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如果伤疤不
那男子鬓发凌乱,衣襟也被扯得堪堪露出了白嫩的肩膀,至于脸庞,林岚虽然只能看到一点侧颜,但她对这张脸太过熟悉,以至于几乎是立刻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她用力拨开人群,只见温羡蜷腿坐在地上,露出的半个肩头似乎背人掐过,有三道红红的指印,但他似乎顾不得这些疼痛,一手握住另一只的手腕处,垂着头,很怕被人看到的样子,身旁则是倾倒的香饮桶和碎成瓷片的茶盏。
本就在议论纷纷的人群看见她来了,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并没有停止,几句男子间的交谈还是传入了耳中。
“原来他就是那教坊司出身的,那地方脏得很,居然还能嫁给咱们良籍的!”
“谁说不是呢,居然还自己弄没了守宫砂,谁知道是不是早就失了身,索性自己剜了去,装起贞洁烈男来了。”
“可不,要不是今日听贺娘子说,咱们哪里知道,这种脏货就在咱们街坊,真是晦气得很!”
自看到温羡这般的一刻起,林岚便气血上涌,此刻听见他们提到什么贺娘子,擡头往人群里望了一圈,很快发现立在不远处的贺琰和她的两个小侍。
三人被她看见,目光有一瞬间的闪躲。但想到反正做都做了,贺琰还是抱着臂膀,眼神略带挑衅地居高临下看着她,气焰很是嚣张。
如此场景,林岚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时代,男子无论因为什么入了教坊司,那就是此生再难擡头,何况他还因为剜掉自己的守宫砂,为这些人的轻视增加了更多的谈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些人想继续用肮脏龌龊的心思和语言伤害他,然后让他自残形愧,从而让自己获得一种在道德层面上高居人上的满足感和优越感。
可她林岚并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她本来正蹲着身子查看温羡的伤势,此刻给了温羡一个“等我”的眼神,快步走到一旁立着的贺琰和她的两个小侍跟前。
然后“啪”地一声,扬手对着贺琰就是一个巴掌!
后面的枫儿和柳儿哪里想到有人敢打自家主子,上前要推搡,谁知半个身子刚凑过来,两个人脸上都各被甩一巴掌,紧接着心口又挨了一记窝心脚。
他两个本就身子柔弱,被林岚这么一踹,直接向后跌出两步远,甩坐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又万分委屈地哭着看向贺琰求助:“妻主……”
贺琰哪里顾得上他二人,捂着脸对林岚怒目而视:“你她爹的疯了?!”
林岚并不理她,转身对人群道:“诸位乡亲,温羡是我从教坊司买来的不假,可关于各位所议之事,一来,就算他受过什么伤害,那也是害他的人的错,不是他之过,希望诸位明辨;
二来,今日我林岚郑重声明,他温羡已然是我林岚的正夫,是我林家内宅的当家人,各位今后如再对他有不敬之言行,就别怪在下不如今日这般礼敬了。”
在场之人若是留心,便会发现她并没有为他“澄清”,而只是宣告了自己的态度。
可虽然只是如此,也足够令这些只会嚼人舌根的男子噤了声。
众人本来见她长得白白净净,以为她是个敢怒不敢言的,见她竟然连一县之主的千金都敢扬手就打,这才知道她是个不好惹的,纷纷觉得无趣,互相推搡着散了。
人群四散远去,林岚蹲身去扶温羡的时候,贺琰气不过要上前还手,林岚感觉到她的接近,仰起头怒目而视,平日里平静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杀意,仿佛对方再靠近一步就要被撕碎。
贺琰于是被这样目光震慑,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林岚虽然看起来身量弱小,可此刻她情绪激动,自己带的柳儿和枫儿又是两个没用的,若是真的打起来,她并没有把握打赢。
好女不吃眼前亏,贺琰如此劝着自己,后退半步,虚着声音丢下一句“你等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儿和枫儿见自家主子走了,看了一眼林岚这边,也哎呦着跟着去了。
四周少了聒噪,林岚终于可以安静地看着眼前人。
“你……能走吗?”她替他整理好衣衫,又向他耳后别过几缕碎发,柔声问他。
对面的人红着眼眶,轻轻点头。
林岚于是小心将他扶起,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两人就这样在初秋日暮时分温柔而金灿灿的阳光里,一步步向家走去,没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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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若灵魂相契,便总有些时候是无声胜有声。
回到家后,林岚让雪鹤烧了热水,替温羡擦洗了一遍全身,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端来饭菜,让他就着床边的小几吃。
温羡这回没再羞赧,也没有拒绝,自被她扶进屋里就任她摆弄,直到干净舒爽地躺在自家床上,口中吃进第一口温热的饭食,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下,啪嗒滴进捧着的碗里。
林岚看到,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然而她又是无奈的。在当下的时代,她可以坚定地相信他、在他被人指摘时护着他,但她却不能让恶俗而腐朽的观念彻底消失。
而于温羡而言,他明白妻主为何不替他解释,知道羞辱他的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只要这种观念存在一天,他便要承受这种观念带给他的伤害。
余生里,他只能带着手腕处的伤疤,随时准备迎接如今日这般的羞辱。他明白也感激妻主对他的心意,只是心中还是觉得委屈,以及有许多的不甘。
林岚自然明白他的委屈。她接过他手里的碗放在小几上,拉过他的手腕,仔细看着他的伤处。
那伤疤穿过青色的血管,如一条蚯蚓一般蜷曲在他白皙的腕上,有一种十分不和谐的骇目之感。
然而她摩挲着疤痕蜿蜒处,低声道:“其实也只是处疤罢了。”
她这一声说得极轻,温羡没听清,问:“什么?”
林岚将他的手腕放下,看着眼前人的眼睛。她眼中灵动温暖,似要将他眼中的阴霾一扫而光:“一处疤痕而已,它代表什么,应该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温羡有些被她的情绪感染,但仍是一脸茫然,“妻主……要做什么?”
林岚未答,起身去书案前鼓捣了一阵,拿来细笔和红墨,捉过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膝上,粲然一笑:“如果伤疤不会好,那就让它开成花。”
说着用修过的狼毫笔沾了红墨,在温羡的疤痕处细细描摹起来。
温羡并没有动,由着她在他的疤痕处来回运笔,没一会儿怕她盘坐久了觉得累,让出了床架的位置,拿了个软枕让她靠着。
林岚换了舒适的坐姿,更加专心地投入到笔下的工作中,她很是专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下笔之处,仿佛在精雕细刻一件稀世珍品。
两刻钟后,一朵风姿绰约、栩栩如生的海|棠花绽放在温羡的手腕上。
那花朵精致而逼真:花瓣红粉相间,圆润细腻;花蕊最纤细之处的细节完美无缺,娇美真实得像是若此时有一阵风来,便会轻轻颤动。
然而这不是最令温羡惊讶的地方。
他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原本让他自觉形秽的伤疤被完美地融合在了这朵海|棠花里,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形状。
“妻主……”
他望着眼前女子的眉眼,动|情轻唤。
林岚没听见这一声唤,仍在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她这朵小花整体看起来还不错,但做起作品来就犯强迫症的她还是检查了几遍,在自己觉得不太满意的地方又添了几笔,这才擡头看他:“怎么样,还喜欢么?”
温羡点头。
他怎会不喜欢呢?于自己而言这样一件难堪的事,就这样被爱人用一只妙笔化解了。从此只要他不说,谁还能看出来这里曾是一处伤疤?只会以为是妻夫之间的闺房情|趣。
“妻主,”温羡又唤了一声。
林岚这回听见了,应他:“嗯?”
此刻他有好多话想说,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能切实地表达自己。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问她:“妻主,今日你可定下了哪间私塾?”
林岚不打算瞒他,摇了摇头,将今日吃了几次闭门羹的事说了。
“不过别担心,说来办这微书艺学,只需要个能汇集众人、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成,城西多荒冢破庙,我明日去那里碰碰运气。”
“城西?”
那里土地荒芜,常有谋财害命的盗匪出没,官府又不管,是以住在那附近的居民渐渐乔迁,剩下一些破庙和空屋。
温羡担心林岚,但也知道除了这样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又道:“那明日,奴陪妻主一同前往。”
听他如此说,林岚本来下意识要拒绝,但想到她今日动手打了贺琰,对方必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
若是将他和雪鹤两个弱男子留在家,万一那贺琰又来找麻烦,她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至少把他带在身边,有什么事两个人也能互相照应。
念及此,林岚勾唇一笑,颔首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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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说是荒芜,其实距离县里繁华之地也不过七八里地的路程。
林岚租了个骡车,带着温羡赶到的时候将近晌午,两人将骡子栓在一片树荫下,坐在落叶堆上吃带来的干粮。
虽是秋日,正午的阳光仍是灼目,两人低头正吃着,忽然看见眼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人影。
这人武功极好,从树上飞下来一点声音也无,此刻立在两人跟前,神情戏谑地看着他们。
“你们竟敢来这里,怕是活腻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