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秦晋
“绾思,汴京城真像说的那样繁华?”
萧菱生看着上京送来的书稿,听萧薜荔好奇问来问去。
萧薜荔在帐中安稳了三个月,这次忍不住来寻她,想必是听到最近捺钵中的传闻。
“上京商队往来,什么都找得到,汴京比上京还要大?”
萧绾思垂眸笑,似是在回忆:“柳陌花衢,流水画船,与上京大不相同。”
萧薜荔抿唇,她连南京都没去过几次,也想象不到萧绾思话中描绘的场景,好在她本来感兴趣的就是另一件事。
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狡黠的笑,目光转向萧菱生:“阿姊,是不是要有南朝新妇了?”
萧菱生衔笑望着她,她眸中闪过一抹疑惑:“陛下和阿姊都推崇汉人文字,若能迎得一位南朝公主,岂不正好?”
自古关外各族,迎娶中原公主,都是莫大的荣耀。
萧菱生和萧绾思相视一笑,萧菱生:“南朝公主身份尊贵,定是要做放鹤奴的妻子。”
“我知道,那又如何?”
萧菱生见她还没反应过来,轻叹一声:“若公主生子,又待如何?”
萧薜荔蹙眉,而后神色一变:“国舅帐怕是不会轻易……公主又是宋主亲女,真有万一,南朝岂会干休?”
萧薜荔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还好,咱们佛骨宁年纪也合适,五叔家的观音生得灵秀……”萧薜荔说起家族中的女孩,脸上又带起盈盈笑意。
她神情自然而笃信,理所当然认为放鹤奴未来会在家族中挑选妻子。
萧菱生垂眸,眼底晦涩。
无人注意到,寿和在一旁听着她们的谈话,悄悄放下了手中玩器,若有所思。
从清凉殿窗口向外探看,天变得很低,寿和托着下颌,呆望许久,一朵云飘过来,卷了又舒。
云一片叠着一片,摇摇曳曳,向上飘荡。
秋日晴朗,天高而净。
伏虎林外,数百骑出动,一场小型围猎开始了。
高台之上,萧菱生偏头注视着耶律宗真,宋使已入境,不日将抵达中京,这一次,两国之间该有一个结果了。
耶律宗真费心思做了这么多事,不是为了关南十县,不是为了公主联姻,只能是为了岁币。
那么庞大的一笔钱财,他要来做什么。
耶律宗真嘴角微微上翘,手抵住下唇咳了两声,望向萧菱生:“科举殿试延期到了十月,地点也如了挞里的意,皇后空闲,不如多想想另一道考题。”
“另一道考题,陛下不是正在出吗?”
萧菱生眼中笑意毫不掩饰,耶律宗真睫毛颤了颤,转回头,装作关注围猎的样子。
注意到耶律宗真耳后晕出一片薄红,萧菱生按下嘴边笑容,扭头看围猎场号角声响起的方向。
“谁吹响了号角?”萧菱生饶有兴致地问。
采蓝闻言一个眼色,阶下宫人一个传一个去问,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人名传到采蓝耳中。
“娘子,说是大父房的萧穆德郎君。”
“倒是陌生得很。”萧菱生转而一想又释然,乙室已氏势微,大父房和少父房的子弟,少有机会靠近御前。
后族四帐一部失衡太久,不是好事。
这样想着,萧菱生又擡眸望那个背影。
耶律宗真余光快速扫了一眼,还不看我?
相隔十米之外的另一座高台,耶律烁正在关心萧弄锦。
“阿娘你看,那边有动静了,阿娘说这次是哪队拔得头筹?”
萧弄锦怏怏的,给面子擡了下眼皮。
耶律烁心中叹气,自从两位舅父去后,阿娘一直闷闷不乐。
“阿娘,不然我去找陛下来?”
耶律烁注意到,萧弄锦又往耶律宗真那里瞥了一眼,这是今日第三次了。
萧弄锦“嗤”了一声,她才懒得看那个傻子。
一个身影从一侧走过来,走向帝后所在高台,吸引了萧弄锦的视线。
耶律烁顺着萧弄锦目光看过去:“是寿和啊,寿和很像阿娘年轻时的模样呢。”
围猎结束,果然是萧穆德那一队猎物最多。
领过赏后,等帝后、太后离去,萧穆德转身打算回帐。
一阵跑步声,一只手拍上萧穆德的肩膀,与此同时,萧穆德一手按住那只手,一扭,轻易擒住来人。
“穆德,是我!”
萧穆德皱眉,还是松开手,耶律英弼呲牙:“你力气还是这么大!”
萧穆德瞟了他一眼擡步就要走,耶律英弼顾不得疼痛,忙伸手阻拦。
“等等。”
萧穆德停下来,脸上不耐烦一见便知。
耶律英弼却像没察觉到自己的不受欢迎一般,笑着说道:“你呀,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也……”
萧穆德眉头越皱越深,耶律英弼顿了顿,直言道:“皇后今日很赏识你,你可要……”
“说完了?”萧穆德问,他知道耶律英弼之前便是得了皇后提拔。
耶律英弼还笑着,只是那笑染上一丝别样的味道:“穆德,我们自幼相识。我是五院部的‘穷叠剌’的儿子,你是大父房的破落郎君,我们都家境贫寒,空有贵族之名,处境尴尬,我对穆德,惺惺相惜。”
“我只是想劝你,把握住这个机会。”耶律英弼耸了耸肩,“当然,若是我们能守望相助,兄弟同心,就更好了。”
“你我并非同路之人。”冷冷留下一句话,萧穆德潇洒离开。
浮云遮挡日光,阴影中,耶律英弼脸上晦暗不明。
围猎过后没几日,南朝使团抵达中京。此次两国都准备充足,诸事基本取得一致,只除了一点。
“阿爹提了用‘献’字,富弼大人坚决不允。阿爹又说用‘纳’字,富弼大人态度亦很坚决。”
放鹤奴扶萧菱生散步,萧菱生怀胎八月,衣饰素简。
“你怎么看?”萧菱生有意考教儿子。
“我曾听刘宣徽使提过,富弼大人心志坚定,此次也亲眼见识,此人身上,难寻破绽。”放鹤奴说,“可南朝君臣,未必一心。我猜,阿爹大抵是又要派人出使南朝了。”
萧菱生扬起唇角,不乏骄傲。
放鹤奴见了便知他与阿娘所想一样,眼睛亮了亮。
心胸舒展,骋目远望,坡下小河旁一群白羊,放鹤奴瞳孔微微放大,赶紧觑萧菱生神情。
放鹤奴看不出萧菱生冷静面容下新潮涌动,再次看向那群白羊,这一次,他发现了羊群之中的瘦弱女童。
“绞杀羊”之后,吸取耶律玦、萧海邻的教训,著帐院中罪人要么遣至外围,要么调离捺钵,怎么会有一个小女童在此牧羊,著帐院、奉宸司,做得什么差事!
萧菱生拍拍放鹤奴紧绷的手臂,擡手示意远处侍卫不要妄动,低头挑了一条坡势缓的路,慢慢走了下去。
那女童看到萧菱生走近,焦急阻止:“夫人,别过来!”
女童疾行至萧菱生身前,方才情急,现下离得近了,足够她看清这位夫人衣不惹眼却极有光泽的衣服,简单而又精致的饰物。
眼前该是位贵人,手指撚弄衣角,女童有些紧张,还是鼓足勇气道:“夫人,请离远些。”
“为何?”
“这些羊很乖,但我和它们没有很熟,我怕它们不听我的,伤到您。”
萧菱生笑了笑,问:“怎么是你在这里牧羊?”
“我来替舅舅。”似乎怕萧菱生怪罪,她飞快解释道:“舅舅病了,不过快痊愈了。我很会的,我从小跟着阿爹牧羊,阿兄都夸我呢。”
萧菱生暗暗打量女童,衣着整洁,是便宜耐穿的衣料。
“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欢喜答道:“和拉,我叫萧和拉,是我阿娘给我取的名字!”
“和拉。”萧菱生轻声念着。
“嗯,和拉。”女童重重点了下头,张开双手,“阿娘说,希望我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别人的阿娘皆是盼望女儿留在身边,你阿娘很不一样。”
听出萧菱生语气真挚,女童脸上喜色更盛:“我阿娘说我是她的小鸟,小鸟就应该飞翔。”
萧菱生含笑:“你阿娘说得对,我也祝你能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小海东青。”
没听清最后几个字,女童还待再问,萧菱生已转身往回走。
“夫人,也祝您一切顺利,还有您的孩子!”
知道走回放鹤奴身边,萧菱生嘴角还挂着笑。
放鹤奴想问阿娜和那女童说了什么,如此开怀,张张嘴,心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阿娜此时不想被打扰。
回头望了一眼白羊和女童,放鹤奴跟上萧菱生。
萧穆德到河边的时候正好看见妹妹定定望着一点。
“在看什么?”
萧和拉甜甜笑了一下:“很好看的人。”
如放鹤奴所料,九月,耶律宗真遣使刘六符、耶律仁先使宋。宋主许称“纳”。
至此,两国再无分歧。
富弼送走刘六符,又有人叩响了驿馆的门。
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萧知笃,富弼满腹疑问。他知道眼前这位不仅官职相当于礼部侍郎,更是名副其实的“国舅”。
“萧大人来此,可是辽主又想起了什么?”
萧知笃一笑:“大人误会了,我是奉皇后之命而来。”
“皇后欲与大人商议一下联姻之事。”
富弼:“殿下这是何意,难道想反悔?”
契丹同意“增币”,联姻之事自然告吹,这也是富弼、是宋主、南朝上下都乐见的结果。
“大人又误会了。”萧知笃笑得敦厚,“在下指的不是我国梁王和贵国福康公主。”
富弼眼神惊疑。
萧知笃伸手:“请,早就听说为款待诸位,皇后亲点奉宸司挑选的好茶,不知在下可有幸同大人对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