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谢宏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洞里钻了出来,其他流民见到他纷纷行礼。
清晨飘着一层薄雾,笼罩了桃林前的空地,远处溪水声潺潺。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睡了一会儿,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
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桃林外光着膀子握刀练习劈刺的刘冲,陈三拎着他的剑站在一边伺候着。
陈三也没有监视他,却让他始终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等于他自由了,但自由得不自由。
那个队正和男童不知道被埋到哪里去了。
死者已矣,我更要好好的活着啊。
流民们又点燃了火堆架上陶釜,釜里是昨晚吃剩下的糊糊粥兑进去泉水,搅和搅和就成了涮锅水,又加上一些粟米和洗干净的内脏,野菜。
谢宏折下一根筷子粗的桃枝含在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来到溪边上游,掬水洗了脸,又用桃枝刷了牙,再以水当镜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平巾帻,把大袖衫上的草渍和泥搓洗掉。
嗯,卖相依旧。
收拾一番,这才进洞去选了一个陶罐拿出来洗干净,再抓了两把粟米淘洗干净,装上水放在炭火堆上,然后守在陶罐面前一边咕嘟粟粥。
饭还是要吃的。
这群流民可怜无比,所有的物资就是那些罐子和两个箱子,其中一口装着大半箱发了霉的粟米,一口装了几十双草鞋,几件半新不旧的褐衣,外加两张新草席,其中一张被谢宏用了。
没过多久,刘冲跟在陈三身后走了过来。
“谢郎君可睡得安稳?”
谢宏没好气骂道:“滚一边去,让汝主来与我说话。”
陈三知道谢宏为什么生气,也不以为忤,只是笑笑退到了一边。
士庶之间原本就隔着一道比天还高的墙,这是当下社会最残酷的铁律,比种族隔离还狠!
庶民甚至都不能直接跟士族说话。
刘冲看了谢宏一眼,突然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还你。”
他说话的语气很硬,像是在赌气。
谢宏看了看那把随着自己穿越而来完成了双杀的汉剑,装着毫不在意道:“继续替我保管吧。”
“谁替你保管!”
刘冲的语气拔高了两分,然后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硬生生的又压了回去,脸微微别到一边:“你的东西你自己拿着吧。”
谢宏笑笑接过了剑,然后慢条斯理笑问道:“舍得还我吗?”
刘冲猛地转头来瞪了他一眼,耳根已经红了,张嘴大约是想说两句有骨气之类的话,最后对着谢宏一脸傲娇的哼道:“此剑不过尔尔,我定能寻到更好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谢宏算是看明白了。
这小子年纪不大,应该只有十五六,一脸苦大仇深,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一样,却偏偏要装出一副老成模样。
谢宏穿越过来年轻了七八岁,但他只是看上去像十六七,一千多年后的信息大爆炸赋予他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望尘莫及的洞察力。
说白了刘冲是一个有些中二,有些冲动易怒,却又不得不藏着掖着的少年。
这种人其实才是最好忽悠的,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目标。
陈三朝谢宏拱了拱手:“谢郎君莫怪,我家郎君自遭变以来脾气便不好。”
谢宏发现陈三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变了一点,多了一些恭敬。
他起身笑道:“我不会跟小孩子计较的。”
陈三看了看四周,试探着问谢宏:“谢郎君。”
谢宏斜觑对方:“有事?”
陈三轻轻说道:“郎君想不想当这些人的首领?”
谢宏冷冷一笑:“我当了你家郎君当什么?”
陈三郑重对着谢宏揖礼:“我家郎君愿以谢郎君为兄。”
谢宏不由看了陈三一眼,心头一阵耻笑,这个老银币可真有意思,开始试探自己了。
我放着陈郡谢氏子弟不当,我来当流民帅?
这老家伙在怀疑我什么呢?我这卖相不像谢氏子?
他哪里知道,他从小演员被陈三自动脑补自动成了顶咖。
“我谢凤至学不来道徽公。”
道徽公即郗鉴,永嘉五年汉赵攻陷洛阳,郗鉴沦为流民,一度掘鼠而食,但短短三年聚众数万,五年前司马睿称帝,郗鉴被招,拜龙骧将军,封兖州刺史。
有个典故叫郗公含饭,说他在饥荒中带侄子郗迈,外甥周翼去别人家要饭吃,别人也实在给不起,只让他一个人去,于是他吃了之后用嘴巴含着饭食回家,吐出来喂养两个孩子。
陈三似乎早就想到了谢宏会拒绝,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开始招呼所有流民吃早饭。
庶民只吃两餐,朝食在八九点左右,夕食在下午五六点。
谢宏的粟米粥也煮好了,那味道不但寡淡,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卡喉感,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喝了个精光。
半罐子热粥下肚,总算缓解了饥饿感。
把罐子洗干净放回洞里,他找到了刘冲和陈三:“陈公,所有的粮食就箱子里那点粟米对吧?”
陈三没吭声,倒是刘冲表情动了一下。
谢宏叹息一声:“那点粟米还能吃几天?没有盐你们又如何维持下去?”
陈三依然不说话,刘冲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谢宏看着他循循诱导:“兄弟你有没有想过,这山中野物固然不少,但无粮无盐,你们又能坚持多久呢?”
“我有办法一劳永逸的解决大家的衣食问题。”
流民听到谢宏的话立刻变得有些骚动起来。
陈三不言语,半晌之后直直看着谢宏问道:“谢郎君真有办法?”
谢宏洒然一挥袍袖:“我保证不出两日,大家就能吃饱穿暖。”
刘冲再次看向了陈三,陈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谢宏心头有些发虚。自己的谋划能顺利进行下去吗?
这老银币果然不是一般人,更能说明这个刘冲的身份不简单。
刘冲刚要说话,陈三开口道:“我想知道谢郎君的办法是什么?”
昨晚谢宏搜肠刮肚想了大半夜,总算记起来再过五六十年,会有一个叫慧远的僧人在庐山建东林寺,僧众达数千人,他们会在庐山找到一种东西,那东西不但成了僧人修行养生的重要食材,还成了贡品!
那东西就是——蜂蜜。
《名医别录》上有记载,江南诸山以庐山石蜜为最,色白如膏,甘甜异常。
几十年后庐山会成为东晋有数的产蜜之地,现在也一定有,只是没有被发现而已。
东晋的蜂蜜价格历史上并没有确切的记载,但东晋人工养蜂极少,几乎全靠野蜜,《晋令》有明文的奖励制度。
蜜工收蜜十斛,有能增煎二升者,赏谷十斛。
一斛也就是一石,大约现代的一百二十斤。
谢宏很容易反推出大致价格。
换句话说,一斤蜂蜜可以卖到千钱到两千钱,等同于两三斛大米的价格,够这三十多个流民吃十天。
这他娘的不是调味品,是奢侈品里面的奢侈品。
谢宏看着陈三淡然道:“我有寻找石蜜的办法,此前我在山中野游了几天,发现这里盛产石蜜,而且堪比贡品,贡品是什么大家应该知道吧?就是皇帝吃的东西。”
流民的眼睛亮了。
蜜他们当然是知道的,贡品这两个字的分量他们也懂。
刘冲跟陈三交换了一个眼神。
若真能弄到蜂蜜,他们就可以安顿下来,然后收容更多的流民,坐大为流民帅待机而起。
刘冲目光炽热的看着谢宏:“你说的是真的吗?”
陈三却皱起了眉:“石蜜不是那么好找的,就算是采蜜人十天半月也难有收获。”
谢宏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