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难违
“还是神潜宫藏书多。”萧知笃合上书,擡头环视一周。
萧菱生闻言挑眉瞧他一眼:“也是难得萧大人闲暇,赏脸同我来这一趟。”
萧知笃大呼冤枉:“我忙成这样是因为谁?宰相府的事也就罢了,臣可还兼着敌烈麻都司。从刘四端到四方馆再到阁门司,你一道旨意,数十人现在还在上京考制朝贡礼仪。”
萧菱生垂眸,眼角浮现一丝笑意。上京无异动。
微风吹动殿外簇簇海棠,远远观之,整座藏书阁如笼粉雾。
人声破开静谧,惊走雀鸟。
“外面什么动静?”萧知笃伸长脖子张望。
“附近是昭文馆,大概到了学生休息的时候。”
昭文馆,横帐和国舅帐子弟读书的地方。
萧知笃点点头,忽然想起:“放鹤奴岂不是也在?”
“放鹤奴在济古尔那里。和南朝事定之前,济古尔应该会常把他带在身边。”
“娘子,殿外有人求见。”采蓝补充道,“是萧小郎君。”
萧菱生和萧知笃对视一眼,眼中浮现相同的猜测,萧菱生对采蓝点点头。
很快走进来一个十余岁的少年,正是萧知足的次子——萧德良。
萧德良:“姑母,二叔。”
“德良有事?”
萧德良嘴唇微动,低下头,慢慢从身后拿出一个丝绸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小云肩。
萧菱生自然熟悉这东西,眼神更温和了些。
“听梁王说起三皇子开始吃东西,我做了这件围涎。”
萧知笃眉头微微皱起,这个侄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喜欢上了女工,兄长每每说起,那副唉声叹气的模样甚是有趣。
“没教你阿爹发现吧?”
萧菱生不赞同地看萧知笃一眼,抚摸着围涎上麒麟刺绣:“偶尔绣几针也可,只是莫要伤了眼睛,不然可不好百步穿杨?”
萧德良脸上掩不住喜意,颔首应诺。
萧知笃盯着萧德良的背影:“也不知我家怎么出了一位手艺人。”
“挺好的,难不成行军在外时,有人给你缝补?”萧菱生收起围涎,“这事挺难的,兰时小时候学得手上都是针眼,还是我给叫停的。”
萧知笃自知说不过她,无奈摇头。
萧菱生起身欲找些文献,在书架间梭巡。
“参见皇后。”
萧菱生循着声音望去,一人俯首做拜,待其擡头后,萧菱生才认出,是耶律宗真和放鹤奴常提起的林牙萧革。
“西夏相关在您前方右侧。”萧革敛眸恭声。
萧菱生眸中划过一丝兴味,含笑点头。
离开藏书阁时,萧知笃问起萧菱生在和何人说话,得知是萧革后,倒是不意外。
“我也听说过此人,八面玲珑,体贴周到,那些同僚凡是谈及必赞一个‘好’。”
萧菱生眼神飘忽,并不感兴趣的样子。
萧知笃眼尾一挑,笑着打量萧菱生:“我还以为,你会很欣赏他。”
“阿兄又知道了?”
萧菱生没有解释,她并不是因萧革的处世之道对他有什么偏见,只是每次遇见他心里总不大舒服。
或许是因为他是萧英之侄,毕竟萧英还在她怀疑的名单里。
“你不就是喜欢那些文臣、进士那般,风流儒雅的样子?就和画上一样,”萧知笃说着边走边比划起来,手指画出人形,恰好圈住前方一人,萧知笃目光一凝,“就和那人一样。”
不怪萧知笃惊奇,那青年确实相貌堂堂,瞧着不俗。
青年侧眼看到二人,几步过来见礼,脚步不疾不徐。
萧菱生擡手免礼,问其名姓族帐。
“微臣五院部,汉名英弼。”
英,弼。萧菱生心中暗道好名字。
见萧菱生目露欣赏,萧知笃眼中尽是“你瞧我说对了”,遂问道:“现在何处供职?”
“微臣在文班司任文班吏一职。”
萧知笃听罢不免遗憾,他不听都想不起来还有这闲职。
“可惜,我帐下笔砚局刚添的笔砚吏。”萧菱生说着细细打量耶律英弼神色。
耶律英弼不喜不悲,从容如旧。
萧菱生看向采蓝,采蓝会意,道:“陛下的笔砚吏刚补了别处的缺。”
“如何?”
耶律英弼谢恩。
萧菱生此刻尚不知,有些事兜兜转转,终会回到既定的路。
萧知笃同人有约,先行辞去。萧知行得子,约在延芳淀的兄弟小聚。
临别前,萧知笃不无感叹,希望萧孝诚的身体能因喜事有所好转。
萧孝诚还是没能撑过这个春日。
重熙十一年三月,长春郡王萧孝诚薨,追封楚王。
萧菱生亲临祭拜。
安慰过泣不成声的萧薜荔,萧菱生一擡头,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睛。
“我知道,陛下无意同南朝开战。”萧知微说,“若是真的想越过瓦桥关,就该让我领兵前去。”
“五兄叫我来就是想说这些吗?”萧菱生容色不变反问。
萧知微心中烈火几乎遮掩不住:“你和陛下到底在想什么?这样的良机也要放过!”
“良机。”萧菱生轻声念着,垂眸勾了勾唇。
萧知微:“战至此时,南朝已无再战的心气。为何不打?”
“打?”萧菱生擡眸,摄人眼神直逼萧知微,“南朝如若真那么软弱可欺,夏国屡战屡胜,为何不一鼓作气?”
“蕞尔小国怎可与我契丹相提并论?”萧知微昂然道。
“大军开拔,粮草从哪里来?东京?东京休养生息这么久才复苏。南京?南京民心本就未归,你是想逼南京百姓也反一回!还是说,萧将军打算亲自带兵牧马,像南朝口中那样‘打草谷’?”
萧知微不答,一侧嘴角却挑起,那意思分明是在说,有何不可?
“难道你不知那范希文是如何坚壁清野,逼得李元昊回师的?”
萧菱生喘了口气,犹嫌不足:“真要开战,有谁能号令三军?阿爹那一代老将所剩寥寥,驻守边境的动不得,只有一个萧惠,但你比我更清楚,昔年他围攻甘州不克,他根本不善攻城。”
“年轻一代倒是有人崭露头角,但资历、战功皆不能服众。”萧菱生冷笑一声,“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五兄,省方殿力主济古尔亲征,你是什么心思?”
萧知微身体微微后仰,笑得肆意:“我的心思,难道不是你的心思?我要万无一失,我要我族再不需看任何人的脸色。陛下和我们生疏,无妨,梁王没有理由不亲近我们……”
“萧知微!”萧菱生忍无可忍,厉声打断他。“你和小时候一样,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去抢吗?”
萧知微身体一僵,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你愿意步齐天后尘,我可不想落得一个当街枭首的下场。”
夜深人定,寿宁殿中透出微弱光亮。
蓦地,烛火闪动,耶律宗真睁开眼。
“皇后前些时候提拔那个人是叫……”耶律宗真指尖点点额角,“乙辛?对,是他。就调去……北护卫府。”
北院距离后帐远,合适。
宫人领命而去。
耶律宗真视线停留在案边放鹤奴的课业上,眼底坚定。
刘六符一行应该已经抵达汴京。
但愿一切顺利。
萧菱生收到康家商队传来的消息时,正在给阿兰那喂果泥。
“采绿姑姑加了少许花蜜调和郁李的涩,要是还不乖,下一次就叫采绿直接给你熬药。”
“啊哦。”
阿兰那吐了一个泡泡。
“娘子,急信。”
萧菱生把阿兰那交给宫人,随采衣往外走了走,展开密信,瞳孔骤然一缩。
因宝座节之故,商队二月出发,此时才将消息传回。
经过河北一带时,商队发现南朝自正月起便在河北募兵,更将“大名”改作“北京”,厉兵秣马。
可南朝为何在正月便做出与契丹交战的架势?那时使团可能还未到白河沟。
难道是此次出使的目的早就走了风声,传到南朝人耳中。
有人泄露了国书?
萧菱生将信递给采衣,采衣扫了几眼,满目惊疑,复又担心地看着萧菱生:“怎么娘子每次有孕都不安生。”
没把采衣的话放在心上,萧菱生实在想不通,谁能在图格和萧绾思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除非,是她不曾怀疑过的那个人。
萧菱生沉默片刻,忽然低头笑出声。
“娘子?”采衣瞠目,莫非气疯了不成。
萧菱生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如此,她就等着看,她的陛下,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三月,契丹使者至汴京,以国书奉宋主,责问伐夏及沿边诸事,索要关南十县及晋阳。
四月,契丹集兵幽州,颁布《南征赏罚令》。
六月,南朝使臣富弼、张茂实至西山清凉殿。
富弼义正辞严,逐一反驳国书中指责。李元昊先行僭越,又出兵侵扰,讨伐西夏理所应当。而边境动作不过是驻边臣子谨守本分而已,更无需大惊小怪。
至于关南十县更是前朝之事,两国当守澶渊旧盟,各安疆界才是。
自然,两国情谊可贵,南朝亦有诚意。
殿上,放鹤奴站在耶律宗真身侧,富弼笑眯眯提出两条建议。
一是两国本为兄弟之国,如契丹有意,宋主愿舍长女福康公主远嫁,联姻以成秦晋。
二则更直截了当,澶州旧盟中议定岁供钱帛十万,宋愿再加十万。
只是,二者只能择其一,联姻则不加岁币,岁币则不成婚约。
“若联姻则无岁币之利,窃以为增币方为上选。”富弼如是道,“如果辽主能相助,令西夏退兵,宋愿岁增二十万金帛。否则……”
“什么?放鹤奴和福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