后的士子们已经等得不耐,催道:“关兄,话说完了没有?t宴席时辰将近,我们还入不入阁饮茶论诗了?”
  关阳闻声,立刻便要转身离去,早已把打探救人的事抛到了脑后。
  张骁看在眼里,心下彻底冷了。
  罢了,他们根本不同路。
  他拉过焦躁不安的沈风禾,“阿禾,看来不必指望他了。我们不靠旁人,自己想法子去县衙救人。”
  沈风禾使劲呼出一口气,“好。”
  张骁和沈风禾寻了处清净河湾,掬着凉水草草洗去灰尘,理了理衣衫,然后一旁低声商议片刻。
  二人心里都清楚,司徒穗与司徒山定是被关在县衙后方的牢狱里,便想着备好些许银钱,再买上一食盒温热吃食。
  先求能进去探看一眼,问问情形,宽慰几句。
  一路辗转,二人终于赶到县衙后方的牢门口。
  这儿高墙冷寂,狱卒肃立,气氛森然压抑。
  沈风禾拿着袖中备好的银两,走上前对着守门小吏躬身,“吏君行个方便,求您容我们进去探望亲友片刻,只是看上一眼便走。”
  而后,她便悄悄将一捧银两往小吏手里塞。
  那小吏垂眼瞧过掌心的银钱,面色一板。
  他不由分说把钱推了回去,“你这小娘子做什么勾当?县衙法度森严,岂容私下通融探监?我向来廉洁,分文不取,你莫要来坏了规矩!”
  张骁见状心头一急,“吏君莫不是嫌钱财太少?我们先前分明瞧见旁人也能通融探——”
  “住口!”
  小吏厉声打断,脸色沉了下来,“休得胡言乱语污蔑县衙风气!我渭南公廨素来秉公办事,岂有收钱徇私的道理?”
  张骁冷笑一声,直言道:“定是近日有贵人在此,上头管束得紧,你们才这般故作规矩!”
  小吏被戳中心事,登时恼羞成怒,“血口喷人!”
  他目光一转,落在沈风禾脸上,打量片刻,忽眉头一拧。
  他的语气陡然变了味,“我瞧着你好生眼熟,方才你匆匆赶来我还没多想,如今仔细一看......原是你!”
  小吏眼神轻蔑,鄙夷回:“你本是乐籍出身,母亲便是乐户,按大唐律例,你到了年岁便要依从乐役差事。怎如今你的好友也被押入县牢?想来也是乐籍犯了事,这般身份,更别想进去探监!速速走开,别在这儿碍事!”
  这话一出,沈风禾的脸色更加惨白,但开口哀求:“吏君求求您,我们只是......”
  “求也没用!”
  小吏愈发刻薄蛮横,“收起你的银子,我不收乐女分毫钱财,快走快走!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不客气!”
  张骁见他这般欺人,又出言羞辱沈风禾,上前一步护住她,沉声恳求,“吏君行个好心,不过是让她们见一面,何苦这般刁难?求您通融一次!”
  可那小吏本就不耐烦,被二人再三央求,更是怒火上涌,伸手便要推搡驱赶。
  他语气凶厉,“还敢啰嗦?再敢纠缠,我便直接把你们两个一同拿下关进牢里!”
  推搡拉扯之间,他竟真要拿了锁链来。
  沈风禾见张骁要被囚了去,垂下眼眸,“我知晓了......阿兄,你别与他争。”
  张骁满心愤懑,狠狠瞪了那势利刻薄的小吏一眼,却也深知民不与官斗。
  没了法子,他只能扶着失魂落魄的沈风禾,转身离去。
  二人刚走远,那小吏便兀自冷哼一声,整理衣袖转身。
  很快,他僵在原地,脸上的傲慢蛮横瞬间褪去,大惊失色。
  身后不知何时静立了两道人影。
  一人身着深青色官袍,气度沉稳。
  他的身侧,则是一位月白衣袍的郎君,身姿清逸。
  小吏慌忙敛了气焰,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躬身哈腰,“陆、陆县尉!您怎来了?方才这两人无端想私闯县牢探监,小的严守规矩,一点没敢通融,也没收他们分毫钱财!”
  陆元方神色淡然,“他们要探望何人?”
  小吏支支吾吾回:“这、这小的没细问,只依律拦下,不肯放他们进去。”
  说着他悄悄瞥向旁侧气质不凡的白衣郎君,心头暗暗揣测,又不敢多问。
  陆元方咳嗽一身,“这是本官的侄儿,路过渭南,特意过来探望本官。”
  小吏连忙连忙拱手作揖,满脸恭敬,正要寻借口退下。
  熟料一旁的陆瑾忽而开口,“你方才说,她是乐籍?”
  小吏一愣,没料到这位贵郎君竟会过问这事,不敢隐瞒,便据实回话。
  “回郎君的话,那小娘子确是乐籍出身。其母本在乐籍,按律子女亦承袭乐籍,到年岁便要服乐役。去岁她还来县衙应聘厨娘,厨艺倒是不差,可我们查过户籍之后,碍于律例规矩,便没有录用......普天之下州县官衙,向来不会任用乐籍女子当差做事。”
  小吏还想再多絮叨几句,却见陆瑾眼里复上一层冷意,压得人莫名心慌,当即把话咽了回去。
  他垂首小心翼翼问:“郎君......还有别的吩咐吗?若是没有,小的便当值去了。”
  陆元方适时开口吩咐,“下去罢。”
  小吏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走,不敢再多停留。
  待周遭再无旁人,陆元方才看向陆瑾,“士绩,此番天后娘娘暗中命你前来核查双穗嘉禾一案,可有查出眉目?”
  陆瑾眸色沉静,“早已查清。不过是有人暗中顶替了培育嘉禾之人的功劳,蓄意抹除‘司徒穗’的名字,反倒安在了自家亲眷头上,顺势构陷父女二人入狱。叔父身为渭南县尉,理当还他们一个公道。”
  他微顿,又淡淡问:“不知这渭南县衙之内,除了叔父之外,哪位官吏与那冒领祥瑞之人沾亲带故?”
  陆元方心头一惊,登时白了内里弯弯绕绕,不由得蹙眉叹:“原来竟是这般龌龊勾当......此事倒是要好好彻查一番。”
  陆瑾目光望向方才沈风禾与张骁离去的方向,“方才那二人,想来便是为司徒穗父女奔走求情而来。”
  陆元方微微颔首。“应当是了。”
  沈风禾提着食篮,失魂落魄跟在张骁身侧,走在渭南热闹的长街上。
  张骁看着她垂着头,肩头发颤的模样,心中疼惜得厉害,“阿禾,别往心里去,别再掉眼泪了。那小吏狗眼看人低,说的都是浑话,不值当你伤心。”
  “我早习惯。”
  沈风禾擡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从小旁人便拿乐籍的名头戳我脊梁骨,听得多了,本也不在意。”
  她擡眸,“可穗穗不一样,她是清清白白的良籍,勤恳种地、培育祥瑞嘉禾,安分守己从不惹事,山伯也是秉公办事的乡里里正,这些年对我们这样好,乡里人都知晓,他们怎会平白无故被抓进大牢?”
  她哽咽着,“若是被抓进去的是我倒也罢了,我若是也懂培育禾苗的本事,便能替她担下这桩事,也不会连累穗穗受这般冤屈了......他们自小照拂我和婉娘,眼下我根本没有办法.......”
  “阿禾别胡乱说这般傻话!”
  张骁瞧着她眼泪愈落愈凶,心疼又无奈,“什么乐籍良籍,在我眼里,你心地善良,聪慧通透,是世间最好、最干净、最漂亮的小娘子,谁也比不上!”
  沈风禾擦了擦眼角湿意,茫然看向他,“可如今我们能怎么办?连牢门都进不去,连穗穗和山伯一面都见不着,更别提替他们伸冤了。”
  张骁沉默片刻,猛地一咬牙,下定了决心,“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去求那位神秘贵人。关阳说了,官府要在流霞阁设宴款待贵人,我们去流霞阁等着,总有机会见上一面。”
  “既是天后与陛下派来的人,必定明辨是非、心怀公道,定能查出真相,还穗穗和山伯清白公道。”
  沈风禾咬着唇,含泪点了点头,眼下也只剩这一条路可走了。
  张骁看着她手里还提着的食盒,叹了口气:“阿禾,多少吃几口吧。这吃食本是备给穗穗和山伯的,如今送不进牢里,总不能白白浪费,我们垫垫肚子,才有力气去流霞阁等人。”
  沈风禾默默点头,二人寻了河边一处僻静石墩坐下。
  她打开食盒,看着里面备好的热饭小菜,心里酸涩难忍。
  穗穗喜欢这些,每次她从渭南回嘉木村,便会带回来与她一块吃。
  她拿起碗筷,埋头大口往嘴里扒饭,眼泪却控制不住一滴滴落进饭碗里,混着饭菜咽下肚去。
  满口吃食,却味同嚼蜡。
  她们明明平时吃得那样开心,眼下怎忽变得不好吃了。
  匆匆几口扒完饭菜,沈风禾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婉娘这两日腰又疼,大t夫让她在家中休息,不要出来再跳舞。”
  她擡眼望向流霞阁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
  “阿兄,我......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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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阿禾:不哭不哭不哭
  陆瑾:阿禾不哭
  陆珩:请问——
  陆瑾:这时候没有你的事,别出来了
  陆珩:?
  (阿禾的名字取自《汉书·卷五十八·公孙弘传》:“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