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行李
傍晚的暮色如溶开的蜂蜜,缓慢地染红了哀丽秘榭这个小小的村庄。
打麦场边缘,白厄正努力将洛阳今日教的“回身刺”练得流畅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他却浑然不觉,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待会该用什么说法,才能让老师今天一定去家里吃饭?
老妈今天炖了豆角,还特意切了腊肉进去,可香了……他偷偷瞄了一眼负手立在老槐树下、身影几乎与渐浓暮色融为一体的洛阳,正待开口,却被老师打断了小算盘。
“白厄。”
洛阳心事重重,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最后一抹橙红的晚霞。“有件事要告诉你,我该离开了。”
“啊?”白厄木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仿佛没听见,几步冲到洛阳跟前,仰着小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瞬间写满了慌乱和不敢置信。
“老、老师?您说什么?离开?为什么?是……是我最近练习不用功吗?我昨天偷懒少挥了五十下,我这就补上!马上补!”他语无伦次,急得鼻尖都冒汗了,伸手就去捡剑,动作快得像要跟谁抢。
看着男孩那副天仿佛要塌下来的模样,洛阳心中微微一软。
他擡手,虚虚按在白厄略显单薄的肩头。“并非因你。”他放缓了声音,认真的解释,“你学得很好。是我自己……有些旧事,需去外面印证一番。”
“旧事?”白厄抓住这个词,像抓住救命稻草,“那……那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啊!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悬峰城、神悟树庭,还有故事里说的冥海!我、我跟老爸老妈说,是跟老师您一起出去,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立刻就能出发。但旋即,那光彩又黯淡下去,小脑袋也耷拉了,“可是……最近地里忙,收成本来就不太好,我还要帮老爸老妈施肥……”他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对家人的责任感。
“最近收成不好吗?”洛阳问,他平日里不是太懂这些,也很少关心。
“不太好呢,明年估计村子里有人要挨饿了。”小白厄忧心忡忡的。
洛阳想了想,自己在这个小村庄也待了几个月了,村子里的人都热情可亲,对他十分友好,或许,也是他该给出一些回报的时候了。
“带我去你家麦田里看看。”他忽然道。
白厄不解,但还是乖乖带路。
穿过几条静谧的村巷,便是一片依着缓坡的开阔田地。月光尚未完全取代天光,朦胧中可见禾苗有些稀疏,叶片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显出一分憔悴。
洛阳走到田埂中央,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株禾苗的叶片。白厄站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
只见老师闭上眼睛,片刻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那并非耀眼的光芒,更像是月华凝成了实质的暖流,无声地渗入脚下的土地。
奇迹在静谧中发生。
近处的禾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腰杆,萎蔫的叶片舒展开来,呈现出饱满健康的翠绿色,甚至隐隐发出极轻微的、仿佛生长的“簌簌”声。
这蓬勃的生机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整片田地的作物都在几个呼吸间焕然一新,在渐浓的夜色中,竟似铺开了一匹泛着莹润光泽的墨绿锦缎。
洛阳看着眼前的景象,非常满意。
很好,在临走前,给爱丽秘榭的可爱的人们留一段馈赠,也算是全了这一场缘分。
“哇——!”白厄忍不住惊呼出声,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田地,又看看缓缓起身、神色恢复平淡的洛阳,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纯粹的震惊与崇拜。“老、老师……您、您这是……神明的力量吗?!”
洛阳转过身,将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罕见的温和的笑意。
“只是帮了点小忙。记得,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他揉了揉白厄因惊讶而翘起的头发,“现在,你不用担心明年,大家会挨饿了。”
白厄懵懂又震撼地点头,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田地,又看看老师,心里被巨大的惊喜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填得满满的。他觉得老师果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那天晚上,白厄回到家时,母亲奥妲塔正在灶台边盛汤,父亲希洛尼摩斯坐在桌旁擦一把旧锄头,莱拉则在帮忙摆筷子,见他进门,微微点了点头。
白厄磨磨蹭蹭地走到母亲身边,“老妈……”
“行李收拾好了吗?”奥妲塔笑着问。
白厄立刻擡起头看向母亲,“老妈,你……”怎么知道?
“谁叫你是我的好孩子呢,从小到大,你想做什么,擡擡手我就知道啦。”奥妲塔放在汤勺,伸手把小白厄抱在怀里。“你老师来告别的时候,我就想到你会跟着走了,这次还知道来跟爸妈告别,长大了啊。”
小白厄不好意思地扑到母亲怀里。
“你们……要去奥赫玛是吗?不知道那里离我们的爱丽秘榭有多远。”奥妲塔问道,
“哈哈,我也不知道,听说奥赫玛会像大地兽一样,会慢慢到处走动呢。”白厄笑着说。
“被担心,老妈,等过段时间我就回来了,老师会照顾我的。而且,说不定过段时间,奥赫玛就会走到咱们这里来了。”
“呵呵,那妈妈可要是不是到谷堆上看看,有没有山一样的大地兽来爱丽秘榭附近来。”奥妲塔将白厄拥在怀里,“到时候,我和你爸就在家里开锅,备上好吃的等着,你看到麦浪和炊烟,就知道家在哪里啦。”
“就算没有炊烟,我也能找到家在哪里!等我回来……我想吃蜂蜜烙饼,熏鹿肉和橄榄汁!”白厄高兴地说。
“好,妈妈今晚就给你做!”奥妲塔向厨房走去,猎手小姐莱拉已经备好了食材。
小白厄又磨蹭到父亲身边,“……老爸,我恐怕不能帮你收麦子了。”
希洛尼摩斯摸摸他的头,“你爸爸身体好着呢,还用不着你帮忙。爸爸明天早上去送你好不好。”
“不用啦,田里忙,我自己可以的,再说,有老师呢。”小白厄说道。
昏黄的灯光照耀着这温馨的一家。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刚照亮窗台上的野花时,洛阳便已收拾停当。他轻轻掩上那扇修补过的木门,就看到白厄背了行李挎着小木剑,在路口等他。
白厄兴奋地说,“老师,这次我可不是不告而别哦,你看,这是老妈给我们准备的蜂蜜烙饼!”
就这样,洛阳的行程到底还是拖上了一个小尾巴。
两人出了村子,白厄一路上都兴致勃勃的,半点不觉得累。他们走了一两个小时,才遇到第一个歇脚的铺子。
洛阳打算停下来歇歇,顺便听听有什么新消息。
小镇早餐铺子的棚布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洛阳端着粥碗,正要往嘴边送,隔壁桌的谈话声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朵。
“多洛斯那边,黑潮又翻涌了。这回不是小打小闹。”
“听说整个城池,人跑出来的没几个。”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洛阳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的目光穿过蒸笼冒出的白雾,落向远处。多洛斯,曾经是律法泰坦的城市,后来扎克列斯说要偷走它……估计有一世真的成功了,因为它成为了盗贼之城,成为了赛法利娅的故乡……
白厄正在埋头对付一个烙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像只仓鼠。可那几个词一飘过来—他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像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小狗。
他费力地把饼子咽下去,眼睛已经亮闪闪地转向洛阳。
“老师,那边……”
他话没说完,洛阳已经放下了碗。
“我要去多洛斯。”洛阳的声音严肃,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黑潮不是儿戏。很危险。”
白厄的眼睛,在听到“危险”两个字的时候,反而像是被谁点了一把火。他把手里剩下的饼子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却无比坚定地嘟囔了一句,然后使劲咽下去,挺起胸脯,大声说:
“我才不怕!老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还能帮忙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里的兴奋和决绝,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洛阳没有多说什么,结了账,带着这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向北行进。
起初,白厄还沉浸在离家冒险的兴奋中,脚步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小兔子,一会儿跑到前面踢石子,一会儿又折回来问这问那:“老师,多洛斯有城墙吗?”“老师,黑潮长什么样子?”“老师,您打过多少只黑潮怪物啦?”
但越往北,空气越发沉滞。风中偶尔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腐朽气味,让他逐渐安静下来。他的步子慢了,小手不自觉地将洛阳的衣角攥得更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老师,那味道……就是黑潮吗?”他小声问,眼睛里除了好奇,已悄悄染上一丝警惕。
“嗯。”洛阳没有多说,只是脚步更加沉稳,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林地与荒野。
午后,他们经过一段荒僻的丘陵地带。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绝非野兽的嘶吼,以及人类惊慌的呼喊与器物碰撞声!洛阳神色一凛,加快步伐。白厄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小跑着跟上。
绕过一处山坳,眼前的景象让白厄倒吸一口凉气:一支由三四辆破旧货车组成的小商队正陷入混乱。拉车的大地兽惊恐地嘶鸣挣扎,货物散落一地。
七八只形态扭曲、表皮仿佛融化又凝结的漆黑生物正围着商队攻击。它们有的像放大数倍、多足多眼的昆虫,有的如同无定形的粘稠阴影,动作迅捷而充满恶意。
商队中几个拿着简陋武器的护卫正在奋力抵挡,但明显左支右绌,已有两人受伤倒地,妇孺的哭喊声混杂其中。
浓烈的血腥味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息扑面而来。白厄的脸瞬间白了,胃里一阵翻搅。
他见过村里猎人捕获的野兽,甚至见过打架流血,但眼前这种源自黑暗与污秽的怪物,以及它们撕咬攻击活人时展现的赤裸裸的残忍,与他之前所有的认知都截然不同。
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想转身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