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陨落
耶律宗真回王帐时,萧菱生正在看《皇朝实录》第十五卷。
“济古尔。”萧菱生擡眸,视线越过耶律宗真,扫过他身后跟随的几位重臣。
“皇后千秋。”
萧菱生起身,随耶律宗真坐在书案之后。
“廷议有臣子上书禁止汉儿持有弓箭。”
萧菱生垂眸,指尖掐入掌心,耶律宗真在桌下勾了勾萧菱生的手指:“我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耶律重元上前一步:“阿兄,我认为此事有必要!南朝心有暗鬼,焉知不会和燕云汉儿联合起来,对我契丹不利。”
“秦国王口中的燕云汉儿,我记得貌似是我契丹子民啊?”耶律宗愿一脸单纯。
没想到首先反驳他的竟然是耶律宗愿,耶律重元眉头狠狠皱了下,刚要说话,余光触及座上耶律宗真的眼神,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
“吴国王有何看法?”
萧孝穆谨慎道:“地方军里也是有汉人的,其中不乏精于骑射之辈,若是……实在可惜。”
耶律重元怔然,没跟上萧孝穆的思路。
耶律宗愿嗤道:“吴国王的意思是,禁汉儿弓箭就如同禁东京蹴鞠一般,自找麻烦。”
“你!”
“留宁大王可有高见,不妨一言。”萧菱生笑问。
“臣……”耶律留宁咽了咽口水。
萧惠一揖:“毕竟非我族类,陛下,不可不防。”
“大人此言谬矣。”萧菱生弯唇,举起手中的《皇朝实录》,“国史院诸俊杰考镜辨章,北周史书明明白白记着,契丹乃轩辕氏后裔,和汉人算是同出一源,争辩什么你呀我呀的,实在没有意思。”
“契丹可不止契丹族和汉族,大人慎言。”
萧惠回过神来,脸憋得涨红。
帐中气氛微妙,萧知微出列:“陛下,皇后,臣这里还有一桩急事。”
“萧将军请讲。”
“臣自就任大将军府主管马政以来,便发觉情况不容乐观,境内马匹数量连年下降。”
草原上的民族缺马,简直像是个笑话。但萧知微严肃的表情又在诉说着事态的严峻。
萧惠忍不住问道:“怎么会这样?”
萧知微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道:“臣请奏,请陛下下旨,禁止马匹殉葬。”
萧知微是最后一个离开王帐的,回想方才帐中争执,他扯了扯嘴角。
形势愈渐分明。
连走在前面的臣子,在他眼中都分成了两拨。
怀着满腹心事,萧知微漫无目的行走在营帐之间。
忽地,一阵孩童笑声入耳,萧知微拧眉,看过去。
是萧薜荔,正坐在围栏上,支着下巴左右张望,偶尔瞥一眼空地上的小童,瞧着兴致并不高。
萧知微走近,萧薜荔扭头看见,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五兄!”
萧知微对这个妹妹变稳重已经不抱希望,只是随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图古勒闹着要出来玩。”萧薜荔轻擡下巴示意。
“秦国王的小儿子?”萧知微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是你看顾?”
“他不会是想让你养着这个孩子吧?”萧知微眼底沁着凉意。
萧薜荔一愣,随即“啊”一声,为难地看向萧知微。
“不要养。”萧知微说,“把孩子送回去,他能耐你何?”
萧薜荔呆滞点点头,她可不想平白多担一个孩子。
萧知微见状叹口气,放低声音:“我是说,不仅这个孩子你不要养,其他孩子也不行。包括你的孩子。”
“自然,最好,你不要有孩子。”
“我知道薜荔很聪明,一定能听懂兄长说的话。”
说罢,萧知微离开,徒留萧薜荔久久站在原地,眼中震动难息。
时至四月,一道旨意从牙帐发出,震动朝野。
今夏的南北臣僚会议,在上京举行。
“《皇都赋》,原是这样。”毡帐之中尽是此般感叹。
帝令,契丹臣子,如汉臣常驻中京,亦常驻上京办公。每年两度的南北臣僚会议,皆在上京举行。
上京的政治地位显著增强,成为毫无疑问的政治中心。
会议之后,起牙帐,往距离上京极近的怀州避暑。
一日,萧薜荔来寻萧菱生。
“我们齐国公主长大了。”萧薜荔还是喜欢逗弄腼腆的外甥女。
放鹤奴进封燕国王之时,寿和一同受封齐国公主。
“阿姊,寿和头发长得真快,才蓄两年头发,现下已经可以挽个小发髻了。”萧薜荔笑盈盈说着,捋了捋寿和的发丝,“让你阿娜给你做一个缀着珍珠的小金发冠,她可有许多呢!”
萧菱生闻言搭话:“寿和有这样疼她的姨母,金发冠就交给你了,正好省了我的事。”
萧薜荔笑眯了眼,头靠上萧菱生的肩:“好呀,金子我可以出,但珍珠,怎么比得上阿姊的?”
萧菱生不理萧薜荔的打趣,笑着摇了摇头。
“阿姊这么早给我们寿和蓄发,可是心中有驸马人选了?”
契丹女子,多许嫁方留发。
萧菱生擡眸睨了萧薜荔一眼:“我只要寿和平安。当着寿和,胡说什么?”
萧薜荔这才注意到寿和有些受惊的眼神,歉意地笑笑,晃晃萧菱生的衣袖。
“寿和,去看看弟弟醒了没有。”萧菱生柔声说。
寿和施了一礼,退下了。
待寿和走后,萧菱生看向萧薜荔:“今日是怎么了,有心事?”
萧薜荔睫毛轻颤,如经秋凝霜的白草。
“阿姊,”萧薜荔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空谷中来回飘荡而来,“我不想和博齐希合葬。”
“不想魂归黑山。”
采蓝匆匆跑来:“娘子!”
“我……是不是……”
萧薜荔指腹在眼下拭了拭,对萧菱生笑了笑。
萧菱生点头,目光移到采蓝身上。
“娘子,高昌来贡,我听使团中的人念叨着什么……”采蓝眉间紧蹙,“他们说,天星陨落。”
天星陨落。
这在摩尼教义里只有一个解释。
萧菱生踏入小光明寺的经图堂,白衣背影映入眼帘,有些恍惚。
白衣僧侣转过身来,是沙利妙观。
“妙观慕阇,节哀。”
西州回鹘使团的消息,高昌城的慕阇沙利妙高,去世了。
沙利妙观双手合十:“世人灵前常苦悲,不知去后见光明。”
萧菱生沉默地注视着沙利妙观祥和而看不出破绽的面容,而后点点头。
似乎并不意外萧菱生的反应,沙利妙观像看着不知事的孩子那样:“此身是囚牢,困住了您光明的灵魂。”
沙利妙观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缥缈难闻。
“您并不自由,不是吗?”
萧菱生擡眼直视沙利妙观:“那又如何?”
“所以……”沙利妙观错愕地止住未说完的话,“您说什么?”
“我说,那又如何?”萧菱生昂首傲然道,“你们总说人生来便处于禁锢之中,光明为黑暗所囚。”
“纵然我这一生都会困于牢笼之中,我也绝不妥协。”
“心为身所役,神为形所囚。”萧菱生说着笑出声,“错了,是我的灵魂在役使我的躯体。”
她唯一的脆弱,留在了宝信奴出生后的那几日。
“我为世上有妙观慕阇那样的人而讶异,也钦佩你们的修行,尊重你们的信仰。但我们似乎,并不同路。”
萧菱生转身,沙利妙观问了一句话:“您可曾听说过明王楼?”
“不曾。”萧菱生声音不掺杂任何情绪。
“您常常路过那里。”
萧菱生扬起嘴角,反问道:“听闻阿萨兰汗收留了许多祖卜人?”
妙观脸上微笑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回鹘一向包容,昔日大唐盛景令每一个回鹘人神往。”
人世间的离别往往猝不及防。
重熙十二年七月,卫王萧孝忠薨。萧孝穆转任北院枢密使。
重熙十二年八月,燕国王耶律放鹤奴进封燕赵国王,总理北南院枢密使事,加封尚书令。
同月,谒庆陵。
永安山绿意尚未完全褪去,山下,树林已染上浅黄橙红,远处牛羊成群。
天湛蓝,云脚低垂。
西风拂面,带着眷恋和不舍。
萧孝穆难得气色好些,萧菱生陪父亲在山下走走。
“夏国请求一齐伐宋的事可有定论了?”萧孝穆问。
“您知道我和陛下的态度,只是难免有臣子觉得这是难逢的良机。”
萧孝穆深锁愁眉:“知微他……”
“自然有他,他哪里是安稳得下来的人。只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生事,总比放出去要好得多。”萧菱生笑了声,轻叹道,“难办的是萧惠,在世的武将中,属他的资历最深,他说的话总有些分量,济古尔也不能置若罔闻。”
萧孝穆好笑地看了眼女儿,不知为何,他也给萧菱生讲过许多行伍故事,她偏偏将萧惠围攻甘州不克的事记得牢牢的。或许因为这个缘故,他能感觉到女儿不太喜欢萧惠。
“我自幼觉得,为将者要么像叔祖那样万夫莫当,所向披靡;要么像阿爹,指挥若定,运筹帷幄。”
“只是我虽不喜萧惠,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着实是一个挑不出什么缺点的人。”萧菱生说着眼神有了变化。
萧孝穆注意到,用目光问询。
“我是想到个主意,您还是别问了,我担心气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