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宏心头早就做好了计划。
他要出仕有三个选择。
第一是谢鲲。
谢鲲是豫章太守,庐山距离豫章不过百里,而谢鲲天不假年,陈郡谢氏急需一个扛鼎人物来维持牌面。
他若走这条路,是最稳妥也最冒险的。
稳妥在于,一旦谢鲲认下他,他冒姓这个最大的问题就得到了彻底的解决,谢氏子的身份外人不会再质疑。
但冒险也在于此。
谢鲲究竟认不认他?
谢鲲没开天眼,不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还是那个名动天下的大名士,江左八达的核心人物,谢宏没把握自己现在就能忽悠得住对方。
那么郗仲抛出的橄榄枝就很珍贵了。
但郗鉴马上就要失去兖州,自己若是被他征辟,就会立刻卷入朝堂风波。
可刘冲却必须要送到郗鉴麾下去,自己拿出点干货培训个三五个月,再给他一两年的时间必然会成长起来,到时候跟着郗鉴平了王敦之乱,恢复了戴氏门第,又成了郗鉴心腹,至少能继承郗鉴一部分的势力。
东晋初年这个乱世,光靠嘴炮是没用的,必须手上有人。
但郗鉴是刘冲的选择,却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谢宏准备选谁?
他盯上了谢鲲的顶头上司,江州刺史陶侃?
陶侃是谁?
东晋初年第一名将,出身寻阳郡寒门,是东晋核心的军事重臣,也是寻阳郡本土望族的代表人物。
他有个曾孙叫陶渊明。
这个时候的陶侃,是食邑四千户的柴桑侯,是交州,广州,江州刺史,但王敦把持了朝政,他一直被排遣在外。
再过一年,他还会进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麾下士卒达到十万众,然后第二年又加都督荆湘雍梁四州军事,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其他职务一个没少。
就问你牛不牛逼。
谢宏想要攀上这颗大树,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一件事上。
名望。
这时恰逢乱世,南北干戈相寻,加上玄学盛行,士人多避世隐居,庐山已经成了隐逸胜地,不只谢宏一个人在这里结庐隐居,他必须要内卷起来,把名气,声望搞得大大的,传得远远的。
到时候不管是谁来征辟,他都稳得起。
他给自己规划的时间是一年。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郗仲。
当天晚上,郗氏一行人就在桃坪之外安营过夜。
郗璇姐弟游历江左,自然什么都带齐了的,一路上除了坐车有些难受,其他一切都照比着在家的时候,每行至一个地方还会才采买当地的食材,聘当地的庖厨来料理食物。
就连今天晚上在夜宿野外也准备了嫩鹅,羊肉,鸡,鱼,还有时令莼菜,韭,芹,连餐后甜点和水果,甚至连酸软酪都有,不可谓不奢侈。
辎车帐内,郗璇正在全神贯注的写字,两只粗如儿臂的蜂蜡烛燃得正亮,这种蜡烛明亮无烟,一支就值数百钱。
她写的正是谢宏下午作的那首咏瀑诗,行书媚中带骨,妍而有劲。
后世称她为女中笔仙,此刻已经能看出她的书法水平了。
这时候贴身女婢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一股奇异的香味钻进她的鼻翼。
“娘子,谢氏郎君送来的。”
看着女婢送上来的烤兔子,郗璇用小刀切下来一块,兔肉外酥里嫩,切开的瞬间肉汁沿着切口就淌了下来,就像被薄薄一层糖壳包裹的嫩肉。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兔肉放进了嘴里,轻轻嚼了一下,动作戛然而止。
“娘子,好吃吗?”
贴身女婢笑嘻嘻的问道。
郗璇轻轻瞪了女婢一眼,嘴里也不嚼了,就那么含着那一小块肉,嘴闭得紧紧闭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显得有些可爱。
“拿下去分了吧,我吃好了。”
女婢悄悄吐了吐舌头,端起漆盘退了出去。
自家女郎的脾气她很清楚,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等女婢退了下去,郗璇闭着嘴巴突然快速的咀嚼了起来,口腔里充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香味,仿佛要勾出她肚子里的馋虫。
郗璇眼前浮现起下午的时候,谢宏在族伯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此人似乎跟其他的士族子弟有些不一样呢。
那些流民他是怎么收服的?难道不怕被反噬吗?
他孤身一人真是胆大妄为。
还有他弹的曲子绝对不是自己编的,他才多大啊?哪里来的那么多哀怨孤寂?
郗璇悄悄掀起车帘向外看去,远处篝火旁,谢宏正在与族伯围坐相谈,阿弟此刻靠在他的身边,正不顾形象的捧着烤兔子大啃。
“不知凤至对当今天下的局势怎么看?”
谢宏……
老哥,你这转折来得突然了。
“当今天下,北有石勒虎视眈眈,南有王敦拥兵自重,朝廷新立,根基未稳。”
郗仲唏嘘道:“那以凤至之见,局势将如何发展?”
谢宏想了想,意有所指道:“郗公是担心道徽公处于兖州,随时有可能被卷入漩涡对吧?”
郗仲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此子妖孽乎?
这一次他带着郗璇和郗愔说是游历江左,其实都是郗鉴的安排。
郗鉴在担心王敦之乱会让石勒闻风而动,而兖州乃是首当其冲,他的根基在兖州,最大的倚仗不是朝廷,而是麾下当流民帅时积攒起来的数万可战之兵。
但石勒若倾巢而来,他根本挡不住。
失了兖州不算什么,他随时可以带着军队南下,但若是没了军队,高平郗氏将会一落千丈。
谢宏可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但他不能说得太具体,太具体了会被当成妖人的。
“晚生浅见,郗公姑且听之。王敦此人其志不小,但狂傲残忍,树敌众多,他还有一大忌那便是名不正则言不顺,士族不会真心归附他,官吏更不会真心拥戴他。”
郗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晚生以为,短则一年,多则三年,王敦之乱必平,而且朝廷在北无可用之人,唯道徽公耳。”
“那石勒南下若何?”郗仲追问,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
谢宏沉吟片刻,缓缓道:“道徽公镇兖州,北可挡石勒,南可抗王敦,原本是朝廷的定海神针。但晚生斗胆言之。”
“凤至请说。”
“道徽公若无掣肘,可御石勒,若兖州内讧……”
谢宏说得极其谨慎,每一个字都在脑中反复权衡之后才出口:“王敦之乱既成,那么短则三月长则一年,道徽公大概只能南下了。”
郗仲整个人都沉默了,心头翻腾起一阵惊涛骇浪。
因为在月前郗鉴来信就说了,石勒已经趁着王敦之乱南下了,他如今是什么处境?
兖州孤悬江北,四周强敌环伺,朝廷里又有人视流民军为隐患,最要命的兖州几个军头相互拆台。
郗鉴其实已经在考虑退路了。
但眼前这个少年郎君,他是如何隔着数千里用三言两语就把兖州局面说透,还完全猜到了族长的计划?
“凤至郎君。”
郗仲深吸一口气,看着谢宏郑重道:“老夫此番游历江左,虽然是带着族侄女散心,但也有使命在身,遇见凤至真是天意。”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热切起来:“老夫再次邀请郎君出仕辅佐我家使君,老夫保证郎君可为州府参军。”
谢宏哈哈一笑:
“郗公,饮胜饮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