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支簪子。
不算名贵,看上去做工也不精巧的一支簪子。
绒花编成的一朵海棠,紧紧缠在打磨光滑的银簪上,似乎有些年头了,绒花的颜色淡了些。
萧蘅怔住,卫嫆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沈明秀,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看向朱律,狠狠瞪了他一眼。
后者既无辜又不解。
他也没有明白,皇后娘娘那件精心安排的亵衣,怎么变成了一支破簪子?
但不论是她还是萧蘅,对这只簪子都记忆犹新。
这是萧蘅送给卫嫆的第一件礼物,并且是他自己编的绒花,打磨的银簪。
他堂堂皇子,金银取之不尽,一掷千金给人送礼的时候太多,亲力亲为的,却只有这一件。
那是他求娶卫嫆第三次,卫嫆终于答应之后,他因为高兴,找了工匠一点一滴学的。
这支簪子,卫嫆常戴。
成婚后,甚至登基后,只要不是大场面需要戴凤冠,卫嫆簪这支簪子还是相当频繁的。
甚至卫北慕去后,因着习惯,她也是配这支的多。
所以在场众人,一眼便可认出,这是卫嫆的东西。
朱鹮一会儿挠头,一会儿看看侍卫,一会儿又擦擦汗,总之表情相当精彩。
“簪子。”萧蘅喃喃了一句。
卫嫆反应过来:“去了长华寺回来,簪子就不见了,臣妾以为它落在外头,没成想遗落在宫里。”
虽说她不觉得遗憾,发现这支簪子不见了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这是老天都在提示她,缘分尽了。
但是是谁在帮她?
沈明秀显然是冲她而来,这托盘中的东西,原本不可能是簪子。
或许这支簪子带给萧蘅的回忆也太多,他怔了怔,而后抬手取过,替卫嫆别在发间。
只是卫嫆长发高束,这支簪子不衬她今日的明媚。
“朕记得你当初收到这支簪子,很是喜欢,”萧蘅握住卫嫆的手,不顾对方轻微的挣脱,抓的很紧:“近来不见你戴,还以为你不喜欢了。”
卫嫆讨厌那种被他温热掌心包裹的感觉,忍着:“怎么会。”
明明前一刻还在怀疑她居心叵测,这一刻又能与她回忆从前。
她不知该说萧蘅这个人真会装,还是纯粹多疑。
说来也怪,他从前并不是这么多疑的人,这几年的皇位,究竟将他塑造成了什么样的人?
权力到底会将人推向哪一种结局。
“穿着大氅手还是冷的,”萧蘅索性握住了不放,牵着卫嫆面向朝臣:“夜深了,这烟火也看完了,众爱卿便散了吧。”
他说罢,便要带着卫嫆回后宫。
官员们纷纷下跪,拜别帝后:“恭送陛下,恭送皇后娘娘!”
沈明秀立在原地,她本是这场宫宴的主导者,可萧蘅竟然看都不看她,牵着卫嫆走了!
那根簪子,究竟是谁放进去的?!
难不成卫嫆未卜先知,提前拦下来,用旧物故意换取一夜恩宠?
萧蘅今夜——该是要去凤鸾宫了。
她辛辛苦苦,却给卫嫆做了嫁衣,凭什么!
沈明秀猜的不错,萧蘅确实是要去凤鸾宫,甚至将卫嫆带上自己的龙撵。
这龙撵,普通的宫妃还坐不得。
就算是沈明秀,也只能乘她自己的步辇回宫。
唯有皇后可与皇帝共乘一撵。
龙撵的纱帘缓缓阖上,里面的一双人坐在一起,身影好似交叠,显得情深。
卫行轻叹了口气。
没成想旁边有人突然出声:“小卫将军叹什么气?”
他往上一看,聆羡如那张脸在宫灯下幽幽的,有些吓人,但他同这人不熟:“相国大人。”
卫行自己是个行军打仗的,同父亲在战场历练的多,半大小子,拔高的很快,可即便这样,他还比聆羡如低了半个头。
这让他有些不服,满朝上下,比他高的人少有,因此不禁又挺直了些背:“大人怎么还不回去?”
“正要走,”聆羡如的目光从渐行渐远的龙撵收回,“天黑夜寒,本官顺小卫将军一程?”
直觉告诉卫行这是个危险人物,而且坐车娘们唧唧的,他果断拒绝:“谢大人美意,用不着。”
姐姐说过,宫里局势诡异,他能不跟这些人扯上关系,便尽量不扯。
正要走,眼睛一瞥,发现聆羡如的袖子里露出一角粉色,到底是年纪不大,憋不住一个屁,他伸手一指:“大人怎么带粉色帕子?”
那帕子单看料子,怕是少有的丝绸,还压了金边。
素闻相国权势滔天,可生活也如此奢靡,还爱粉色,此人必然极度危险。
聆羡如神情不变,只是将那粉色往袖袋掖了掖:“粉色娇嫩。”
卫行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邪恶地寻思着,这怕不是从哪偷的姑娘帕子吧,原先在大殿上说钟情有妇之夫,做出这事也不奇怪了。
于是他脚底抹油,道了声告辞,飞速跑了。
聆羡如瞧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喃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低语:“姐弟俩都咋咋呼呼。”
心腹靠近,催他出宫。
聆羡如一抬眼,恰巧看见沈明秀上了步辇,他想了想道:“再叫人去办一件事。”
这一日过得非常冗长。
回到凤鸾宫时,卫嫆已经觉得耗尽力气。
可面前还有个要应付的萧蘅。
自从上次他夜半过来,打了卫嫆一掌又离去,再也没有踏入过凤鸾宫。
萧蘅似乎也想起了这件事,进门时神情有些不自然。
“今夜你的表现,令朕甚是满意,方才已经交代了朱鹮,明日送些赏赐过来,你可不许拒绝,当是朕的补偿。”
高官贵胄的夫妻之间,尚且是靠赏赐奠定后宅的地位,皇帝的后宫就更加如此。
卫嫆没有异议。
物质比真情来的真实多了。
萧蘅今日高兴了,赏她一顿,过几日不高兴了,再打压她一顿,这都实属平常。
但她再也忘不掉那毫不犹豫的一巴掌,和旁人几句挑拨,他便起疑的果决。
她无力应付,寻了个去小厨房替萧蘅准备一盅羹汤的由头,离开了主殿。
巧玉就候在门口:“娘娘。”
“采月回来了吗?”
巧玉知她心事,方才那个插曲必定事出有因,因此一回宫便先去寻了采月,可这丫头,压根就没回过凤鸾宫!
那套换下来的宫装,在半途就不见了踪影。
卫嫆的额角微微疼了起来:“派人去找,别闹出大动静,另外,联系咱们在储秀宫的人。”
剩余的话,卫嫆贴着巧玉的耳廓,细声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