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见皎皎
耶律长寿举目欣赏壁画,画上白衣僧侣围坐,像是在讲学。
身后脚步声传来,耶律长寿转身:“沙利法师。”
沙利妙观双手合十:“临海殿下。”
“月前听闻皇子平安降生,我心甚慰,只是身子不争气,今日才能来此。”耶律长寿,也就是临海公主眉心微蹙,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懊恼,“沙利法师,上一次同您提过想要将小儿供养在此,我已想好了,不知何时能移灵牌来?”
“无甚忌讳,只要避开正月即可。”
耶律长寿微笑点头,似是不经意问起:“我听说,法师在教中地位崇高,除了一些回鹘人和粟特人,契丹信者寥寥,贵教为何会接连派两位法师来契丹呢?”
沙利妙观嘴角微下撇,低垂着眼帘,不语,却也泄露了心绪。
耶律长寿轻笑两声,不再追问,转而提起另一事:“今日是承天太后忌日,据说陛下要素服饭僧,选中了南京和中京的好几间寺庙,均是香火鼎盛。”
“沙利法师,你们的日和月呢?”
妙观遥望南方,一声叹息自唇间溢出,
广平淀,大雪卧松枝。一阵响动,松枝弯了弯,一捧雪从枝头跌落。
萧菱生翻阅着手中的《皇朝实录》第十二卷。国史院完成了《皇朝实录》前十八卷,萧韩家奴此来捺钵,特意带上其中几卷以供上阅。
“过了正月刘六符去南京主持减税事宜,你跟着去,顺便把你外祖接回来。”耶律宗真含笑擡眼。
放鹤奴既惊且喜,唇边笑意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南朝的岁币会送至白河沟,你等在南京。”耶律宗真叮嘱道,打量着放鹤奴尚有些青涩的脸庞,“我们燕国王要正式入朝理事了。”
上个月,放鹤奴由梁王进封燕国王,领南枢密院总领中丞司事一职。
萧菱生心下一动,北枢密院掌军政,南枢密院掌民政,以往继承人入朝都是自北院始,难怪放鹤奴被安排在了南院。
耶律宗真:“以南朝岁币补燕云赋税,自南京始,各地分批减税,事务庞杂,你跟在刘六符身边便可,你小舅舅也会一起去。”
放鹤奴眼睛都亮了几分。
“只是这护卫,耶律仁先要护送岁币回上京,阿爹想问问你的意思。”耶律宗真想了想道,“不如让重元……”
“济古尔可忘了最合适的人。”萧菱生突然道。
耶律宗真和放鹤奴都看过来,萧菱生笑笑,只道:“信先节度尚武军快一年了。”
尚武军,驻蓟州,属南京道。
“如此正好。”耶律宗真拊掌,视线飘向萧菱生的方向。
萧菱生报之一笑。
他要,燕云归心。
耶律宗真透过窗子望天光:“午时了,挞里,我们去看阿兰那和阿琏。”
放鹤奴喜道:“儿也多日不曾见过阿琏了。”这半个月,他一直在看南京户口及往年赋税。
萧菱生放下《实录》起身,放鹤奴忽地想起什么,看了耶律宗真一眼:“阿爹,叫牌印郎君跟上罢。”
牌印郎君,保管印章,记录帝王日常,大致类似南面官里的起居郎。
萧菱生疑惑看去,从前耶律宗真去后账,从不带牌印郎君,放鹤奴怎么想起这一出?
他想让她见牌印郎君?
一人低垂着头从帐后走出:“陛下,皇后,燕国王殿下。”
萧菱生挑眉,这声音有些许熟悉:“擡头。”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张熟人面,萧菱生勾唇:“原来济古尔换了新的牌印郎君。”
“帝放海东青,鹘擒鹅坠。”牌印郎君耶律蒲鲁在纸上一一记录下春日捕天鹅的盛况。
捕得头鹅敬奉祖宗神主后,群臣宴饮欢乐。觥筹交错、来往恭贺之际,无人注意到帝后早早相携退场。
河边冰雪初融,行人踩踏出一条小径。沿着小径可见两行脚印向着一旁雾凇林的方向。
萧菱生一手举至胸前,手心里一根洁白羽毛,另一只手细细抚平羽毛边缘翘起的地方。
耶律宗真瞧她屏息认真的模样,只觉得一下子回到两人初成婚那段时光,不禁伸手正了正她鬓边的鹅羽:“已经很好了。”
“这是我从头鹅颈上拔下来的,最长的那根。”萧菱生满意点点头,招手让耶律宗真低头。
帝王垂下头颅,任他的皇后打量着头顶金冠,寻一处合适簪鹅毛的地方。
鹅绒搔过耳畔,带来一阵酥麻。
“再低点。”
气息吐露在颈侧,耶律宗真下意识擡起手想环过身边人,可惜手未到腰后便挨了一下。
耶律宗真怔愣之下,随着肩膀处那道力气压低身子。
将鹅毛别在金冠一侧,萧菱生歪头:“前两年好像也是插在这里。”正想着要不要换一换,耶律宗真牵过她的手,往河边走去。
“这是我和挞里共度的第十二个春日。”
“今日的海东青当真神勇。”
两人声音较叠在一起,相视一笑。
说到海东青,耶律宗真叹息一声。
“想到玉筋了?”
“六岁时阿爹赐我‘玉筋’,如今已逾二十载春秋,海东青寿命再长也不过二十年,玉筋已经算是难得了。”耶律宗真道,“我知道它老了,这次还是带上它。”
“我陪济古尔去鹰坊转转?”
耶律宗真眨眼敛去眼底涩然,摇头道:“我另有事与挞里相商。”
“吴国王回来后,南京留守就要交给宗训了。老四人虽……”耶律宗真艰难斟酌用词,“迂腐了些,但人还算踏实,萧规曹随,短时间也能支撑。”
萧菱生心里明白,耶律宗训既有宗室身份可震慑宵小,又不独断方便刘六符在南京大展拳脚。
“南京的事也就罢了,今日收到了西北卫王的奏章,言旧疾复发,恳求移病还乡。”
萧菱生:“五叔?”
萧孝忠自西北路招讨使退下,西北还真没有什么人能顶上。
“西北风沙恶,不宜修养,若能到上京,想必卫王的旧疾也能缓解。”
“用人之际,五叔定能理解。”萧菱生手用力握了握。
“卫王任北院枢密使,吴国王任南院枢密使,至于西北,”耶律宗真嘴角翘了翘,“就要辛苦阿剌了,西北路招讨都监的位子,我相信阿剌能胜任。”
“大兄资历尚浅。”萧菱生推拒道。
“吴国王升任西北路招讨都监时,比阿剌还要年轻上几岁呢。”
萧菱生无奈盯着耶律宗真。
“我们身边可用者,没有比阿剌更能信任的了。”
萧菱生只好随他。
“还有萧长洲,我想挪一挪……”
两人说着越走越远……
金大定十三年。
“阿怜,往这儿来。”石抹托里拿着一组腰佩轻晃,叮当作响。
“哦哦。”完颜阿怜颤颤巍巍扶着乳母的手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
“阿怜,来,来我这里。”
完颜阿怜刚刚学会行走,腿上没多少力气,他动了动腿,嘴一撇,眼巴巴望着石抹托里:“娘。”
石抹托里叹气:“你阿娘可比你聪慧得多。”说罢,把玉佩交给莲哥,上前几步抱起阿怜。
“啊娘啊!”阿怜咧开嘴,露出两排小乳牙。
“阿怜!”萧菱生双眼猛然睁开,缓缓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发现身侧无人,摸了摸床褥,已经凉了。
耶律宗真应该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心头隐隐有猜测,萧菱生披上貂裘,出帐去寻。
天上一弯残月,夜色如漆。
萧菱生问值守的侍卫耶律宗真去了何处,侍卫答说西北。
牙帐西北,鹰坊也在西北。
萧菱生问侍卫拿了一盏灯,缓步走向鹰坊。
才走出后帐的范围,萧菱生便看见有一人影疾步走来,还未待反应,便被一把揽入怀中。
“济古尔。”萧菱生擡起双手,轻抚耶律宗真的后背。
背后的手臂微微颤动,萧菱生轻声开口:“是……玉筋?”
耶律宗真抱得更紧了。
游云遮住惨淡的月光,一顶毡帐点亮了灯,乐曲娓娓传出。
毡帐中,萧菱生吹奏起久违的筚篥,是一曲《穆护子》。
曲毕,萧菱生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落下阴影。
“我到的时候,玉筋身体已经僵硬冰凉。”耶律宗真说,“它合眼前是不是也想起我,应该听挞里的话,去看它最后一眼。”
“从被立为太子,到灵前继位,二十多年战战兢兢,如履如临,如今它走了。”
“除了春秋围猎,我已经很久没有放飞它了。”耶律宗真擡眸一眼,“挞里送的臂鞲也许久未曾戴过。”
“或许我早该放它归山林。”
萧菱生和耶律宗真在微弱灯光中对视,后者眼神中蕴含着太多东西,萧菱生一时间竟有些想躲避。
耶律宗真很快移开视线:“我资质实在凡庸,没有太祖的旷世不拔,也没有景宗的坚忍卓绝。若我有太祖之神,景宗之才……”
耶律宗真声音渐低,萧菱生没听清后面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