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烟尘
  上京路,西北招讨司辖下,招州。
  萧知微瞧着弟弟萧知行擡手远眺的痴相,嗤了一声。
  萧知行一时脸热,放下手臂,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那可是燕然山,我不信五兄你第一次看到不激动。”
  他连自己名字的汉字都不会写的时候就能认得这两个字,出身戎马之家,勒石燕然是刻进骨血里的东西。
  “西北这几年,燕然山我都爬过不知多少遍了,也没有多高。”萧知微不在意道。
  萧知行一脸“果然如此”,嘻嘻笑道:“我就知道,五兄还是去爬了呀!”
  萧知微斜睨萧知行一眼,后者马上收敛,拱手讨饶。
  “我倒要问问你,不好好在镇、维、防三州待着,来招州做什么?”萧知微懒得和弟弟计较,问起正事。
  西北路招讨司坐落镇州,和维州、防州三州地理位置近,联系紧密,三州一直是西北防御重镇,若有紧急状况,三州可守望相助,方便救援。
  家族中子弟历练,也一向安排在三州,他也是在镇州攒足军功才来了招州做节度使。
  招州位于三州更西北的方向,但相距不算很远,因此虽然隶属西北路招讨司,但屯兵不多,只有两千,他来此是为了自己当家做主,自在一些。
  但此地并不适合萧知行。
  “别想敷衍过去。”
  萧知行支支吾吾,他有什么理由,不就是听说五兄屡建战功,想跟随五兄一起上战场,若是在镇州,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让四叔点头,他可等不了。
  五兄说过,没有功业,不给娶媳妇的。
  “嗯?”萧知微轻哼一声。
  “四叔在镇州,五叔带兵换防去了维州……”萧知行掰着指头细数,“我这不是为了把更大、更安全的防州让给知玄,就来投奔五兄你了。”
  “小十去了防州?”
  “啊。”萧知行趴在栏杆上从城楼往下望,“那是什么,那么多箱子,商队?”
  萧知微向下瞥了一眼,眼底更冷:“那是四叔给西北各部落的回礼。”
  “什么?”萧知行瞪大双眼,“谁给谁?”
  不是西北各部向契丹进贡吗?
  不克扣索取是当年大伯定下的规矩也就罢了,但是回礼,也太惯着他们了。
  萧知微也对四叔萧孝友这一做法很不满,他巡视各部时,已见有些部落首领身上出现了骄横之气,言谈举止间对他毫无敬意。
  假如只是不敬他还好,他自然有法子慢慢清算,怕就怕令诸部失了敬畏之心的是契丹。
  “但愿四叔的怀柔安抚之举不要喂饱了妄图背主的野狼。”萧知微沉声说。
  萧知行摇摇头,把不好的想法从脑子里晃出去:“不会的,五兄放心,四叔想必心中有数。咦?五兄你看那是什么,这里秋季也有尘霾?”
  萧知微沿着萧知行手指的方向看去,风烟滚滚,席卷天地。
  他最熟悉这种景象,那不是尘霾。
  是急行军。
  西北军情急报传来时,捺钵上下正在准备中秋。
  党项部联合多个部落叛乱,借中秋贡礼之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向北绕过镇州,横渡乌鲁古河和土兀剌河,伏击了换防的五千士兵,包围了防州,还分兵阻断了维州通向防州的路。
  西北三镇,如今只能各自为战。
  “阿姊,怎么是好啊。”萧薜荔伏在萧菱生膝上哀哀哭泣,“知玄还在防州,防州会不会守不住?还有五兄和八兄,还没有音讯……”
  萧菱生轻轻抚摸萧菱生的头发,温声安慰她:“五兄智勇双全,有他在,八兄不会出事的。防州是多少年的边防重镇,短时间内不会教叛贼得逞的。”
  萧薜荔仰起头问:“四叔在镇州,为什么不让他派兵去救?”
  萧菱生叹气,镇州是屯兵两万没错,可那是为了防范北面强敌,战时调兵都不能动,更何况,正值三州换防,镇州兵力此时只有一万两千,恐怕四叔眉毛胡子都要愁掉了。
  “我听说叛贼有几万人,阿姊,我怕!”
  替萧薜荔擦拭眼下泪痕,萧菱生分析道:“那都是人们越传越夸张,几个部落加在一起能有多少人?除去老弱妇孺,营地里也不能不留青壮,算来也就一万有余。防州怎么都得留几千人守着,可调遣的也就是几千人。五叔领三千人在外,若能顺利和维州兵会合就是六千人。”
  萧薜荔先一喜,又耷拉下眉眼:“六千人也打不过一万。”
  “你忘了,招州还有两千绥远军。”
  萧知微将旗帜插入鲜血浸透的沙土之中,腥风吹来,飘扬的旗帜上绣着“绥远”。
  喊杀声渐渐归于沉寂,一片殷红交杂一滩血泊,向天边铺展开来,士兵和战马的残肢叠在一块。
  士兵打扫战场,尸体堆里一只手动了动。
  “哧”地一声,萧知微反手拔刀,不带感情地说道:“不留活口。”
  “知微!”萧孝忠赶来,他与萧知微两军合围,包剿了这股叛军。
  “五叔。”
  萧孝忠左右张望,尸横遍野,欲言又止。
  萧知微看在眼里:“这几部时降时叛,早就该杀一儆百。非常之时,本该行非常之事。”
  “接下来怎么办,你留守维州,还是去救防州?”萧孝忠问,论经验他带兵时间更长,但是论出奇制胜,他不如萧知微。
  “我去防州。”萧知微思忖片刻,很快给出答案,“四叔你也别留在维州,你去祖卜大王府。”
  萧孝忠意会:“你是担心祖卜?党项是从北边绕行的。”
  萧知微挑眉:“那也不能证明祖卜不知情。”
  祖卜实力在西北路各部落中列前茅,萧孝忠知道萧知微的担忧是对的,“那维州交给谁?”原本的维州节度使已经牺牲。
  “五叔忘了,还有知行。”萧知微噙着笑意说。
  西北捷报,绥远节度使萧知微追击叛军,斩党项叛军首领于可汗碑下,防州之围已解。
  萧薜荔脸上终于见了笑,萧菱生笑着送走萧薜荔,脸色变得沉重。
  叛军穷途末路,叛乱平息在望。事罢,就该到论功过的时候了。
  这一个多月,随着局势得到控制,党项等部叛乱的原因也摆上台面,萧孝友的绥靖之策便是群臣攻讦的重点。
  比起四叔萧孝友注定的仕途失意,萧菱生更担心的是萧知微的崛起。
  有过当罚,有功必赏。
  萧知微果决勇毅,先是带兵支援维州,截击叛军,再是乘胜大败围攻防州的残部,又将叛军首领斩于马下,此次平乱当属首功。
  萧菱生深知萧知微脾性,他若居高位,恐反招祸端。
  耶律信先给放鹤奴掖好被子,蹑手蹑脚凑上前来。
  “皇后阿姊。”
  萧菱生压下心事:“怎么了,信先,你今日和放鹤奴玩的时候偷看我好几回。”
  信先不好意思挠挠头,说道:“皇后阿姊瞧出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对不对,是大事,是大事。”
  萧菱生笑笑,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信先憨笑一声,爽快道:“皇后阿姊还记不记得我四姊耶律妍雪,来后帐拜见过的。”
  萧菱生记得那是一个沉静秀气的姑娘。
  “我家阿爹阿娘说四姊大了,该嫁人了,这一年一直在给我四姊相看呢。”
  这事为何要说与她,萧菱生等着下文。
  信先:“我阿爹阿娘想把四姊许配给萧节度使。”
  萧菱生吃了一惊:“你说的该不会是萧知微,我五兄?”
  “当然是。”信先点头,“还是大兄想到,要我先来问问皇后阿姊,这门亲事合不合适。”
  信先本人觉得蛮好,他虽没见过萧知微几面,但是皇后阿姊的堂兄,又能差到哪里去,更不用说还力挫叛军,正是他这么大的男孩子会崇拜的人。
  让信先没想到的是,萧菱生思量后竟然摇头了。
  “妍雪是好姑娘,可我五兄那性格,不是你四姊的良配。你只将我的原话告诉耶律仁先,他会明白的。”
  信先懵懂点点头。
  “若你阿爹阿娘愿意,我这里有一个人选。南院枢密使杨佶大人的次子刚加冠,品貌、学问都好,若你家有意,我可代为安排,让两人见上一面。”
  耶律信先笑着道谢,杨佶大人是要受重用的,他知道。
  萧菱生笑着看信先跑出去,她之所以阻拦这门亲事,的确是看在信先的面子上,想要救他四姊。不是因为什么性格不合,而是因为,后世所见,萧知微是名列《逆臣列传》之人。
  维州、防州交界,萧孝忠带兵清扫余孽。
  “五叔。”没得到回应,萧知玄加大音量,“五叔!”
  萧孝忠醒神:“怎么了?”
  “我才要问你怎么了,五叔可瞒不过我,这几日你一直神魂不属,如今只剩几支逃兵,值得五叔这么忧虑?”
  “我不是为了……”萧孝忠停住,他是担心萧知微。
  在外人看来,萧知微越战越勇,他却是看得心惊。只有他看出来了,这个侄子已经杀红了眼,就像一头被囚禁在暗牢中经年日久的猛兽,猛兽一旦出栏,就不是想关便能关得回去的。
  想到此处,萧孝忠问:“你五兄呢?”
  “五兄?五兄早就带人向西北去了。”
  “什么!”
  雾气笼罩下的水泽地,不时闪过银光,水草掩映下,流出一条条红线,渐渐染红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