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和平抗议
「副本当前荷载：99%」「warning」
「主网稳定程度：54%↓↓」
街道没有任何玩家出没。
就像七十多年前街道刮起一阵大风，风带着低沉哀鸣，穿过干涸老化的水泥路面。高楼的影子在眼前沉默倾斜，如同时针向前转动。
整座城市仿佛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只有城市电台播放的复古流行乐，轻柔又迷离。
弹药稀缺，玩家们获得的物资良莠不齐，因此无人轻举妄动。
这场游戏仿佛就此僵持。音乐仍在播放。
“……”
回到地表，老板站在街道上，目光扫过熟悉的城市街景，不禁感慨，“几乎没什么变化。”
［……］
那只银白色的小盒子跟在傅致惟身后，不远不近。埋在他体内的那枚小小的芯片，夏娃——从游戏开始就宣称是玩家的“虚拟助手”，实则是主办方用来监视和控制玩家的手段。
夏娃为玩家提供整座城市的平面地图，同时也将玩家的实时位置暴露在地图上。所有玩家都有可能成为猎人，或者彼此的猎物。
“……”傅致惟密切注视虚拟屏幕上的红点，那些红点代表着附近玩家的位置。他注意到北面的一处城市广场，聚集了至少二十个红点，密密麻麻，在屏幕上静静闪烁。
“我们得绕开前面的广场，可能有危险。”傅致惟回头对老板说。老板却站在原地，总算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什么？”
“其他人呢？”老板觉得奇怪，“按理来说现在霓虹城应该很繁忙，可是……街上甚至连一台汽车也没有。”
所以霓虹城的居民呢？
“……”
傅致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抿了抿唇，情绪有些复杂，“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游戏里的对吧？”
沉默片刻，老板释然地笑了。“我和他们一样，都是npc。”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这是事实，我和你不一样。玩家。”
风声仍在响，扬起地面看不见的尘土，干脆、凛冽。与地下泛着潮湿的金属气息完全不同。
老板的声线仍然带着合成过后的失真感，“npc就是为了帮助玩家而存在的，他们会给玩家提供信息与提示，引导玩家推动游戏主线。”
“而你，玩家，你愿意反过来帮助我们……这很难得。”
“……”
傅致惟陷入沉默。尽管老板说的是对的，他完全可以掠夺地下黑市，拿到武器，然后杀死整座城市的玩家。
但，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包括所谓的“npc”。
傅致惟叹了口气。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空气里一道平稳的电流声却突然打断他。
［听众朋友们，这里是霓虹之城城市电台。我们得知目前在中央广场聚集了大量示威者……］
什么？
傅致惟低头查看虚拟屏幕。果然，前方广场聚集的红点越来越多，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二十个。
“……”老板显然也能够听到城市电台的内容，他愣了两秒，“前面不远处就是中央广场。”
但怎么这么安静？
［据悉，此次示威活动以和平方式进行，未造成任何公共设施破坏或人员伤害。请广大市民不必恐慌，尽量避开广场周边区域，我们同时呼吁所有参与者保持理性与克制……］
……
枢纽。
g2关掉游戏。像往常一样，她顺手点开后台，确认无误……
等会。
［副本当前荷载：100%］
［主网稳定程度：37%］
g2：“？”
看清屏幕上陡降的白色线条，她大惊失色。立即关掉仍在播放的城市电台，g2冲出办公室，赶往中央控制室。看到控制台的戈沙克们一脸茫然，g2有些恼火，“人呢？”
怎么这个时候又不见人影了啊……
她颔首，紧盯着屏幕上的景象，眉头紧蹙。
此刻，广场中央，有玩家攀爬到雕塑顶端。那座雕塑是大天使加百列的塑像，面容庄严、眼神深邃。祂手持利剑，身后六翼展开，仿佛笼罩在圣光之下。
“所有人……听我说，我们不必在这里互相残杀……这毫无意义。”
玩家的声音由于信号传输而变得模糊不清。
不只是g2，控制室所有的戈沙克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他们站了起来，仰头望着大厅上方的屏幕，看着屏幕画面闪烁着轻微的彩色噪点。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屏幕发出的光。
那名玩家的话，g2在脑海里消化了很久。她忽然嗤笑，笑声带着明显不屑。
“这是要造反啊？”
.
傅致惟靠近广场外围。
除了屏幕上零星几处带着红点的地方……几乎附近所有的玩家都过来了。
老板摇摇头，脸上带着忧虑神色，“这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站在街道的另一端，远远就看见广场上此刻聚集着一大群人。那个爬上雕塑的玩家仍在向众人喊话，即便距离很远，但声音还是非常清晰地传递过来。
“只要我们合作，找到机器人……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活下来……”
人群沉默片刻，随即变得喧嚣起来。
一个女人抱着胳膊，目光漠然，“活着又如何？最终能活下来的只能是一个人。”
说完，她警惕地望着周围的玩家，觉得对方的想法幼稚如儿戏。她转身快步离去。
也有玩家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秀隐。“但是怎么找？”他大声质问那个爬上雕塑的人，“这里这么大，大海捞针，你告诉我怎么找？”
“所以我们要合作！参与合作的玩家越多，找到机器人的概率就越大！”
“……”
广场夹杂着各种声音，有质疑、嘲笑，也有玩家开始动摇，认为现在只有合作才是唯一出路。
否则游戏结束，所有人都要被淘汰。
.
——这样的走向似乎和戈沙克预料之中的不太一样。很快，城市电台再次响起，但播放的不再是复古流行乐。
「attention,attention.（请注意，请注意。）」
……
游戏广播接入城市电台，冰冷响起，如同催命。广场上众人呆滞，听到熟悉的合成音，瞬间陷入死寂。
整座城市似乎又一次化作空城，空气凝滞，连风都不再流动。
——在这样一种极静的环境里，任何细微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一台货车缓缓驶过街道。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低沉如叹息的摩擦声。傅致惟蹙眉，他忽然觉得这台货车有些眼熟。
似乎是之前停在歌剧院门口的那辆货车。
“……”
呼吸都被静止，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延长。傅致惟看着那辆货车在眼前缓慢驶过，驾驶座上的男人一闪而过，戴着黑色口罩，露出来的眉眼却异常熟悉。
是凡尼萨。
.
【帕拉达斯生命科技联合公安部向各位玩家发布悬赏令：只要能将故障机器人带回警局，不论死活，就能得到一亿赏金。】
“……”仍是死寂。
【此外，协助公安部追查并清除涉嫌帮助故障机器人逃脱的“可疑人员”，可额外获得来自帕拉达斯五十万元的赏金。上不封顶。】
“…………”
这下局势瞬间急转直下。
和一亿元的巨额赏金比起来，五十万看上去似乎微不足道。
但上不封顶。
一个人头就是五十万。十个人，就是五百万。
而此刻参与游戏的玩家，总共九千九百八十四人。
尽管此刻广场仍是寂静，但就连老板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我们得离开这了……”
“……”傅致惟却愣在原地，视线虚焦，仿佛没听见老板说的话。他甚至连广播中充满诱惑的内容也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看着那辆货车驶离视线。街道远处，一抹渺小人影朝广场走来。
对方步履斯文，穿着灰色西装。肩上扛着的□□却看上去格格不入……
等下。
傅致惟瞳孔骤然紧缩。他看着对方优雅地装填弹药，锁定目标，下一秒，炽烈尾焰喷射而出，照亮了拉文的脸庞。
拉文露出微笑，仍是一如既往地精确又疏离。
——他在注视着傅致惟。
.
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寂静。
“rpg！！！——”
弹头拖着尾焰，高速飞来。傅致惟几乎来不及反应，剧烈的爆炸声瞬间撕裂空气。
“……”
震起的冲击波如同汹涌海啸，将周围的一切都给掀翻。火光冲天，浓烟翻滚，碎片四散。
地面仿佛在颤抖。傅致惟意识混沌，耳边仍然回荡着爆炸产生的余音。他满脸尘土，狼狈地趴在地上，在灰黑色的烟雾中，隐约可见广场中央的雕像残骸和巨大石块——那座加百列的雕像在爆炸中分崩离析，最终，轰然倒塌。
镜片落满灰尘，拉文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傅致惟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刺鼻的火药味灌入鼻腔，几乎要把肺部灼伤。
周围的环境仿佛一瞬间黯淡下来。他听到了枪声、脚步声，还有战机掠过上空的轰鸣声，仿佛此刻置身于危险的战场中央。
……
在所有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傅致惟隐约看到有人走近，看不清面容。
他缓缓阖目。
梦里，他感到有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触感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