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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盗火
  “村子……?”白厄一脸疑惑,正要询问。
  洛阳心中一沉,他立刻抱起白厄,来不及解释,飞身而起,唤过一只大地兽,借脚力一路疾行。
  虽一路颠簸,白厄也似乎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他绷紧了小脸,未曾说一句辛苦。
  临近村子,眼看见漫天的黑烟,白厄不禁将洛阳的衣襟拉得更紧,洛阳已经等不得大地兽的脚力,自己带着白厄飞驰而去。
  踏入村庄范围的瞬间,昔日宁静祥和的景象已荡然无存。金黄的麦田被践踏焚烧,留下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烟味;村口那尊岁月泰坦的石刻雕像拦腰断裂,仁慈的面容埋入泥土;熟悉的屋舍许多已经坍塌,火舌舔舐着梁木,发出噼啪的哀鸣。
  更可怖的是地面上零落的景象,不再是鸡犬相闻的生气,而是村民们的残躯断肢,血迹泼洒在石板路、土墙和尚未熄灭的灰烬上,暗红刺目。
  一种粘稠的、充满恶意与腐朽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那是黑潮污染留下的烙印。
  “老爸!老妈!昔涟!”白厄的尖叫撕裂了悲惨的背景音,他挣脱洛阳的怀抱,就要不顾一切地往自家方向冲。
  “跟紧我!”洛阳厉声道,一手已握住不知何时出现在掌中的长剑,剑身泛起清冷微光。
  他不再掩饰力量,身形如电,剑光所过之处,几只正在啃噬残骸、形如扭曲野兽的黑潮怪物发出嘶哑的哀嚎,化为黑烟消散。但怪物仿佛源源不绝,从阴影中、废墟里不断涌出。
  洛阳且战且行,将白厄牢牢护在身侧,朝着白厄家方向疾冲。
  男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色惨白如纸,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再次尖叫出声,但大颗大颗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烟灰,在脸上冲出污痕。
  就在他们穿过半个村庄,即将靠近村中小麦场时,前方一处相对完好的屋檐下,一幕景象让两人血液几乎凝固——
  一个身着漆黑长袍、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正静静立在麦场边缘。
  他右手中提着一柄重剑,剑身延展为巨型日轮战刃,金焰沿剑脊熊熊燃烧,刃面浮现黑色轮回纹路,似被千万次轮回磨损侵蚀。
  而他的左手握着一把月牙形黑焰的细刃,正从昔涟的的身体里抽出。
  在他脚下,粉色头发的小小身躯仰面倒在地上,心口处有一个贯穿的、边缘泛着不祥黑气的伤口。
  “昔涟——!!!”白厄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洛阳的手,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般朝着那个身影、朝着地上的小伙伴扑去。
  “白厄!回来!”洛阳心头巨震,挥剑斩开两头扑来的怪物,急追而去。
  那黑袍人似乎对白厄的冲来毫无反应,甚至微微偏头,仿佛在欣赏这份绝望。
  然而,当洛阳裹挟着凌厉剑风与沛然杀意疾刺而至时,黑袍人动了。
  重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递出,精准地格开了洛阳志在必得的一击。
  “铛!”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广场,竟激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震散了附近的烟尘。
  洛阳手臂微麻,心中骤凛,这一剑蕴含的力量与巧劲,远超他此前在翁法罗斯遭遇过的任何对手,无论任何一世的纷争泰坦和负世泰坦都没有给过他如此压力。
  这是何人!翁法罗斯何曾有过这等人物!
  黑袍人似乎也微微一滞,面庞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但洛阳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两人电光石火间又过了数招,剑影纵横,气劲四溢,周围的残垣断壁被余波扫中,纷纷崩碎。
  洛阳越战越是心惊,对方剑术诡谲莫测,力量性质如烈焰霸道蛮横,竟隐隐让他感到棘手。而对方似乎也无意久战,在又一次精妙绝伦地化解了洛阳的连环攻势后,他虚晃一招,身形如同融化在阴影中般向后飘退。
  退开前,他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了正扑到昔涟身边、浑身颤抖的白厄。
  只一瞬,黑袍人便已融入废墟更深的阴影,气息消失无踪。
  洛阳没有追击。他不敢离开此刻毫无自保能力的白厄身边,更怕这是调虎离山。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震惊与杀意,迅速回到麦场中央。
  白厄正跪在地上,颤抖着将昔涟小小的、已经冰凉的身体抱在怀里。
  女孩粉色的头发沾满了灰尘和血污,昔日灵动的大眼睛失去了神采,但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的弧度。她胸口的伤口没有流出太多鲜血,但那蔓延的黑色纹路显示着致命的侵蚀。
  “昔涟……昔涟你看看我……我是白厄啊……”白厄的声音嘶哑破碎,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女孩苍白的小脸上。“……我是……卡厄斯兰那……呜呜……”
  昔涟长长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白厄涕泪交加的脸上。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唇瓣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早已预见。明明是她自己遭遇不幸,她却尽力抚慰着白厄:
  “别……伤心……白厄……一切……都会过去的……”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小小的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
  “昔涟——!!!”白厄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紧紧抱住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整个人蜷缩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剧烈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洛阳站在原地,紧握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看着白厄崩溃的模样,看着昔涟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周围这片瞬间化为炼狱的村庄,一股冰冷的懊悔与自责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如果……如果他没有离开,如果他留在这里,是否就能提前察觉?是否就能护住这个村庄,护住这些鲜活的生命?至少……至少能让他们有机会撤离……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与焦臭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走上前,近乎强硬地将几乎瘫软的白厄拽起,另一只手轻轻接过昔涟小小的遗体,用外袍小心裹住。
  “走,去找你父母。”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试图用坚定的声音带给孩子力量,但也难以掩藏着深深的疲惫与痛惜。
  接下来的路程,白厄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被洛阳半拖半拽着前行,只是眼泪依旧无声地汹涌流淌。
  找到白厄家时,那座曾飘出温暖饭菜香气的屋舍已坍塌大半。
  而天谴猎手小姐莱拉就倒在门口,身旁是几个黑潮怪物的残骸,他们似乎同归于尽。
  洛阳赶紧上前,试图用巡猎的力量唤醒莱拉的意识。
  “……白……”莱拉缓缓吐出几个清晰的字,“……对……不起……”
  白厄怔了怔,飞快地冲进了屋子里,接着传来他撕心裂肺的痛哭。
  “如果,我,有弓箭……保护……”莱拉气息微弱,“……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你别说话,我来救你。”洛阳赶紧说。
  “……不,不用了……”莱拉看着他,“阿卡迪亚……没有了,……我曾……在……阿卡迪亚……”
  她用余生所期待和追寻的阿卡迪亚没有了,她愿意同阿卡迪亚一同消逝。
  她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意志,生命力渐渐消散。
  洛阳放下莱拉,进了屋子。
  在一片狼藉中,他看到了白厄的父母相互依偎着倒在断裂的房梁下,身躯残破,早已没了气息。
  而白厄呆呆地看着,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也仿佛流干了。极致的悲痛超过了承受的极限,他眼神空洞,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洛阳闭了闭眼,将昔涟轻轻放在一旁,上前仔细查看,最终沉默地确认了最坏的结果。
  他回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白厄,感觉到男孩身体的冰冷和僵硬。心中那份怜惜与愧疚,在此刻沉重得几乎让他窒息。
  他又一次没能好好保护自己的弟子,让他遭遇了父母亲友一朝覆灭,所有美好的过往和回忆都化为乌有的境地!
  这一切,宛如梦回苍城。
  当年,他没有时间去考虑被他送上星舰的镜流得知家园覆灭的心情,而今日,他又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
  加倍的伤痛。
  加倍的愧疚。
  吞噬心脏般铺天盖地而来。
  “……白厄……”他紧紧握住孩子的肩膀,心中的懊悔与怜惜,已化为一种沉重的责任与守护的决意,他发誓一定会保护他、爱护他、庇护他。
  黑潮的怪物似乎随着黑袍人的离去而逐渐退却,只留下满目疮痍和死寂。幸存的村民寥寥无几,且大多伤残,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恐惧中。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沉默地主持了一切。
  他陪着几乎不眠不休、憔悴得脱了形、却固执地要亲手为每一位熟人覆土的白厄,埋葬了他的父母、昔涟、昔涟的家人、那位和蔼的老人、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以及所有能找到的、曾是哀丽秘榭村民的尸首。
  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简单的坟茔和刻着名字的木牌,在一片新辟的墓地中无声林立。
  白厄很少说话,只是机械地做着一切,眼睛红肿干涩,原本充满活力的小脸迅速凹陷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只有在为昔涟的小坟捧上最后一抔土时,他才颤抖着肩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为什么……,我走的时候,您说会等我回来吃熏鹿肉……会等我回来收麦子……为什么……”
  “……如果我不走……我不走……我就能保护你们……保护你们……我的错……”
  他心中充满了对黑潮怪物的恨,对那黑袍人的惧与怒,但更深的是对自己离开家乡、未能最后相伴父母的无穷悔恨。
  洛阳跪下去,将小小的白厄紧紧抱进怀里,“不要责怪自己。是老师的错,老师不该选择这个时候离开,要怪就怪老师吧。”
  “但是现在你需要休息。”他按住白厄脖子后的脊柱,令他昏睡过去,慢慢瘫软在他怀里。
  洛阳将他带到了村东的那一间小茅草屋里,自他走后这里无人居住,也就避免了被怪物侵扰。
  白厄睡了很久很久,又或许是他根本不愿意醒来,洛阳一边默默照顾他,一边妥善安置其他幸存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