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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筹码
  那一天,年少的孩子睁开眼,他的面孔虚弱而苍白。
  他望着窗台上那一根空悬着的麻绳,那里曾经挂着一块腊肉,如今却只是随着风轻轻晃动。
  “老师,不怪你。”白厄突然说,“我想,老爸老妈会感激你的,因为你的出现带走了我,灾难发生的时候我才会不在这里。”
  洛阳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可以怪我的,真的可以,如果不是我,你不会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不会如此难过。
  不要把所有苦难都压在心底,不要把所有责任都背给自己。
  从那以后,白厄变沉默了很多,那个活泼天真的少年一去不返,他虽然不说话,但时常在睡梦中惊醒,那个黑袍人的身影,那把厚重的黑焰长剑,以及他退走前投向白厄的那一眼,都如同最深的梦魇,烙印在了少年的记忆深处。
  洛阳并没有仍由白厄在这里颓废,他很快带着白厄去往黑潮的战场,他相信一个真正的男儿,能够在血与火中挥洒仇恨,激发斗志。
  他保护着小白厄,同时也磨砺着小白厄,他希望白厄可以在磨砺中成长。
  离开哀丽秘榭的路途,伴随着零星的黑潮威胁,洛阳开始更系统地在实战中教导白厄。
  仇恨与求生欲驱使着白厄飞速学习,他握剑的手越来越稳,眼神越来越锐利,褪去稚气的脸庞渐渐染上冷硬。
  经历数日跋涉与零星战斗,他们抵达了一座规模较大的城镇岩铁城。
  高大的城墙给人暂时的安全感,但城内外充斥的流民、紧张的气氛以及各种混乱的景象,无不揭示着此时翁法罗斯局势的动荡。
  洛阳用所剩不多的钱在偏僻处租了间简陋屋子暂住。
  他带着白厄日常前往城外,击退黑潮,搜索难民,并将他们带往城市。
  这一次,洛阳希望组织更多的队伍,一起前往安全的地方。
  有一天,他们两人从城外奔波回来,在巷口便听见激烈的争吵和女子的哭喊。
  “……安斯老爷,四十个铜子真的不能再多了!这年头粮食金贵!”
  “爸爸!我不去!求求您别卖我!”
  “闭嘴!你哥哥都快饿死了!你不去,全家一起饿死吗?”
  只见一户破败屋檐下,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正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衣衫褴褛的少女往一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商人模样男人身边推。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男子也在帮腔呵斥女孩。周围有零星围观者,或麻木,或摇头叹息,却无人上前。
  白厄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哭泣挣扎的少女,看着那满脸贪婪与不耐的父亲和兄长,又看看周围冷漠的人群,小脸上先是困惑,随即慢慢涨红,那是愤怒的颜色。
  他从小生活在友善充满爱的家庭环境里,从来没有见过戕害亲人的事情,而前不久又刚刚经历了亲人离去的惨剧,为此万分悲痛。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眼前的行径!
  家园被黑潮摧毁的惨剧固然可怕,但那毕竟是非人怪物所为。眼前这种发生在至亲之间、赤裸裸的、为了一□□命粮而进行的贩卖,这种人性的冰冷与残忍,对他而言是另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冲击。
  “住手!”白厄冲了过去,挡在少女身前,怒视那对父子,吼道,“你们还是人吗?她是你们的女儿和妹妹!”
  那父子被这突然冲出的半大孩子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哪里来的小崽子多管闲事!滚开!我们自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就不!你们这是坏事!”白厄寸步不让,胸口因激动而起伏。
  争吵引来了更多人围观。
  也有人见过白厄,劝道,“小英雄,这是人家家务事,不好管的。”
  “要不算了,这可是能打黑潮的英雄,得罪了他们,万一被他们抛弃在黑潮里,找谁说理去。”
  白厄涨红了红,争辩道,“我们不会那么做的,我们一视同仁!”
  “那谁知道……”
  那安斯老爷皱了皱眉,似乎觉得麻烦,也怕得罪了高人,哼了一声:“既然小英雄说算了,那就算了!哼,我今天白跑一趟,算我晦气。”他朝那小老头横了一眼,竟转身走了。
  买卖不成,那父子将一腔怒气全撒在白厄身上,骂骂咧咧。
  白厄正不知所措,但那对父子见洛阳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望过来,终究没敢动手,强拖着哭得几乎虚脱的少女回了自己的破屋。
  “你还哭!有什么好哭的,不能给爹妈换点粮食,留你有什么用!”
  白厄站在原地,拳头紧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走回洛阳身边,仰起脸,眼中充满了不解、愤怒,还有一种信念受到冲击的茫然:“老师……为什么?他们不是一家人吗?黑潮可怕,可……可这样的人,不是更……”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洛阳擡手,按了按他的发顶,只说了四个字:“人心叵测。”
  那对父子并未死心,之后两日似乎又在四处寻找买主,但岩铁城内流民太多,妙龄少女并非稀缺“货物”,他们未能如愿,日子似乎更加困顿。
  一日,洛阳独自外出片刻。
  回来时,经过那父子栖身的巷口,见两人正蹲在墙角,就着冷水啃着发黑的硬饼,脸色灰败,两人似乎正在商议什么。
  洛阳步履未停,袖袍似不经意拂过墙边一处凸起的残砖。
  “叮、叮、叮。”
  两三枚质地特殊、边缘有暗金纹路、刻着奇异符号的圆形筹码,掉落在父子脚边的尘土里。
  那父子先是一愣,待看清那筹码并非凡品,眼中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父亲飞快地左右张望,一把将筹码抓在手里,指尖因激动而颤抖。他飞快地叫来儿子,两人头挨着头,激动地低语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是发财的良机。
  这一幕,恰好被出来寻找洛阳的白厄看在眼里。
  他僵在几步之外,看着老师平静离开的背影,又看看那对父子几乎要将筹码盯穿的眼神,清澈的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困惑。
  老师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把看起来那么贵重的东西,给那样的人?
  直到第三天,街坊间开始流传一个小道消息:有人在城南新开的“千金坊”赌场,见到一对眼生的落魄父子,拿着罕见的“金纹筹”想进去翻本,结果输得精光,还欠了赌场一笔钱,被扣下做苦力抵债了。
  接下来的两天,白厄变得异常安静。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对父子是谁,因为什么进入了赌坊。
  他不再主动说话,练剑时也常常走神,眼神时不时飘向洛阳,却又在洛阳看过来时迅速移开,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挣扎。
  晚上睡觉时,他更是背对着洛阳,身体蜷缩,显得心事重重。
  洛阳不忍心看白厄如此,他开始反省自己身为老师,行事是不是太过自我,忘了要对弟子以身作则。
  于是,那天夜里,他专程挑了一个时间,问白厄,“小白,你有事情要问老师吗?“
  当时,白厄正在擦拭他的小木剑,那柄木剑伴随白厄经历了许多战场,依旧木质细密温和,锋利如初。
  他擦剑的动作停了下来,低着头,久久没有动弹。
  终于对着漆黑的屋顶,他声音干涩地低声问:
  “老师……那些筹码,是您……故意给他们的,对吗?”
  “是。”洛阳的回答从窗边传来,清晰而平静。
  “……为什么?”白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他们……他们是坏,可是……赌场……那不是更……”
  “我给了他们选择。”
  洛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白厄,“他们可以选择用筹码换些钱粮度日,那两枚筹码所换的钱足够他们做个小本经营的生意,哪怕只换做粮食,也能够让他们熬过这一段日子了。”
  “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踏入赌坊,放大自己的贪婪,走向最终的死路。”
  “筹码本身无善恶,通往何处,取决于持筹者的心。他们心中早有赌性与贪念,非我强予。”
  “所以说,筹码虽然是我给他们的,但路,是他们自己选的;结局,亦是他们自己走的。”
  “可是,老师,您不该引导他们走上生路吗?”白厄仰着头,颤抖着说。
  “小白,”洛阳说道,“老师教导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是我的孩子。但是其他人,老师没有义务教导他们。”
  “没有人需要为他人承担生命的重量。”
  白厄沉默了,他不懂,英雄不就是应该背负所有吗?他放下剑,躺回到被子里。
  “小白?”洛阳问。
  被褥下的身体微微绷紧。他背过身去,背对着洛阳。
  “别有负担,小白,老师的行为也不一定代表着正确。老师只是把真实展示给你,剩下的,你可以自己再想想。”
  洛阳替他压紧了被子,“过几天,再找我谈谈好吗?别把话闷在心里就好。”
  说完,洛阳在白厄床前坐了一会儿,但白厄久久不曾说话。洛阳就离开了,但他没有远离,而是守在外面,他听见白厄翻来覆去的声音,这小家伙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白厄就主动离开,去城外寻找需要帮助的人,亦是在刻意回避洛阳。
  洛阳时而悄悄跟在他身后,但并未刻意与他碰面。
  无论如何,孩子的安全第一。
  【作者有话说】
  昨天闲下来看了下后台,居然忘记发了……跟昨天没看到的小伙伴说一下,是早晚各一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