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错误循环
滴答，滴答。
这里没有任何光线。只有纯粹的黑暗，以及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空气里有轻微的电流声，在深邃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睛逐渐适应，岩壁的轮廓在黑暗里逐渐显现，外表粗糙、棱角分明。傅致惟伸手触碰那些岩壁，冰冷滑腻的触感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寒气透过岩壁，刺进皮肤，渗入骨髓——那种冷不像冬日里站在阳光下迎面而来的、纯粹又凛冽的寒风，它如同来自地底深处，带着潮湿与腐锈的寒意。腐朽。独自腐朽。
这种感觉让宋时远很不适，他轻微蹙眉，他讨厌任何寒冷的地方。寒冷总是能和死亡挂钩，失去体温，就象征着□□死亡。
“……”一时无话。两人跟寻着电流声的方向，宋时远看清了铺在地上的黑色电线。
这说明这里有人类设施。
顺利找到电灯开关，宋时远不假思索地摁下去。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闪过，头顶亮起白光。周围的景象瞬间清晰起来。
这里看上去像是一条废弃矿道。复杂的岔路四通八达，几乎就像一座位于地底下的巨大迷宫。
灯光沿着隧道上方的黑色电线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两旁则是一排一排的铁制栅栏，被人为地划分出空间。
每扇栅栏门后都摆着一铺床。
每扇栅栏门都是上锁着的。
“……”傅致惟蹙眉。尽管这里空无一人，但他很快联想到了关押囚犯的监狱。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砰。是物体撞击的声音，头顶的灯光应声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叫人窒息。
“小心。”傅致惟压低声音。
隧道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道黑影从拐角处闪过。远处传来地铁驶过的震动，声音遥远，像是隔着岩壁传来。
这里应该离地铁轨道不远。他们当初就是搭乘地铁来到这座歌剧院的。
——你听到我了吗？
——当你从梦中醒来，你是否听到我的歌声？
——当你翩翩起舞时，你是否看见我的身影？
熟悉的歌声传来，清澈空灵，如同美妙的太空歌剧。但此刻两人已经无心欣赏，它让人感到神经紧绷，毛骨悚然。
——你看不见我，因为你身在梦里。
——梦境迷幻，鲜花在骨骼上盛开。
——你看不见我，因为我是你不可触碰的禁忌。
——如蜜糖般危险的陷阱，你深陷其中，你甘之如饴。
——……
灯毫无征兆地再次点亮，原本空无一人的栅栏后，此刻挤满了人。
“……”
没错……挤满了人。
那些人密集地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几乎走不动步。
那些人……无论男女，全部衣不蔽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凡尼萨的声音在矿道中回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空洞又失真。
“哈啊，哈啊……”
栅栏后，那些人肆无忌惮地、如野兽般大开大合。空气里弥漫着靡乱气息，潮湿、腐烂，混合着湿重黏液。
宋时远睁着眼，两眼虚焦。
他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自己在那群人当中，做着和它们相同的动作，脸颊潮红，情不自已。
“创世神依照自己的模样，创造出了亚当。而亚当缺了根肋骨，肋骨变成了夏娃……”凡尼萨的声音仍在回荡，“但是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你告诉我。
“欲望、放纵，美名其曰‘为了种族繁荣’，然而呢，你告诉我。”
核弹落下，世界寸草不生。人类濒临灭绝，人类没有未来。
“你告诉我。”
凡尼萨缓缓自阴影走出，手里拎着一把铁镐。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
眼前的景象着实让人作呕。宋时远抚着胸口，呼吸急促。
又一声轻响，头顶的灯光开始无规律地闪动。栅栏门后的伪人如同抽帧动画，断断续续地跳动着。
凡尼萨的脸上露出诡异微笑，他拎着稿子，瞳孔幽深如井。
空气里的电流声如同噪音，在耳边不断放大，就像地铁里难以忍受的尖锐啸叫。尖叫，放声尖叫。光线霎时变红，将整个空间都浸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栅栏后的伪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玻璃罐。玻璃罐里泡着猩红血肉，外面连接着无数的输液管。
一旁的仪器屏幕发出微弱的光，画面不时跳动，上面布满了如同老式电视机才会有的雪花噪点。
——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
——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
——神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
——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于是取下他的一条肋骨，又把肉合起来。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了一个女人。她是众生之母，因此起名叫夏娃。
——神赐福给他们，又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世界。”
——……
红光闪烁，连呼吸都变得粘稠。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铁锈气息，宋时远闭了闭眼，只感到身体一阵发冷。
夏娃，夏娃。
——取下他的一条肋骨，又把肉合起来……
“……”黑色阴影在红光里逐渐拉长，凡尼萨踩着脚下的碎石，缓缓走来。
手里的那把铁镐有如死神的镰刀，他的瞳孔漆黑一片，他的笑容僵硬又猩红。
“欢迎来到歌剧院，宝贝。”他微笑着举起铁镐。
宋时远睁开眼，毫不犹豫，“跑。”
.
黑暗里，有列车驶过的声音。脚步声在隧道里回响。轰隆隆。
红光仍在闪烁，将身前的影子拉长。潮湿的空气灌进鼻腔，带着令人作呕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像刀割一般，宋时远意识混沌，只感到肺部隐隐作痛。
前方闪过微弱亮光。随即，灯光大亮。
诡异的红光消失了，恢复成正常白色。前方的矿道开始分叉，地上的黑色电线一路延伸进左边的岔道。
周围的石壁忽然颤动，表面布满了精密的电子纹路，发出微弱蓝光——游戏即将结束，主网正在准备结算。
宋时远准备朝着没有电线的另一端跑去，傅致惟却叫住了他，“等等！”
话音刚落，灯光又一次熄灭。石壁上那些奇怪的蓝色纹路消失了，隧道陷入一片黑暗。
“……他没有追上来了。”
漫长的沉默里。傅致惟低声喘气，解释。
“……”
宋时远捂着胸口，剧烈的奔跑让他有些呼吸困难。他的手臂直挺挺地撑着膝盖，微微弯下腰，一个人缓了很久。
“我不明白……”
此刻的宋时远已经失去了以往的镇定。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颤，他开始语无伦次。
“你看到那些东西了吗……它们，他……”
身体骤然跌进一个温柔而有力的怀抱。傅致惟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脊背。他不断安抚怀里颤抖的人。
“都是假的。”他说。
正如你所说，这场游戏不过就是虚假的梦。
我们此刻身在梦中。
.
耳边响起轰隆隆的声音，伴随着尖锐啸叫。宋时远睁开眼。
这是列车行驶的声音，宋时远再熟悉不过了。
灯亮，灯灭。不再是令人不安的暗红色，而是一片纯白。毫无意义的白，就像是回到了那晚的房间，窗外亮起白光。
傅致惟愣在原地。他看到周围的景象又一次发生变化——这里不再是废弃矿道，而是规整的地铁轨道。铁轨表面泛着冰冷光泽，倒映出傅致惟的怔愣脸庞，傅致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等下。”他在叫宋时远。
然而对方恍若未闻，只是继续向前走。宋时远走向窗边，推开了窗。他看着那道白光，在眼前变得清晰又具象。
那不是白茫茫的一片，也不是太阳发出的自然光线。那光是冰冷的，不带任何色调，光源强烈到只有一个纯白色的点，向四周射出光线，将宋时远团团包围。
灯亮，灯灭。
那道光在眼前越发刺眼了。
“……”傅致惟的声音有些听不清。宋时远摇摇头，站在铁轨上，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惘然。
他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灯亮，灯灭。伴随着轰隆闪电。窗外大雨倾盆。
他站在铁轨上，总算看清楚了那个白点。
——是爆炸产生前形成的高温奇点。
.
轰！！！！
巨大的火球在眼前炸开。火焰，灼烧掉周围的一切物体，如同逐帧动画般，在眼前一点一点膨胀、滚动、汹涌翻腾，从明亮的赤色，逐渐转变为烟尘覆盖的，随即冲破灰尘，火星飞溅。
时钟仍在向前转动。一明一暗，一刻一瞬。
宋时远站在窗前，瞬间被大火湮灭。
……
［当前游戏进度已保存。］
咚咚咚。
白光席卷黑暗。耳边响起敲击桌面的声音。咚咚咚。
“……”宋时远坐在椅子上，猛然回过神。
两人相隔一张白色长桌。梅里斯撑着手臂，眼底的探寻逐渐被不耐烦的情绪所替代。
可即便如此，对方扯着嘴角，仍然保持着礼貌态度，“你已经很久没回答我的问题了。”
“什么？”
宋时远一怔。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面孔，大脑几乎要停止思考。
“别怪我没警告你。”梅里斯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将一叠照片用力甩在审讯桌上，右手食指重重敲击着桌面。
“你现在是本案的重点怀疑对象，要么提供你的不在场证据，要么就给我老实交——”
呲啦！
宋时远此刻情绪激动，他已经顾不上跟对方争辩了。他站起身，直接一把夺过桌上的照片，毫不犹豫地撕得粉碎。
“……”
梅里斯震惊了，他甚至都忘记了愤怒，“你……”
“……”
嘴唇微微颤抖，意识由于巨大的困惑和恐惧而濒临崩溃。宋时远盯着梅里斯的眼睛，身体被火焰灼烧的刺痛感仍然残存。
他试图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整个游戏进入循环了！？
.
［……］
［检测到当前副本异常，数据实时监测已开启］
［副本当前荷载：98%↑］
［主网稳定程度：65%↓］
……
「欢迎回来。」
「以下进入游戏结算页面。」
协助抓获异常机器人，+1
查出死亡npc真实身份，+1
异常机器人出逃，-1
未抓获歌剧演员，-1
……
（正在跳过结算内容。请稍候……）
「由于上一场游戏中的「deadline」导致主网计算过载，引发的异常反应叠加累积导致该副本出现异常，建议重启。」
「正在退出……」
…………
……
…………………………
［“梦想着未来事物的这大千世界的］
［预言的灵魂，或者我自己的恐惶，］
［都不能为我的真爱定任何限期，］
［尽管它假定要牺牲于命定的灭亡。］
［人间的月亮已经熬过了月食，］
［阴郁的卜者嘲笑自己的预言；］
［无常，如今到了顶，变为确实，］
［和平就宣布橄榄枝要万代绵延。］
［如今，带着芬芳时节的涓滴，］
［我的爱多鲜艳，死神也对我臣服，］
［因为，不管他，我要活在这拗韵里，］
［尽管他侮辱遍黔淡无语的种族。］
［你，将在这诗中树立起纪念碑，］
［暴君的饰章和铜墓却将变成灰。”］
……
「……」
「当前副本已终止。」
「正在重启服务器……」
「重启失败。正在重试……」
「重启失败。正在重试……」
「重启失败。已联系控制台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