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汉之争
  省方殿外,耶律宗愿和耶律留宁并肩而行。憧憧人影中,耶律宗愿瞥见耶律敌烈的背影。
  耸耸胳膊撞了下身侧的耶律留宁,耶律宗愿暗暗称奇,这两人平日同进同出,怎么这几日连话都不说,见面也只点个头。
  耶律留宁自然也看到了,垂眸叹了口气:“敌烈和大翁帐那几位走得太近。”
  既不同路,说他识时务也罢,自私胆小也罢,他只好独善其身。
  “前几日信宁的事,敌烈他还不……”耶律留宁摇了摇头,实在不懂昔日友人怎么会顽固至此。
  之前,耶律信宁私藏重犯事发,按律脊杖夺官,涉及的忘发官员也一并处死。陛下惋惜信宁才华,几度想起用,都被皇后进谏阻止。
  据传几日前皇后更是说出,要起用耶律信宁,除非受他牵连之人还魂复生的话,彻底绝了陛下之心。
  耶律宗愿面色沉重,心里却说了声自讨苦吃。当他看不懂这些人前些时日在闹什么吗?
  忧心陛下子嗣,一个个嘴上冠冕堂皇,还不是为着宝信奴夭折,又听说了皇后身体受损的流言,想要赌上一把,没准能成为下一个萧元妃。
  你说帝后和睦?先帝待齐天皇后是如何宠眷,齐天皇后现在还不是落得一个晚年凄惨。
  说皇长子尚在?要知道,齐天皇后的长子也是长到几岁才早夭的。
  旁人也就罢了,大惕隐司也是糊涂的。只有皇后一人还折了一个宝信奴,要是国舅各帐多来几个,真伤及放鹤奴就老实了。
  先帝后宫倒是人多,姓萧的也不少。郁郁而终的废后,模糊记不清面目的贵妃,死得不明不白的德妃,再加上齐天皇后和元妃萧弄锦,还不是只留下陛下和秦国王。
  耶律宗训小时候不是挺机灵的,怂恿他去得罪陛下,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当上惕隐,玲珑七窍还堵上了一窍不成?
  耶律宗愿心里骂锝爽快,以至于看到耶律放鹤奴时一怔。
  六岁稚子,面容同三岁时大不一样,耶律宗愿觉得有些陌生。
  想想也对,陛下这么大的时候获封太子,正是他躲着陛下走的那段时间。
  耶律宗愿扯扯嘴角:“梁王殿下。”
  放鹤奴行止有度:“留宁大王,郡王。”
  耶律留宁打起精神问候两句,极有眼色地说道:“殿下寻陛下定有要事,我等不打扰了。”
  耶律宗愿多瞧了几眼,问耶律留宁:“殿下何时变得这么……”有礼?严肃?耶律宗愿斟酌着措辞。
  耶律留宁已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捺钵里,孩童早慧还是稀罕事?”
  想着曾见过的那双灵动眼眸,耶律宗愿心中一紧。
  “走吧。”耶律留宁说。
  耶律宗愿边走边说:“殿下身后跟着的人眼生得很。”
  “你刚回来不知道,”耶律留宁随意点点头,“那是去年的汉人进士,除了陛下授官的,都在捺钵,做太子中舍。咱们契丹的小郎君们年轻气盛,和这帮进士时有矛盾,上个月闹得大了,教梁王殿下撞见,将他们训斥一通,还挑了两个进士带在身边,说是读书时方便请教。”
  耶律留宁笑得意味深长:“为此,还有人认为不妥呢。”
  “哪里不妥?”耶律宗愿深感莫名,殿下向学是好事。
  “他们可都领着太子中舍的官。”耶律留宁特意着重强调了那四个字,一听即明。
  耶律宗愿弯唇:“那岂不正合适。”
  省方殿内,耶律宗真托腮撚了块珑缠梨肉送进嘴里,咀嚼咽下,说了句:“非一日之功。”
  萧菱生好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济古尔是在说这果子。”
  两人正说笑,殿外宫人来禀,梁王殿下到了。
  耶律宗真忙正襟危坐,顺手把案上果子藏到椅后,动作流畅极了。
  放鹤奴进帐请安,然后等阿爹提问课业,没发现他阿爹的左手一直在案后未拿上来过。
  萧菱生低头咬唇,忍住笑意,济古尔手上此刻应是沾满了糖霜。
  趁放鹤奴不注意,萧菱生把绢帕四折藏在手心,侧身拉着耶律宗真手臂晃了晃:“好了,也让放鹤奴歇一歇。”
  见身边人耳后一片薄红,萧菱生接过和儿子的对话:“那两位新到你身边的进士如何?他们都是饱学之士,伴你学习有师生之实,你定要好生敬重。”
  放鹤奴微蹙眉,这些阿娜曾叮嘱过,还是点头答好。
  “对了,我这里正有一件趣事要说与阿爹阿娜听。”
  “说来听听。”耶律宗真面上如常,案下双手,挺忙。
  “我也是听身边两位大人说的,孟父房有个十岁小童时常来找进士们问学,说其小小年纪,通晓《书》《易》,十分难得。”放鹤奴想了想,补充道,“绾思舅舅也见过,赞他聪明呢。”
  耶律宗真肯定道:“幼而向学是好事。”
  放鹤奴也笑:“他还说长大了要参加科举……”
  耶律宗真勃然变色,脸色沉了下来。
  放鹤奴惊疑觑萧菱生,见萧菱生微笑着对他摇摇头,遂放下心来。
  “倒是有志气。”萧菱生轻声说。
  耶律宗真不满看了萧菱生一眼。
  萧菱生笑出声来:“济古尔也想想,小孩子懂什么?喜帖临门、丹墀面圣,如此荣耀,小孩子眼热罢了。”
  耶律宗真“哼”了一声,面色舒缓许多:“想出人头地,就该把功夫放在骑射上!”
  “那孩子骑射如何?”萧菱生问。
  放鹤奴果然打探过,答:“金秋围猎,曾三矢中三兔。”
  “这般年纪,也算出色。”萧菱生看向耶律宗真,“济古尔以为呢?”
  见耶律宗真不语,萧菱生又嗔道:“十岁身量未长成,济古尔不能要谁都和你一样,猎些虎啊熊啊的。”
  萧菱生意有所指,耶律宗真无奈扶额,被取笑一年了,怎么又想起来了。
  这件事算是揭过,萧菱生眼珠一转:“放鹤奴倒是提醒我了,济古尔,既然他们各自不服,不如就在大林牙院开坛论道。放鹤奴去旁听,北面林牙和南面进士坐下来好好较量一番。”
  耶律宗真神色一动,思量起来。
  “文无第一,咱们就每月举办一次,胜者,可做放鹤奴的梁王教授。陛下偶尔也可去走上一趟。”
  放鹤奴听着很好,满脸喜色去看耶律宗真,耶律宗真却一脸为难。
  “阿爹?”
  “放鹤奴听不出来,我……”耶律宗真苦笑,“你呀,又发善心。”
  “陛下也要允许,有些人,比起在沙场上搏杀,更适合在埋首于官牍案文。”
  耶律宗真心底那涌泉水又潺潺流动了。
  “就如你所言。”耶律宗真扭头叮嘱放鹤奴,“记住不可忽视骑射。”
  放鹤奴再三保证过后,耶律宗真终于放人。
  “回去罢,我让采绿去给你送了些东西。”萧菱生对放鹤奴眨眨眼睛。
  放鹤奴眼一亮,抿唇笑着退下。
  “说说罢。”耶律宗真向后靠在椅背上,迤迤然道,“我知道你话没说完,交流是好事,但可不治本。”
  萧菱生起身倚案,缓缓开口:“番汉不和,归根究底是心有异族之忧。”
  “可本就同出一源,何来华夷之分?”萧菱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耶律宗真沉吟:“的确是好法子,只是……”
  “非一日之功。”萧菱生幽幽道。
  忽的看到什么,萧菱生微微俯身,手指掠过耶律宗真的衣襟,指尖挑起一点糖霜。
  “知道,我慢慢的。”
  不知得了谁的指点,放鹤奴亲自去请状元出身的张俭、杨佶等人坐镇,几个月来也有几人脱颖而出。
  名单递到萧菱生手上。
  “北面林牙萧革,难得,查一查。”萧菱生吩咐道,“刘伸,赵徽甲科出身,倒也意料之中。姚景行,乙科,中京人?”
  儒学经典,自然是南京底蕴深厚,历来进士也多籍贯南京。
  “王纲?”
  耶律宗真:“挞里认识?”
  “在南京时,我曾拜访过其父,王泽王老大人。可惜没能见上王大人一面。”
  耶律宗真疑惑看过来。
  萧菱生轻轻笑了一下:“王大人早年修道,彼时不知在哪座深山访仙呢?”
  耶律宗真也笑。
  修道?萧菱生皱眉,王老大人曾就职国史院,家学渊源……
  “济古尔,这个人调给我。”
  隔月,王纲调任国史院。
  重熙七年四月,牙帐刚至上京,夏国传来消息,兴平公主,薨逝了。
  公主和亲六载,正值盛年,骤然去世,耶律宗真大怒,命饶乐郡王耶律宗愿、知北院枢密副使事耶律仁先、总知朝廷礼仪萧知笃等人为使团,赴夏国,诘问公主事。
  月上中天,耶律宗真翩然来迟。
  萧菱生等候已久,不由问:“白日里说有东西给我看,是什么?”
  耶律宗真亲自拿着一方木盒,轻轻放于桌上:“挞里不妨猜猜看?”
  “是什么?”萧菱生观察木盒大小,有些像是……
  耶律宗真揭开盖子,里面赫然是一方玺印。
  蓝玉所制,四方六面,上有螭纽,侧有刻文。
  “这是……传国玺?”萧菱生拿起看正面刻的正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耶律宗真:“我好不容易带人翻出来的,差点以为阿爹带走了。”
  这传国玺并不是传说中秦国李斯刻的那一方,实是后晋制作的新玺。契丹灭后晋,此物也进了契丹的国库。太宗皇帝没把这个赝品放在眼里,也就一直堆在库中蒙尘,直到先帝时,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宝物。
  毕竟,真秦玺下落不明,也许早就毁于战乱。
  “济古尔是想要用此物做些文章?”
  耶律宗真笑:“六月我想在清凉殿举行殿试。”
  萧菱生低头看着晋玺:“所以这是……”
  “此次殿试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