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宏不接话,郗仲也只好暂时放下了招揽之心。
吃着烤兔子喝着酒,再说一些游历江左的逸闻趣事,时间过得飞快。
这时谢宏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婢上前敛衽行礼:“谢郎君,我家娘子有请。”
谢宏认得她是郗璇身边的贴身侍女,唤做采薇。
东晋士族男女之间可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生活相当的开放自由,远比后世想象中还要洒脱,魏晋风度有专属于女性的版本。
但她们的门第观念极强,所谓的自由开放,也基本是限定在同为士族这个层次。
若是身份不对等,那可比所谓的男女大防更严重。
谢宏还没答话,郗仲已经朝着谢宏笑道:“凤至且去吧,老夫今晚的话你记在心里便好。”
谢宏想了想,旋即笑着起身,牵着郗愔跟着叫采薇的女婢朝郗璇的辎车走去。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辎车里透出一道明亮的烛光。
采薇站在门口躬身:“谢郎君请登车。”
谢宏却只是往里看了一眼,并没有上去。
郗璇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穿着一件素绢襜褕,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月白中衣的交领。
焦尾琴搁在她对面的矮案上,她面前的案上还铺着洁白细密的纸张。
谢宏认得那是蚕茧纸,是极为名贵的高端纸,产量稀少,专供上层贵族使用,一张纸值千钱。
“谢阿兄,阿姊请你上去你怎么不上去?”
小郗愔见谢宏不登车,不由得歪着头看着他。
谢宏笑着对郗璇行礼道:“见过女郎,我便不上去了,采薇,请把琴移下来。”
采薇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着谢宏。
自家娘子从来没有请人登过她的车呢,一路上多少士族郎君想要登车都不能如愿。
郗璇垂下眼睫,朝谢宏微微点头,然后吩咐采薇和另外一个叫知书的女婢把琴和琴几搬了出去,又在地上铺上草席,茵褥,谢宏坐到琴前,手指在弦上随意拨了两声,然后开始弹奏。
他先弹了琵琶语,比他下午弹的时候手又顺了一些,琴声在桃坪传开,远处的流民和董氏坞堡的匠户,杂工都听得入了神。
郗璇低头记谱,笔尖在纸上飞快的写出一个个符号。
谢宏弹了一遍之后又弹了一遍,然后又把两只老虎弹了一遍。
郗璇停下笔,抬起头来朝谢宏微微抿唇,露出一抹笑:“谢郎君,此曲真的没有名字吗?”
谢宏笑着摇头:“游戏之作难登大雅之堂,女郎若喜欢,便赠予女郎了。”
郗璇又有一种憋闷的感觉,她忽然转头对角落里的女婢吩咐道:“知书,去取一碗酪浆来。”
知书应了一声,不多时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走到谢宏面前跪下:“谢郎君,我家娘子请你喝酪浆。”
托盘上是一只青釉瓷碗,是高门士族才用得起的上品瓷器,碗里盛着大半碗乳白色的浆液。
谢宏闻到了一股酸奶的味道,然后抬头看了郗璇一眼,发现对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抹促狭。
他突然想到了《世说新语》中陆玩食酪的故事。
作为北方顶级士族代表的王导,为了替司马睿拉拢江南士族的核心人物陆玩,特意拿出当时南方十分稀缺的北方特色美食乳酪招待他。
但陆玩应该是乳糖不耐受,吃了回去就拉稀,差点丢了半条命,于是写信给王导自嘲说仆虽吴人,几为伧鬼。
北伧南貉是双方的蔑称。
谢宏端起碗来,先闻到一股酸奶香,他又仔细嗅了嗅,然后喝了一口,顿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酸。
而且是没有加糖的酸。
那股酸味纯粹而霸道,直冲天灵盖。
他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忍住了没有皱眉,却是一脸的纠结。
郗璇看着他的表情,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装着不在意的样子,伸手用袖口掩住了嘴。
旋即她又把袖口放了下来,脸上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只余下唇角抿着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谢郎君,这酪浆是用牛乳煮了再晾,晾了再煮,如此反复六七次,一斤可值万钱,你可不要辜负了美食。”
谢宏心一横,几口喝了个干净,然后放下碗:“多谢女郎了。”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抬起头来问郗璇:“敢问女郎,这酸酪可还有?”
郗璇看着他问道:“谢郎君问这个作甚?”
“在下想向女郎买一些酸酪。”谢宏道:“钱不是问题。”
郗璇不由得偏了偏头,她没有问谢宏为什么忽然要买酪,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问女婢:“知书,还剩多少干酪?”
知书回禀道:“娘子,还有十余斤。”
郗璇犹豫了一下,吩咐道:“都取来赠给谢郎君吧。”
十斤酪就是十万钱,对于庶民来说就是天价。
上等的奶酪放在现代一斤也要买上千甚至几千块,更别说东晋了,这玩意儿一般士族也吃不起,纯纯的高级美食。
郗璇能喝,大概是郗鉴让女儿千里迢迢带着补身子的,他怎么好厚着脸皮全都要了?
最终他要了三分之一,笑着道谢:“多谢女郎了,过几日我请女郎吃一种从未吃过的好东西。”
采薇和知书两个女婢不由得相视呵呵。
我家女郎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郗璇还礼道:“既蒙赠谱,奴当一曲为报。”
说罢她从车上下来,坐到焦尾琴前弹了起来,曲调静逸柔美,悠悠不尽,弹奏的是刘琨的《望秦》。
不远的帷帐内,郗仲正在写信,听到琴声不由得微微停顿了一下,失笑摇头,侄女看似温柔,但酷肖乃父,好胜之心太强了。
他继续写了起来。
道徽:
兄携阿女,嘉宾游至庐山,于道左遇一少年,曰陈郡谢氏子宏,此子年方十六,容貌俊逸不输潘卫,风神秀彻,望之若朝霞映松。
与之语,言辞清朗,喜儒厌玄,非寻常可及。
试其才华,此子脱口成诗,令人惊叹。阿女以琴相试,此子援琴即弹,曲调新奇闻所未闻,听者入神,阿女秉烛记谱,夜不能寐。
再与论天下事,言王敦必败,道徽必入辅,兖州之势竟与弟来书所言如出一辙。
初以为偶合,再三叩之,其剖析明晰,绝非泛泛而谈者。观此子,才学识量皆出侪辈远甚,他日必名动天下,惜其自云谢氏小宗,父母早亡,孤身流落,今于庐山结庐而居,俨然隐者之风。
此等人物恰是阿女良配,然门第实费斟酌,故未敢造次言之。
弟在兖州招贤纳士,可遣一亲信持尺简来,此子若得征辟,必能佐弟参赞戎机。
兄仲顿首。
写完之后,郗仲封好信递给身边的老仆,吩咐道:“明日遣一部曲送去兖州,亲自交予族长。”
老仆接过信转身出了帷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