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的人跪了一地,卫嫆被巧玉搀着,勉强落地福了一礼:“给陛下请安。”
沈明秀也想行礼,被萧蘅按住:“身子刚好,折腾这些虚礼做什么。”
说完才瞥向卫嫆,对方被红狐氅拢着,身形瘦弱,小脸尖尖。
原来真病了。
那夜过后,萧蘅存了心冷落卫嫆,因着她在年太傅面前的那点小心思。
他要让她明白,自己是皇帝,即便她受了委屈,也断然没有挑战夫纲的道理。
凤鸾宫他已有三月未踏足。
卫北慕在时,他需要卫家的势力,因此忙里抽闲也会来瞧瞧。
就算他不来,卫嫆也日日差人将羹汤送到承乾殿,御膳房里按着时令更新菜色,做的都是合他口味的菜肴。
去岁选秀,后宫添了几个妃嫔,都说后宫多生事端,可卫嫆把着,也从未有闹到他面前的争执。
直至这两日,两个妃子因着宫里的爱宠闹起来,要他评理,他烦道:“此等小事,皇后呢?”
那两个宫妃委委屈屈,说皇后娘娘病了,免了请安拒不见客。
他只当这是卫嫆的借口,因着那日的事闹脾气的托词,想让他服软。
而且连日来沈明秀身子不适,他更顾不上旁的,只觉得卫嫆自从卫北慕过世,愈发不懂事。
直至方才下朝回锦绣宫,宫人说沈明秀来凤鸾宫请安,他怕卫嫆为难,急匆匆过来。
竟然是真病了。
“陛下,娘娘凤体抱恙,臣妾带了安太医来看诊,可是似乎惹得娘娘不愉快了,也怪臣妾,若不是臣妾前两日病了,陛下分不出心神,也就不会冷落了娘娘,臣妾该死。”
“与你何干?这不是皇后不识好人心么。”萧蘅的目光一直在卫嫆身上。
看她行礼起身后摇晃了一下,被巧玉扶着才站好。
看她听到自己说不识好人心的时候蹙了下眉,而后撇开脸剧烈地咳起来。
“陛下!您捏痛臣妾了!”沈明秀委委屈屈地嘟囔:“很疼。”
萧蘅倏地松手。
等缓过了一阵,卫嫆才道:“臣妾只是不想浪费太医院的人力,既然贵妃身子有恙,何不先紧着贵妃?”
不会服软。
卫嫆怎么就不会服软。
萧蘅想,她还是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以为卫氏还是如日中天,自己要依靠她娘家势力的时候吗?
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将军府里呼风唤雨的大姑娘,要别人看她脸色吗?
沈明秀又哭起来:“娘娘就是怪臣妾分了太医院的人力,臣妾已经知道错了,可娘娘的身子若不养好,一月后的年宴如何能操持过来?”
年宴。
原来在这儿等着。
卫嫆淡淡一笑。
果然就听萧蘅道:“年宴?既然皇后不愿领情,那便在凤鸾宫好好将养身子,贵妃协理六宫,就替你辛苦。”
这是明着分权!
以往虽说卫嫆被冷落,可皇后的职权还握在手中,宫宴这样大的场面,向来是她主导,旁人协助。
可萧蘅这话,不就明晃晃将权力剥夺的意思么?
霎时间,殿内人人颜色剧变。
凤鸾宫的胆战心惊。
沈明秀和安太医脸上的表情是压不住的得意,偏偏又要装的受宠若惊,几番变化煞是好看。
“陛下!”沈明秀捂了一下唇,惊呼:“这怎么行,您莫要拿臣妾消遣!”
“朕一言九鼎,你只管放手准备,内务府一应听凭你差遣。”萧蘅话落,朝卫嫆看去一眼。
原以为会看到她露出惊愕与失望,可卫嫆的神情过于平静。
——这不是萧蘅想看见的。
为什么卫嫆从不崩溃,从不哭求?
除了卫北慕死讯传来那日,他曾从她的脸上看见过类似裂痕的空茫,仿佛被人抽去脊骨。
那之后,不论是他打压卫家,策立沈明秀,都未曾再见她的溃败。
此刻也如此。
萧蘅想,到底是他给的太多,令卫嫆宠辱不惊,无惧他的威严。
“好,”卫嫆一句都不多问,爽快地应下:“那就辛苦妹妹。”
她竟如此爽快地应了!
若是换成旁人,既然得不到皇帝的宠爱,那无论如何也要捏紧手中的权力,哪怕只是一点。
年宴是何等大场面,办得好,那是上千双眼睛都目睹的伶俐。
往年的年宴都是卫嫆亲自操持,三年来从不出差错。
可若是换成沈明秀,她区区贵妃,将年宴置办妥当,那就更没卫嫆什么事了。
她不会不懂这些道理,却一句争辩也无,将这些拱手相让。
连巧玉也忍不住朝卫嫆使眼色,怕卫嫆因为跟萧蘅置气,失了理智,转头后悔。
反倒是卫嫆,看着萧蘅顿了一瞬的脸,淡然道:“还有别的吩咐吗陛下,若是给贵妃的殊荣都达到,可否准许臣妾歇下了?”
她说殊荣,是暗自讥讽这不合规矩,却还是一句都不为自己争取。
见她这样,萧蘅愤然甩袖:“那就让皇后好好在凤鸾宫养着,无诏令,少些出门!”
虽不至于禁足,可也不亚于禁足。
出门前,沈明秀回眸看了一眼。
那一眼,得意和优越不再加一掩饰,似乎在冲卫嫆说:“你瞧,我只略施手段,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卫嫆没有回应,那道门彻底合上,也不见她的表情露出失望或难堪。
只是病了几日,身子越发清减,坐在桌前,在光影中露出一截细白的颈。
巧玉担忧道:“娘娘...您为何半点不争呢?奴婢觉得,陛下其实是想您服个软而已。”
论姿色,论才情,沈明秀十条街也追不上卫嫆。
三年夫妻,萧蘅就算喜新厌旧,多少也会顾念着情分。
后宅争宠的戏码,她们没见过也听闻过许多,无非是女人们谁的姿态能伏的更低,那赏赐和宠爱便也多少能沾一些。
可卫嫆这副姿态,反倒像全然事不关己似的。
“巧玉,你见过那些夫人们养的爱犬吗?”
巧玉怔愣着点头。
有一年,云京盛行养犬,不是看家的大犬,而是抱在怀中,毛发卷曲的小犬。
夫人们以此为攀比,出门总是抱着,比谁家的毛色好,谁家的眼睛水灵,谁家的尾巴摇的最欢。
“罗夫人当时养了两只,有一回来卫府登门做客,两只都带了来,哪只叫的可怜,哪只被来客们多夸一句,她就抱哪只多一些。”
巧玉怔然:“确、确实是如此,可爱宠不都是靠争宠吗?”
话落,她便明白卫嫆的意思。
难怪卫嫆未出阁便不喜这些小犬,也不喜争宠的手段——她觉得沈明秀就是那些争宠的小狗。
“凭漂亮和臣服换来的宠爱,终有一日会被更漂亮更温顺的臣服取缔,”卫嫆眼中清明如许:“何况本宫不是狗,萧蘅也不是豢养我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