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蘅在自己尚未反应过来时,已经伸出手去接过人。
  甚至因此没注意身旁有一只黛色的袖子晃动了一下,只是被他的动作抢先。
  萧蘅只觉得掌下的身躯消瘦过分,抱在怀中也无分量。
  浑身几乎都是凉的,没有几缕热气。
  他的眉间划过一丝茫然。
  卫嫆出身将门,卫北慕曾教她一些防身术,她的身体一直很好。
  请太医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瘦成这副模样。
  可萧蘅一次也没见她求过饶服过软。
  他对卫嫆一开始就是利用,只有利用。
  他总是提醒自己,将来有一日,他与卫嫆总会彻底撕破脸。
  早晚的事。
  因此他懊恼自己动作太快。
  “将皇后送回凤鸾宫,请个太医去瞧瞧。”
  萧蘅冷着脸,将卫嫆送回车上。
  如此一闹,又天明了许多。
  朝臣们已经纷纷入宫,不远处多了几个围观的。
  皇后夜宿宫门,昏倒在文长门的消息,怕是如何都盖不住了。
  萧蘅瞥了眼沈明澜。
  方才出来时,沈明秀同他哭过,言下之意便是从轻发落,沈明澜再如何也不敢假传圣旨,他只是疼惜表妹,来日她会亲自去跟卫嫆赔罪。
  美人垂泪,叫人心软。
  也不是天大的事,他打算罚奉三月盖过。
  可尚未张口,有人抢先。
  “此番折腾,臣看了个大概,”聆羡如的目光从凤驾中收回:“下头的人揣摩陛下的心思,也就是没酿成大患,此次若是不惩戒得狠一些,个别有心的人,就该屡次试探陛下的底线了。”
  他竟要皇帝严惩!
  沈明澜大惊失色。
  连萧蘅都没想到聆羡如会出声。
  可他向来信任对方,从登基以来,多数决策与政要都是聆羡如给出的意见起了关键。
  他说得有理。
  不然往后若是人人都借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作他的主,那他便有断不完的家务。
  沈明秀那儿,他另给赏赐哄哄就是。
  思及此,萧蘅肃了脸:“沈侍卫长欺上瞒下,此次便降职为三等侍卫,以儆效尤!”
  说完头也不回,去了长华殿。
  聆羡如落后一步,盯着沈明澜苍白的脸,官帽上的珊瑚显得他人妖冶极了。
  “安分些,牵引本官的是非,你还嫩。”
  沈明澜腿一软。
  ——
  卫嫆回凤鸾宫后便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好几日起不来床。
  这也难怪,再精细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折腾,何况她心病与顽疾一起迸发。
  偏偏太医院也是势利眼。
  巧玉跑了好几次,派来的都只是年轻资历浅的太医,几贴药下去,不好反重。
  巧玉骂完太医院骂皇帝,最后骂沈明秀。
  太医院正说了,贤贵妃也身子不适,几个老太医都被皇帝叫去锦绣宫守着,他也没办法。
  “就她的命是命了!”巧玉抹掉一把眼泪,“这皇后当得憋屈,究竟是谁爱当!”
  她端着一碗清粥,将卫嫆扶起来。
  床幔深深,沾染了病气的卫嫆更显羸弱,中衣罩着的手腕细细一节,白的晃人眼睛。
  她今日终于好了些,愿意用些清粥。
  前两日凤鸾宫里整日煲着药,浸的人发苦。
  “幸好钱太医开的方子管用,”巧玉给她喂了一口粥:“遭老罪了。”
  说来也奇怪。
  前两日尽是些小太医来看诊,开的药也是治标不治本,卫嫆服下咳嗽更甚。
  昨儿个来了位新的,说是刚从宫外研学回来,过来瞧了瞧,开了个药方,今日就见了疗效。
  “不碍事的,”卫嫆拍拍她的手:“我没这么容易死。”
  “呸呸呸!”巧玉怒目圆瞪:“快呸三声!”
  卫嫆知她紧张,也知现下的境况,巧玉跟在她身边如履薄冰,可她说的是真的。
  女人失去价值,在深宫中只有死路一条。
  她若死了,得个谥号,空出后位,萧蘅或许三月后就能扶正沈明秀。
  卫家将来被发落,被分解蚕食,死人就管不到了。
  她不在乎生死,可是只要想到,她当初信错了人,以为的出路变成死路。
  她到死都会合不上眼。
  巧玉怕她真想不开,好不容易搜罗出一桩高兴的,前几日紧着卫嫆的病势,没顾上,这会儿才说:
  “那沈明澜自作孽,被将至三等侍卫啦,陛下可算端了一次水!”
  没料到卫嫆毫不意外。
  她咽下粥,推开巧玉的手,一共也没吃几口。
  “娘娘您不惊讶吗?我以为陛下不会动沈明澜呢!”
  外头还在下雪,屋子里烧着炭暖烘烘的,今年是难得的大寒年,雪几乎没停过。
  卫嫆冷静地道:“处置沈明澜,不一定是陛下的意思,他当时丝毫没有要降罪的举动,我猜,是因为聆羡如。”
  “宰相?!”巧玉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大殿中没有旁人,主仆两说话可以不过多避讳。
  卫嫆道:“因为当日,沈明澜以为聆羡如是自己人,多番煽动是非,想聆羡如下场针对我。”
  巧玉回想,那会儿确实是如此。
  可聆羡如也不应该帮她们呀!
  “他这个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谋略过人往往也自负非常,沈明澜想撺掇,聆羡如岂是能被他左右的?”
  巧玉恍然:“奴婢还以为他有心帮我们。”
  这就更不可能了。
  卫嫆苦笑:“虽说他是文臣,可坐到如今的位子,他的野心可知,父亲过身,漠北新将领是个香饽饽,你猜他想不想自己人上位?”
  大靖的武将老的老,死的死,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年轻一代要上位,逃不开萧蘅的属意。
  不管聆羡如有没有培养自己人的意愿,他与萧蘅都是一个站队。
  又怎么会帮她?
  “奴婢觉着这位相爷看着——”巧玉认同道:“都道人亦正亦邪,可这位身上只有邪气。”
  或许是那长相过于妖孽,倒显得萧蘅成正派了。
  卫嫆脑中闪过那张脸,她不觉得聆羡如邪气,但这人必定城府极深。
  大殿门被轻轻敲开,一个小宫女匆匆跑进来:“娘娘,贤贵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