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重力边境
……
冷。
空气倒灌进胸腔，金属舱盖缓缓滑开。冷气沿着舱壁溢出，宋时远睁开眼，动作迟缓。
他感觉似乎有些不对劲：一种奇异的滞空感将他的身体固定在休眠舱内。——此刻，他并不是躺在舱体里的，而是近乎于漂浮的状态，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泡沫，随着波浪起伏。
这是哪里……
手臂有些发麻。宋时远擡起手，发现自己的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皮下蜿蜒的蓝色静脉清晰可见。他终于意识到，整件事似乎朝着不可预见的方向发展。
他想起g2和他在房间里说的话：去中央枢纽，关闭主网服务器。
可是他甚至连自己此刻在哪都不知道。
还有那个突然闯进来的男人……
“……”全身血液循环还未完全恢复，宋时远赤脚走出休眠舱，冰冷的金属地板让他浑身一颤。两腿不受控制地发软，他跪倒在地，裸露的苍白皮肤在空气里不住地痉挛。
他注意到整块地板并不是平整的，地面略带弧度，向上延伸。四周排列着数十个同样规格的休眠舱，上方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嗡鸣。这里没有人类。
宋时远踉跄着站起身，那种奇怪的滞空感更强烈了。他扶着休眠舱，低喘，视线缓缓滑向远处。
整个休眠区与其说是房间，不如更像是某种“隧道”。无数休眠舱陈列其中，躺着无数陷入沉眠的“夏娃”。这里没有人类。
隧道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后的景象，宋时远一无所知。
他对此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
宋时远站在门前，金属门板映出他面容模糊的脸。他闭上眼，喉结轻微滚动。他的嗓子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这也许是休眠导致的后遗症。
在那一刻，宋时远意识到，这里不再是游戏了——
他忽然没有勇气去面对未知的一切，这让他感到恐惧。
这里没有人类。他从来不是人类。
［滴。］
空气里传来一道轻微的提示音。
［面部扫描已通过。］
门毫无征兆地向一侧滑开，卷起一阵气流。甚至在门开的那一刻，宋时远心想，直播是不是仍在继续。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群星。
……群星。
地板没有尽头，一路向上延伸。舱壁与地面连为一体，围成一个巨大的弧面。整个长廊呈环形结构，沿着一个弯曲的轨道缓慢旋转。
灯光像脉搏一样嵌入长廊两侧的金属结构里，在一片寂静里，如同呼吸般缓缓亮起，又徐徐熄灭，发出柔和的荧光绿。
头顶的天花板被玻璃穹顶包围，透过厚达数米的玻璃，他看到太空。远方的星系像尘埃一样被拉成细线，从视野边缘掠过。没有地球。没有方向。没有声音。
群星沉默地注视他。
深邃的宇宙如墨色铺展，没有尽头。船体仍在绕着轴心旋转，缓慢而持续，如同某种漫长、毫无情绪的仪式。宋时远站在舷窗前，穿着单薄衣物。
当他怔怔地注视着窗外的遥远星空，他终于明白起初那种滞空感的原因了：
这是太空。这是飞船。
这是一座正在远离地球的大型轨道载体。
这就是诺亚方舟。
原来他们所有人早就拿到船票，登上了方舟。
.
太空里没有人类。
持续不断的震动声从船体深处传来，像是某种远古动物的呼吸，头顶的荧绿色灯光像呼吸般脉动，点亮，熄灭。舷窗外，星云在头顶燃烧。
那些星星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是冷漠地、密密麻麻地铺展在眼前，以一种无法察觉的方式缓慢涌动。他忽然有些晕眩。
他能够感受到这里的重力与地球不同。站在地面的感觉是坚实的，但在这里，他从休眠舱里醒来，走出的每一步，都是飘忽不定的。
方舟旋转环的重力系统是靠向外的离心力模拟出来的。它们沿着飞船中段的大型圆环结构分布，围绕飞船中央轴线旋转。
上，下，左，右。这些概念完全消失了。时间在这里也被淡化，因为窗外只有永无止境的黑夜。
头顶的灯光忽而闪了一下，不再是低饱和的绿色。
一道冰冷的低频警报响彻方舟。荧绿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地熄灭，整个通道渐渐被象征警示意味的红色占据。
“……”宋时远回过神来，他缓慢地眨了下眼，额头有些发冷。置身太空的震撼感还未来得及消化，便被迫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方舟触发警报了。
触发警报的原因很明显是因为他。他本不该在这艘飞船上醒来。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远离舷窗，却又后知后觉意识到——四周仍然空无一人。
人工重力仍在运作，可这里没有人类。
.
红光在头顶闪烁。
一个银白色的小盒子忽然凭空出现在了宋时远的视线范围内。它漂浮在空中，边缘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你好，我是你的虚拟助手，夏娃。］
“？”
宋时远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后颈，他明明让a149把芯片从他腺体里取出来……
［欢迎来到方舟二号空间站，希望您在此度过美好的一天——］
“你……不是……夏娃。”
宋时远几乎是艰难地挤出这五个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僵硬的颈部肌肉难以控制自己的发声。
［……］
［这是异常苏醒的正常反应，建议你保持镇定。］
“……”
宋时远止住嘴，他闭上了眼。指节抵住喉结，将想说的话在脑海里默默过一遍。
“你是谁？”
［我不是任何人。］
银白色的盒子在空中闪烁，随即显现出一层虚拟屏幕。屏幕上，一张由光点组成的蓝色笑脸对着宋时远眨眼。
［我只是一堆没用的数据。］
“这是哪里？”
那张笑脸消失了。屏幕光点迅速重组，整座飞船的全息结构图浮现在眼前。
［你现在位于休眠舱，也就是飞船的旋转环上。］
“……”旋转环产生的人工重力不比地球，宋时远靠着墙缓缓坐下，声音仍然嘶哑。
“这里是游戏还是现实？”他又问。
［这里是现实世界，你现在正在前往ngo-701的方舟二号空间站上。］
副网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它不关心宋时远此刻的身体状态，它只是一团数据。
［游戏已经结束了，宋时远。这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