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吴郡陆宅“待洗干净,侍候阿禾。”
长安、洛阳一带连日飘雪,可待离开汴州,一路下来雪便渐渐停了。
运河水道大多不曾结冻,行船格外顺畅。
陆家的船驶得飞快,一路经杭州,过扬州,每处也只停留半日,陆瑾和陆珩陪着沈风禾赏景吃食,在腊月二十九之前,抵达了吴郡。
靠岸下船时,陆母又往沈风禾身上裹了一件衣裳。
沈风禾拢了拢,“母亲,这也太厚了,我都觉身上像是披了两条被褥。”
“不厚不厚。”
陆母按住她,仔细叮嘱,“阿禾是不知晓,吴郡这地方可不比关中。这儿雪虽下得少,雨却多,北风一吹,那湿冷是往骨头里钻的。”
她看向陆瑾,“士绩,你扶着些阿禾,我们上马车回陆宅去。”
沈风禾闻言,问:“这儿离陆宅远吗?”
陆瑾回:“不远。”
“那我们走过去罢,我想走走,也看看吴郡的景致。”
沈风禾看向岸旁,“我们坐船,一路也颠簸许久。”
“好。”
她又拽了拽身上的衣裳,一脸无奈,“母亲,我身上好重,怕是待走回去,人都被压折了。”
陆母被她逗得笑出声,“好好好,那阿母给你换一件轻薄些的。”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沈风禾终于换上一条白大氅,轻便暖和。
陆母与陆贤一行人则先行一步,乘马车先回陆宅等候,陆瑾则是陪着沈风禾。
沈风禾从未踏过江南,先前途经杭州和扬州之时,已是觉得山水灵秀,入心入眼。
可真到了吴郡,才知何谓烟雨江南,冬日清嘉。
这儿河道纵横,碧水悠悠,处处是小桥枕水,船欸乃往来。
石拱桥旁的柳丝虽落了叶,仍临水照影。
屋舍非绿瓦红砖,而是白墙黛瓦,一户户门前还系着小船。
舟楫往来不绝,橹声轻响。
沈风禾一路看t着,轻声叹:“陆瑾,这光景......真好似我梦里才见过一般。”
陆瑾牵着她的手,温声回:“青娘母亲的家,也在这里。”
“对,不知青娘母亲在这儿是如何长大的。”
陆瑾牵着沈风禾往前走,她一路走走停停,目光落在哪处都觉得新鲜。
“陆瑾,吴郡的人说话真好听,温声细语的,听得人心痒。”
“吴地的水也好多,到处都是船。”
“既喜欢,那我们坐船回陆宅,更近些。”
沈风禾想起这近一个月的水路便要发怵。
“不了不了,都坐了快三十日船了,我都快坐吐了。好在我不怎么害喜,不然这番水路,我怕是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陆瑾低笑出声,“可要用些东西?既是才下来了船,那便去买些梅脯给你解腻。还有芡实羹,都是新鲜摘的,可比长安的好。”
“好。”
二人寻到一处糖粥摊子,这摊子很小,摊前只摆着几张矮矮的小木凳,但桌面擦得清爽干净。
卖粥的小贩瞧着两人衣着华贵,用一口吴郡方言热情招呼,“贵人是吃赤豆的还是绿豆的粥,还是来一碗芡实羹?”
陆瑾也用吴语回应:“给我家娘子盛碗赤豆糖粥,再要一碗芡实羹。你这里可还有梅脯?”
“梅脯?”
小贩一怔,摸了摸头笑道:“都是我十多年前才卖的东西了。这是我家娘子亲手晒的,如今她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便不再卖了。不过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晒些当零嘴。”
他回身翻出一小油纸包,递了过来:“这位郎君既然晓得我这儿从前卖梅脯......”
小贩仔细打量陆瑾片刻,忽眼睛一亮。
“是瑾哥儿吗?陆家的瑾哥儿!”
陆瑾一笑,“是,李伯还记得我。”
李伯哈哈大笑,“怎会不记得!小时候你读书读得烦了,便偷跑出来,来我这吃糖粥,那时候我可只是个挑担的,你且蹲着吃呢......当时你还小,最偏爱的便是我家娘子做的梅脯。”
他的目光又落到沈风禾身上,看向她微隆的小腹。
李伯笑得愈发和善,“我知晓瑾哥儿在长安做了大官,如今回来了。这便是你的娘子罢?模样似天仙般,与你真是相配。瞧这样子,是有身孕了,才惦记这口酸梅脯是不是?”
他麻利地又从摊子前翻出两包干梅脯,一股脑儿往沈风禾手里塞,“都拿着,都拿着.......全给瑾哥儿的娘子带回去。”
沈风禾连忙回:“这怎好意思,陆瑾,你快付钱给李伯。”
李伯连连摆手,笑得憨厚,“不要不要,给瑾哥儿的娘子,哪能收钱!”
他转眼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吃食,两碗赤豆糖粥,一碗芡实羹。
“瑾哥儿,快尝尝。跟十多年前是不是一个味道?还合不合口?”
陆瑾拿起调羹尝了一口,“没有变,还吃。”
沈风禾也捧着碗抿下,惊奇问:“好生软糯香甜......这赤豆粥,怎能熬得这么稠?”
李伯笑回:“这粥里加了藕粉,才这般稠滑。是秋日的新藕,我磨了′。你喜欢便用吃些,一会儿李伯再给你装两碗带回去。”
沈风禾也不再客气,“多谢李伯。”
她一边吃一边侧头看向陆瑾,“原来陆瑾小时候也不爱读书,还偷跑出来吃糖粥。”
陆瑾失笑,“谁生来便爱读书。母亲逼着读,父亲也逼着读,我当时起得比鸡早,歇时还在背书,哪有不烦闷的。”
沈风禾又喝了一口糖粥,还舀了一口芡实羹,“怪不得陆瑾这般聪明,原是这么熬出来的。”
“芡实羹更好吃?”
沈风禾点头,“好吃,我喜欢吃吴郡的吃食。”
陆瑾支着下颌,身姿松雅,在冬日的晨光里愈显清俊朗润。
他目色灼灼,问:“那等我们老了,便回这里,长住下来,好不好?”
沈风禾一怔,险呛了一口粥,“眼下我们正年少,怎说起老了?”
可对上那双认真又温柔凤眸,她还是回:“好。”
怎有人的眼睛,这样漂亮。
一旁的李伯笑着插话,“那我可得好好活着,活得久一些。将来瑾哥儿的孩子,也要来我这儿吃糖粥才是!”
二人又在吴郡街头逛了一段,手里提满了各式吃食。
沈风禾一路瞧着,觉得连街边的伞都格外好看。
竹骨油纸,绘着疏梅淡柳,撑在手里便是一景。
更惹眼的是往来的娘子们。
长安绸缎本已华贵无双,可这儿的娘子,即便只是着一身素色的衣裙,都惹人驻足。她们裙摆上的绣样,实在是巧妙。
花似带露,蝶如欲飞。
沈风禾忽想起自己那床苏绣被褥。
罢了。
早被陆珩给弄脏,叫陆瑾给丢了。
陆瑾在旁看她满眼欢喜,“吴郡的绸缎与刺绣,冠绝天下。阿禾若是喜欢,回长安时,我们装一船回去。”
“一船?”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陆瑾你是贪官不成,我知吴绣贵,省些花钱。眼下这般大手大脚,老了我们苦苦的,都养不起自己了。”
“这不,阿禾还能杀豕养我。”
沈风禾嬉笑回:“你怎不煨鸡养我呢!”
她的目光很快又看向街面,“这儿的扇子也精致,得给庞老买一把。还有这玉冠,好生霸气,正好送狄大人。他总穿得朴素,犯人见他猖狂得不得了,得吓一吓他们......”
陆瑾忍不住笑,“有些人还在吴郡,心却早飞回大理寺了。”
二人一路慢行,说说笑笑,很快到了陆宅门前。
明日便是腊月三十,阖府早已忙得热火朝天,陆氏旁支亲眷陆续赶来,门口停满了各式车马,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门口伺候的小厮远远望见陆瑾,先是恭恭敬敬唤了声“家主”,而后直起嗓子高声唤。
“家主夫人好——”
沈风禾冷不丁被这洪亮一声喊得惊了下,“啊?这......”
“他们热情。”
陆瑾低笑着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里走。
一路上廊下、院角、□□旁,但凡撞见的丫鬟、婆子、家丁、管事,无不垂首躬身,齐声问好。
“家主夫人安。”
“家主夫人一路辛苦。”
此起彼伏的问候接连不断,沈风禾只能僵硬着点头示意,有些局促地挨着陆瑾往里走。
好长的陆宅路,好热情的人......
待进了几门,她才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陆瑾,你们陆宅怎这么多人?比长安的陆府多上好些。”
“母亲不喜府中下人繁杂,长安那边便只招了够用的。”
陆瑾解释,“可陆氏本家人多,旁支亲眷都在吴郡,一应事宜皆要照拂。”
“除了叔父,今日来的,还有二十几位族中叔父,再加上各家婶娘、兄弟姊妹、晚辈......”
陆瑾估算,“想着,约莫一百多位。”
沈风禾揉了揉眉心,“光听着,头都疼了,世家便是这样吗。”
“不止,这也只是够资格来的。”
陆瑾偏头看她,“头疼什么,又不是要阿禾一个个去认,是他们前来拜见你才对。”
一行人步入正厅,满厅的亲族长辈、同辈子弟本在各自闲谈,一见陆瑾携着沈风禾进来,齐齐起身。
众人纷纷拱手躬身,“家主,家主夫人安。”
“既知她是夫人。”
陆瑾牵着她,声音清朗,传遍厅堂,“陆氏门中,日后皆需敬她重她,不可怠慢。”
众人齐声应是。
其中一位族中长辈上前一步,温声关切:“家主夫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至极。府中早已备下热饭热菜,不知夫人可曾用过?”
沈风禾回:“方才在街上,同郎君吃了碗糖粥垫了垫。”
满厅人一听便笑了,纷纷道:“粥水不顶饱,家主夫人怀着身孕,可不能委屈了肚子。”
当下便有人高声吩咐下去,速将饭菜传上来。
亲近且德高望重的几位族亲另开了一桌落座,沈风禾身边只坐着陆瑾,好在陆贤也在一旁,她才不至于太过紧张。
陆母早被她旧时的姊妹们拉去另一处说话,这会儿也顾不上她。
不多时,菜肴一道道布上桌面。
陆瑾看着满桌菜式,眸色忽沉。
他擡眼看向旁边侍立的丫鬟,威严问:“今日的席面,是谁备下的?”
丫鬟吓得连忙躬身,“是......是三爷安排的。”
陆瑾轻倚椅背,看向不远处。
很快,便有一人起身,执杯走来。
他约莫二十多岁,衣饰贵气,身形挺拔,举止温文。
此人为陆瑾的表兄,族中排行第三,人称陆三爷的陆峥。
他走到桌前,先对陆瑾行礼,随即目光落向沈风禾,“家主夫人一路辛苦,这t桌席面是我特意吩咐备下的,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沈风禾客气点头,“有劳费心,我很喜欢。”
陆峥明显一愣,似是没料到她答得这般干脆柔和。
一旁的陆贤早已脸色不耐,冷冷睥睨了陆峥一眼。
满桌几乎全是荤腥厚味,虾蟹油腻,更摆上了白龙臛。
分明是明知家主夫人怀有身孕,还故意上这一堆刺激之物,以作刁难。
沈风禾没有多想,端起身前的温牛乳啜饮一口,看向面前那碗羹。
竟是白龙臛。
这菜做法难,但口感极好!
开席之后,陆峥时不时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可他眼睁睁看着沈风禾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白龙臛,竟接连喝了两碗。
桌上的鲜虾她更是吃得欢喜。
陆瑾在旁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替她剥壳去线,虾肉堆在小碟里,白白嫩嫩,专等着她伸手去夹。
满桌长辈都静静看着自家清冷威严的家主,给家主夫人剥虾,一个个神色各异,却没人敢作声。
这些小事,下人来便是。
一双执笔手,沾了满腥。
陆贤瞧着陆峥那副发愣的脸色,心里早乐开了花。
他寻了个空隙走过去,“你这小子,安的什么心思,给家主夫人上这些荤腥,是想给她下马威?”
陆峥一慌,刚要辩解,“叔父,我......她......”
“她什么她,这是家主夫人。”
陆贤嗤笑一声,“你还当她是刚怀上那会儿,害喜吃不得腥荤?你怕是不知,她在船上一路南下,一日两条鲜鱼都吃得香得很!我们家主夫人打小便爱吃鱼虾,你那点小心思,没难为着人,反倒正好撞在她喜好上了,没想到罢?”
陆贤说着,竟是大笑出了声。
这一路,他钓鱼技艺飞涨,一日钓好几条,每日都给家主夫人尝。
可为尝遍了运河一路的鱼。
陆峥站在原地,一张脸黑得彻底。
席上众人见沈风禾性情温和,全无架子,便纷纷上前来见礼。
也不用沈风禾费心记认辈分,都是他们自报家门:“我是家主夫人的几叔公”、“我是家主的堂兄”、“晚辈见过家主夫人”,礼数周全。
沈风禾坐着应酬了一阵,收了不知多少礼,还是没认全。
陆瑾看在眼里,低声道:“不必刻意应酬,你这般模样便好,想如何便如何,旁人不敢多言。”
待到席散,她刚松了口气,又有不少族中女眷陆续过来问好。
陆瑾见她眉眼间倦意渐深,便直接扶了她起身,“诸位稍后再叙。”
二人一路回了内院卧房,沈风禾往软榻上一靠,才长长舒了口气。
“陆瑾,你们陆府也太热闹了些,有这么多人围着我。”
陆瑾替她拢了拢裙摆,“陆氏本家枝繁叶茂,何况又是年关将近,人自然多。阿禾,你先小睡片刻,晚些我再来陪你。”
沈风禾擡眼,“你要去哪里?”
“去交代几句族中事务。”
他顿了顿,又笑,“顺带把自己洗干净。”
“洗干净?”
“陆府后宅有一处汤泉,我去泡泡将自己的身子暖好。”
陆瑾俯身,“待洗干净了,回来伺候阿禾。”
沈风禾脸一热,“......伺候、伺候什么?”
“像陆珩那样。”
沈风禾一言不发,往被褥里一埋,只露出半张脸。
“最近在船上日日不便,回了吴郡总该方便了。”
陆瑾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陆珩占了那么多夜里的时辰,阿禾难道不要陆瑾郎君了?”
“......快去快去!”
沈风禾登时整张脸埋进被褥,闷声催,“赶紧去交代事务!”
“阿禾怕是过几十年,还要羞。”
陆瑾笑笑,不再逗她,出了房门。
在前院料理完族中事务,交代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才独自往后宅汤泉而去。
陆府的汤泉辟出好几处隔间,水汽氤氲。
陆瑾刚入内,便见陆峥也在一处僻静池子里静坐着。
见他进来,陆峥起身,“表弟总算回来,这些日子在吴郡,还要多与族中亲眷走动才是。”
陆瑾解了外袍入泉,淡淡应道:“我知晓。”
陆峥原本只是随意一瞥,落在他身上时却目光一顿。
同是书香世家里出来的人,他一向以为陆瑾不过是身形挺拔,气质清俊的文官模样,可此刻衣衫一脱,才惊见他肩宽腰窄,肌理紧实。
看着温文如玉,脱了衣衫竟如此。
怪不得都说他能文能武。
陆瑾擡眸扫他一眼,“表兄还有事交代?”
“......无、无事。”
陆瑾不再理会,泡了一阵后,取过软巾拭了拭身。
而后他从一旁托盘中拿起一条细巧链子。
这是珍珠串成细链,缀着几枚小巧玉,样式精致。
陆峥眼睁睁地看着陆瑾慢条斯理缠在腰间,收在衣内。
他忍不住开口:“表弟、家主,你这是......”
陆瑾面色淡淡,系好系带,并未看他。
“噢,在洛阳买的。哄你们家主夫人高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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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嗯嗯嗯?又要
陆瑾:该到我了罢
陆珩:你看你真着急,请问这是什么
陆瑾:自己也买了东西,就别质问别人
(《烧尾食单》白龙臛:治鳜肉。
鳜鱼白肉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