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初定
“老臣以为,此等残暴之举必须严惩!”
趁张太师慷慨陈词,刘六符偷偷松了袖口,才十月,陛下帐中怎的早早生起了炭火,下次再来议事他一定减两件衣服。
有人碰了碰胳膊,刘六符微微转头,是他四兄刘四端。
刘四端伸出一根手指,往南指,刘六符恍然,是为了小皇子。
小皇子常来御帐,又年幼受不得寒,原来是陛下爱子情切。
“六符,你怎么看?”
刘六符骤然回神:“臣,臣认为萧知微将军年少气盛,虽过分了些,但也没有那般严重。”
感觉到张太师的视线,刘六符把头压得更低。
屠杀叛部营地一事固然是过分了,他听了也皱眉,但百姓如今仇视叛部,他们觉得此举解气,再加上萧知微几场大捷,是此次平乱首功,罚不得。
“陛下……”
“太师,萧知微有功。”耶律宗真沉声道。
张俭长叹一声,低垂着头。
耶律宗真将众人神情收入眼底:“西北之乱,乃西北路招讨使萧孝友姑息之过,使诸部桀骜之气日盛,如何处置萧孝友,还请太师教我。”
“萧孝友驻守西北多年,其怀柔之策起初也是起到了安抚各部的作用……”
听张太师话音,刘六符心底料定萧孝友不会受到重罚。情有可原,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战局还是他一家扭转过来的,看在皇后的情面上都不会有什么大事。
正闲闲想着,刘六符余光瞥见张俭身后一侍卫鬼鬼祟祟,拿起炭盆里的加炭的铁筷子。
刘六符瞪大双眼看侍卫往前走了几步,手中铁筷子就要戳上张太师,刚要叫出声,手就被刘四端紧紧攥住。
“四……”
刘四端眼神示意他仔细再看。
刘六符再看去,侍卫已退后,铁筷子也已放回。赶紧去看张太师,他老人家还在侃侃不绝。
是他眼花了?刘六符纳闷。
“太师说得有理。”耶律宗真先肯定道,然后话锋一转,“只是萧孝友身为武将,有过不罚以后如何服众?好在萧知微也算他自家人,以萧知微之功抵萧孝友之过,萧知微还是绥远军节度使,至于萧孝友,朕会让他以‘移疾’之名回家省过,日后再起复。”
“陛下英明。”
耶律宗真命侍卫护送张俭回去:“太师年迈,就不要推辞了。”
帐内留下的刘六符兄弟二人看到张俭身后袍子上那一个焦黑的小洞,都傻了眼。
耶律宗真目力极好,也看得清清楚楚。
“都道太师节俭,朕心中好奇,试上一试,你二人不许说出去。”耶律宗真懒洋洋解释。
刘四端躬身:“陛下心思别致。”
刘六符努力挤出一个笑:“陛下今日心情很好。”
耶律宗真一一领受:“正好你们兄弟一个枢密院和一个宣徽院,拟旨就交给你们了。”
二人俯首称是,刘六符和耶律宗真熟稔,也就大着胆子问出了口:“萧招讨使的事,皇后也知情?”
耶律宗真眉一挑:“正是皇后向朕建议如此处置,皇后说,萧孝先在应州忧思难解,老夫人看在眼里难免忧心,不如让他们兄弟在一处,好互相开解。”
刘六符一脸茫然。
刘四端摇摇头叹口气,戳戳他没见识的弟弟。
刘六符一个激灵猛然清明,咽了口唾沫艰难道:“皇后当真仁孝。”
耶律宗真满意点头:“你思虑的也是,出了萧孝友之事,皇后一心为——”
轻咳两声,耶律宗真纠正说辞:“皇后心思纯孝,但在有心人眼里,难免会误解,以为皇后母家见弃。因此,朕想提一提皇后父亲叔伯的封爵。”
刘六符思忖,这不难办,都是后族勋贵,入仕多年,有功勋在身,更遑论那都是陛下的舅父。
君臣很快议定,萧孝穆进封吴国王,萧孝诚进封长春郡王,萧孝忠进封卫王。
“可惜,”耶律宗真说,“前几日皇后还与朕感叹,说喜欢‘东平’这个先帝特赐的王号。”
刘四端眸中光亮转瞬即逝,握了握拳,手心薄汗黏腻,他向前一步,似是不经意间提起:“臣记得东京道有个东平县,以后经过,陛下可携皇后一游。”
“东京道的东平,那是个小地方。”耶律宗真皱眉,又释然一笑,“好在皇后喜欢。”
刘四端别过弟弟,转身去绫锦院。他领了差事,去绫锦院让他们给张太师送去两套新锦袍。
“四兄!”
听到叫喊,刘四端回头看,刘六符小步跑过来,贴近他,小声说:“四兄,方才帐中,我恭喜陛下又得一将才,来日可定西北,陛下瞧着没有那么开心……”
“我还以为什么急事。”刘四端嗤道,“初露锋芒而已,‘将才’言之尚早,陛下自然比你沉稳多了。”
刘六符讪讪点头,是他多心了。
“四兄我先回了。”
刘四端伫立原地,直至看不见刘六符的背影。
兄弟中,老六最为聪敏。
绫锦院外,采衣捧着选定的样布,打算带回给萧菱生选择。
谁料,没走几步又遇到意料之外的人。
“张…”刘四端笑着改口,“采衣姑娘。”
“刘大人。”
采衣往旁边移步,刘四端急忙让至一侧,“姑娘先行。”
不想辞让白费工夫,采衣点点头举步。
“采衣姑娘,”刘四端突然出声,“济节她……”
采衣身形一顿,而后继续前行,没有停留。
就像阿姊一样。
等走到后帐,采衣已收拾好心情。
采绿正在和萧菱生说开春行商之事,西北形势有变,担心商路会有影响,迷娘想放下镜月瓦肆的事,亲自走上一趟。
萧菱生知迷娘心意,遂道:“迷娘执意,我也拦不住,让她去,你等下去找图格,让他兄长也一起去,我好放心。”
西北路原本的局势被打乱,也还在契丹境内,她更担心瓜州、沙洲一带别起什么心思才好。
凭借外祖母的关系,甘州回鹘从未劫掠过她的商队,但她也从未奢望过这份平静能一直保持下去。毕竟是契丹和西州回鹘合力将甘州回鹘驱离故土,使他们只能在瓜、沙和夏国周旋。
见采衣回来,萧菱生招手让采衣快过来:“你们也帮我看一看。”
今日晨起风有凉意,萧菱生带着采衣她们翻找出几箱子皮子,计划着给放鹤奴做冬衣。想着想着,她想起许久不曾送耶律宗真什么物件,索性一家三口一起做。
“济古尔平日朝服穿红穿得多,便衣该选些素净的颜色。”萧菱生嘴里念叨,“可素净的锦缎不衬紫貂。”
“那看看其他华贵的颜色?”采绿建议。
萧菱生轻蹙眉:“衣料太花哨要怎么把菱花纹绣上去?”
采衣、采绿相视一笑,默契地不说话。
看来看去看得心烦,萧菱生一拍桌子:“就用缟羽色,紫貂不搭,便用银鼠!”
银鼠皮珍贵不比紫貂又如何,“我明日亲自去打。”萧菱生补充道。
“娘子亲手猎的便比什么都珍贵了。”
“放鹤奴用云鹤纹,这两种红色都不错。”
下了马车,韩元禹也感到风越发紧了。
白毡帐前,是等候已久的萧长洲。
韩元禹走近,在萧长洲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下缓缓点头。
他此行中京查证萧海邻督造奚车有功一事,萧海邻为人暴虐狂妄,以为杀了那几名改良奚车的匠人便可瞒过此事,揽下这份功劳,实则处处漏洞。
知晓萧海邻不会再回打造馆后,就有侍女愿意出面指证,他再把他韩家嫡系的出身透露出去,奚族匠人也站了出来。
这件事此所以能水落石出,还是多亏了眼前的少年。
韩元禹:“皇后从那时就收留了你,然后一直等着今日的时机给萧海邻一击毙命?”
萧长洲愕然,摆手摇头:“娘子不知道,娘子只知我父是为奚王迫害致死,不知道是因为奚车。”
被杀害的匠人是奥失部人,父亲想要替族人讨还公道。可奚王碍于韩家权势,想让父亲闭嘴,父亲气急攻心,撒手人寰。
奚王想斩草除根又畏惧人言,这才有了集市上娘子相救。
韩元禹撚撚手指,不知吗。
“多谢韩大人,剩下的仇,长洲自己会报。”萧长洲弯腰鞠了一躬。
“这就是你不跟我去中京的原因?”
萧长洲不善言辞,只点头。
他发过誓,下次踏足故土,必雪父仇。
萧海邻是起因,奚王才是萧长洲最痛恨的人。
背叛者,才最不可原谅。
“保重,我还要去复命。”
“韩大人请。”
韩元禹赶往御帐,他的老师杨佶和太师张俭迎面走来。
“老师,太师。”
“老朽先走一步,你们师生慢慢叙旧。”
待张俭走远后,杨佶看向半月不见的小弟子:“一切可还顺利?”
“老师放心,弟子此行一切顺利。”韩元禹犹豫着说,“弟子观老师似有心事。”
“夷离毕院待上几个月,都学会察言观色了。”杨佶抚须笑着说,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陛下刚下旨,外放你从兄韩遵宁为西北路招讨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