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四八章一直陪在他
就在季烬沉浸在梦境世界的同时,玉渐月也刚结束早晨的忙碌。
魔宗堆积的事务太多,光靠辛游长老根本处理不过来,而现在右护法受伤,两名使者看着也不太可靠,最终事情自然全都落在了他的头上。
好在他的身边还有个左炎,可以帮他分担不少事情。
处理完眼前的这批之后,玉渐月结束了对天音峰的巡视,回头对左炎说道:“刚才违规的那批弟子全都记下,安排他们接下来一个月清扫山门,对了,其他人抄的书也别忘了收上来,犯错最严重的记得叫到我面前来检查背诵魔宗规则。”
魔宗里面形形色色各种魔物妖物都有,许多妖魔本就不服管教,经常会在外面惹事,玉渐月自然不能放着,必须时刻严加管教。
左炎立即点头,开始记录他所说的名字。
等交代得差不多了,玉渐月看看面前的天色,说道:“今天就到这吧,下午再去别的地方,我们先回偏殿。”
左炎应了声,随即与玉渐月一道回去。
偏殿现在被扩建后每个人都有了各自的房间和院落,倒有些像是他们的新住处,让左炎都快忘记自己本来在左峰的日子了。
当然,这还是因为他待在偏殿,可以每天和右飞尘同吃同住,自由见面。
不过左炎也没有想到,原本在去皇城之前,他们左护法都已经打算搬回去了,结果等这次皇城之行结束后,他回来就再次住进了偏殿,似乎也没再提过要搬出去的事情了。
左炎总觉得是有什么事,让他们护法改变了主意。
当然这就不是他能管的事情了。
左炎回到偏殿后,就自行回屋了。
而玉渐月则在看着对方离开后,慢慢将视线转向了季烬房间所在的位置。
他打算先去季烬那边看看,根据他上次看过的情况,季烬的反噬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身体本来就很好,稍微养养应该就能很快恢复如初了。
他只是去远远确认一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玉渐月穿行过几条长廊,来到季烬的房间外面,他压低了脚步声,尽量让自己不打搅房中的人,然而就在他打算看过一眼就离开的时候,他一眼瞥去,却发现业火使和镜水使一左一右正仔细地查看着季烬的状态,而季烬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桌前,看模样竟然是昏迷了过去。
见到这幕的玉渐月表情霎时微变,他一下子也顾不上什么“看一眼就走”了,当即推门冲了进去,朝面前两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他这是怎么了?”
他话说到一半,才发现桌上竟然还画着道简单的法阵,而在法阵的中央,正有一团光芒凝成的线团在悬浮着不停滚动。
他瞬间意识到季烬的昏迷似乎不是身体问题,而是源于这个东西。
盯着这不知从何冒出来的东西,玉渐月脱口问道:“这是什么?”
业火使和镜水使本来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玉渐月来了,他们顿时放心了许多,赶紧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以及季烬说的那番话全部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玉渐月怔了半晌,显然也想到了季烬为什么要进入这个梦境。
他目光微沉表情复杂,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镜水使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擡手晃了晃,问道:“左护法?你想到什么了?”
玉渐月收回思绪,虽然看起来仍然有些不心不在焉,但还是摇头回应道:“没什么,不是重要的事情,这个梦境没有被动过手脚,看起来右护法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说完之后,忽地又道:“能让我也进去看看吗?”
业火使问道:“你要进去找右护法?”
玉渐月点头:“嗯。”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虽然没有危险,但右护法毕竟身体才刚好,我进去把他从梦境里带出来比较好。”
听见玉渐月这么说,两人深以为然,都觉得伤员就应该好好回来待着养伤。
于是镜水使和业火使很快就同意了玉渐月的请求,玉渐月也在季烬的对面坐下,正对着桌子上的那团光球,擡手指尖缓缓向其靠近。
随着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团光球里的丝线,他意识骤然被吸入其间,整个人也瞬间闭上双眼,栽倒在桌上。
不过他倒没有一头磕在桌上,因为镜水使已经成功地扶住了他。
有了前次的经验,他这次可算是成功赶上了动作,不过他看着季烬额头上的红印,忍不住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
玉渐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在外面怎么样了,他只是意识一路下坠,很快就到了刚才季烬也见过的迷离空间之中,他看着周围不断扩散的各种线条与其中隐约可见的场景,慢慢闭上眼睛,仔细感知起来。
他能够通过灵力的波动,清晰地感觉到季烬此前是选择了哪条线。
但就在他循着季烬的方向赶去时,他忽地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了与之相对的另一侧。
他在那个方向也感受到了季烬的气息,不过准确的说,不是现在的季烬所拥有的气息,而是过去的凌魈。
这瞬间玉渐月停下了动作,他原本以为这梦境只能看到一个视角,但现在他才发现,似乎并非如此,开辟出这梦境的人,应该是想通过回溯梦境的方式,寻找一些过去的线索。
这线索里包括了他的过去,也包括了凌魈的过去。
他原本以为,对方所寻找的只有自己,但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那些人似乎也试图查看凌魈的过去,这是为什么?
心底的疑惑令他暂缓了脚步,随即他又看了一眼另一头的丝线,心里面做出了决定。
他暂时放弃了去找梦境中的季烬,转而擡手抓住了代表着过去的凌魈的那根丝线,而随着他的动作,他的意识再次下沉,整个身体瞬间失重,随即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他相当熟悉的地方。
在看清周围环境的刹那,玉渐月就将这里认了出来,因为他对这地方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曾经他几乎天天都会在噩梦中看到这个场景。
这里是一片树林草地,前方不远处是奔涌的河流,河流上有条长长的索桥,索桥通往着远处有着城镇轮廓的对岸。
这是他被人擒住带走的位置,是他和凌魈数十年分别的开始。
上个梦境,就是在这里结束的,他没有想到这个梦境竟然就是从这里开始。
可是为什么是这里?
玉渐月回头看去,果然正见到还是神子装扮的自己被那名黑斗篷的首领扛在肩上带走,而凌魈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背上。
凌魈趴在地上,不住地呐喊挣扎,却没有丝毫作用,随着玉渐月被带走,凌魈的力气似乎也终于用尽,他头发凌乱地擡起头,目光灼然地看着玉渐月被带走的方向,嘴角有鲜血不住渗出。
与此同时,玉渐月看到踩在凌魈身上的那人,缓缓地擡起了手中的利刃。
对方长刀挥出,寒芒瞬间斩落而下。
嗤地一声,在令人心惊的声音和血光中,那刀在凌魈的背上划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这还不够,下个瞬间,又是一刀劈下。
一下接着一下,对方足足在凌魈的身上砍了十数刀,鲜血一次次从他的身上溅出,直接穿透了玉渐月的身体,洒落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之上。
玉渐月此时已经彻底呆住了,他想过许多次,在自己被带走之后,季烬究竟经历了什么,他甚至一度以为,季烬已经死了,因为在他问起的时候,其中一名黑斗篷的人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他们说他们已经将凌魈给杀了。
玉渐月因此痛苦不已,直到多年之后,当他在魔宗再见到化名为季烬的凌魈,他才终于彻底从噩梦中走出。
于是他以为“凌魈已经死了”的那番言论,只是多年前那群黑斗篷的家伙在骗他。
但现在他才意识到,兜兜转转或许最开始那个人并没有骗他。
凌魈……
受了这样的伤,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看到那名黑斗篷最后一刀插下去的瞬间,玉渐月已经忘了自己是身在梦境里,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凌魈扑了过去,妄图挡住那刀锋,但这当然不可能,他的身体在梦境里是透明的,刀锋仍然穿透了他的身体,直直从后背插入凌魈的心脏。
玉渐月看到近在咫尺的凌魈狠狠呛出一口鲜血,身体仿佛抽搐般挣扎了一下,随即彻底脱了力气。
他躺在地上,右手缓慢又艰难地朝着神子被带走的方向擡起,随后终于无力地落了下来,再无动静。
他的心跳声似乎消失了。
玉渐月不敢相信这瞬间,他趴在凌魈的身上,开口唤他的名字,但他的声音却无法隔着百年的岁月传达到少年凌魈的耳中。
他只能看到凌魈失去所有气息,身体逐渐冰冷下去。
周围的黑斗篷很快离开了,他们笃定凌魈已经死去,所以没再继续浪费时间,甚至连尸体都没有处理就这样走了。
山林中逐渐恢复了沉寂,仿佛它原本就一直这样安静。
落叶被林间的风吹得不断翻滚,慢慢地席卷到了凌魈的身上,将他半身盖住。
他仍然没有半点动静,连呼吸也无,只静静地躺在地上。
凌魈死了。
即便是亲眼所见,玉渐月仍旧无法相信,凌魈真的死了,死在和他分别的那天,就死在这片山林里,没有人为他收敛尸骨,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死在了这里。
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凌魈的身上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玉渐月坐在凌魈的尸体旁,他静静地看着对方,此刻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思绪究竟都装了什么。
他想凌魈在死前究竟在想什么,他是否会后悔帮助了自己,是否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自己?
他这个神子的出现,害得整个晦隐部落都陷入了灾祸,害得族长叔叔死了,凌魈也死了,所有的人都落得了凄惨的结局。
可是如果凌魈在这时已经死了,那么后来他遇见的又是谁呢?
那个知道他所有过往,关心他又同时总不肯说实话的季烬,又是什么人呢?
玉渐月心乱如麻,他定定地看着凌魈,在梦境中他甚至连为凌魈拭去脸上的血迹都做不到,他只能静静地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随后,突然之间密林间刮起了狂风。
他骤然擡眸,却发现周围的动静并非完全是因为狂风,而是有许多藤蔓突然从四周涌来,瞬间爬过落叶和枯草,来到了凌魈的面前。
玉渐月突然发现这些藤蔓都来自于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他认识那株大树,因为它是凌魈的朋友,凌魈曾经将那棵树介绍过给他。
玉渐月想起来了,凌魈是生长在山林里的少年,他们种族能够与山中的植物交流,凌魈又是其中最活泼好动,喜欢四处玩耍的那个,所以他和山林间许多的植物都是朋友。
这株巨树也是他非常要好的朋友,曾经在他闯祸的时候帮他望风,还在凌魈的软磨硬泡下,将自己的树枝折成心型的模样,让他们坐上去荡过秋千。
凌魈总是很讨人喜欢,每天都乐呵呵地和所有人和花草树木做朋友,这里的树都喜欢他。
知道凌魈死去之后,巨树看起来似乎很伤心。
它的藤蔓将凌魈的身体慢慢覆盖,竟慢慢将他包裹了起来。
在这瞬间,玉渐月听见了一道声音,像是万千树叶在风中颤抖的声音,但玉渐月觉得这似乎更像是树在哭泣。
而在这声音响起之后,近旁的树,远处的树,还有更远的地方,似乎整个树林都开始发出同样的声音,那些树似乎同时哭泣起来。
那些在不久前的灾难中被黑线冲刷,被肆意破坏的树,尽数发出了哀鸣。
在这哀鸣声中,更多的藤蔓伸向了凌魈的身躯,它们有的只剩下枯萎的枝干,有的明显被先前的灾祸给破坏,枝干上都留着许多刀剑痕迹,以及黑线所留下的黑色焦痕,还有的颤颤巍巍,似乎伤心至极。
但它们全都温柔地包围着凌魈的身体,替他擦拭身上的脏污,替他抽走了夺去他生命的刀,替他缝补伤痕累累的身躯。
他被藤蔓们完全包围起来,慢慢地形成了一个树茧,连半点缝隙也没有留下。
玉渐月怔怔地看着这幕,他擡起手擦拭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眼前这幕代表着什么,但他不敢出声,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原地看着,静静等待着。
时间的流逝似乎突然变快了,因为玉渐月看到太阳迅速地升起又落下,看到星辰不停轮转,看到四周的树木从郁郁葱葱到枯黄叶落,之后又重新变得绿意盎然。
他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但这梦境似乎会迅速地将一成不变的日子抹除,只留下所有的变化。
很长很长的时间过去,但在玉渐月的眼里,却又并不像真正的现实那样遥远。
等到玉渐月心中开始焦躁,终于,在某个春日阳光照射在林间梢头,照射在那已经挂了许多年的树茧上时,玉渐月突然听见了一道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耳中,就像是一颗心脏开始跳动。
玉渐月迅速来到树茧旁,接着他清晰地看到,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树茧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接着那树叶藤蔓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开始移动,它们朝着两旁散开,那原本被包裹在树茧里的人于是就这么从里面落了下来。
他身上的衣物都已经破损严重,只剩下几根布条挂着,而在玉渐月仔细的注视下,那具身体上原本有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完美的没有任何伤疤的干净躯体。
那是凌魈。
不过他的模样已经稍微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变得初具成熟的模样,他从树茧中掉出,最开始还像是有些没能适应,栽倒后撑着身体,好不容易才又重新爬起来。
他看着四周,眯着眼睛像是在辨认自己所在的位置。
等看到几根树藤朝自己打招呼,他才眨眨眼睛,反应有些迟缓地笑了起来,摸摸那树藤与其打招呼。
接着他很快想到了什么,又问道:“距离我昏迷过去了多久?神子呢?你们有没有看到他?”
随着他发问,树林间又传来了窸窸窣窣落叶抖动的声音。
凌魈脸上原本刚刚浮现的笑容,顿时落了下去。
他怔了好久,才终于喃喃道:“已经过去……七年了?”
树藤动了动,在他的身上蹭了一下,似乎在小声说着什么,又在轻轻地安抚。
凌魈脸上的失落显而易见,但他仍然很快就撑起了笑容,反过来对树藤道:“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已经死了很久了,我……不是你们的问题,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是我得去找神子,就算再危险我也得去,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我答应过他……
“我对他说过,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保护他,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我承诺过的。”
凌魈这么说着,视线看向远处,玉渐月很快认出了,他看的是自己当初被带走时的方向。
·
另一边,地宫囚牢当中。
季烬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这些日子每天都陪着地宫里的少年玉渐月,而也是因为这样,他才知道玉渐月在被带走的这么长时间里,究竟都过着怎样的日子。
这座地宫永远是漆黑的,看不到任何光,就连那群黑斗篷给玉渐月送饭过来,也只是打开一个很小的口子,只有十分微弱的光芒会从那里透出来,而那是玉渐月唯一能够辨认方向的时候。
玉渐月会好好吃饭,听那些黑斗篷说,他最开始刚来的时候,似乎是并不配合的,只是在折腾了很久,又听说了凌魈的“死讯”之后,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老实了下来,开始配合起来了。
玉渐月在地宫里的日子,除了吃饭的时候会有点动静,其他时候他都喜欢待在角落里。
他几乎不会动,每天只是呆呆地在黑暗中睁着眼,仿佛对周围的任何一切都没有兴趣。
不过在有的时候,季烬会看到他的嘴唇轻轻阖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季烬仔细去看,才意识到他在说的是自己的名字,凌魈。
不知道为什么,玉渐月似乎经常说他的名字,后来慢慢的,季烬才明白过来,对方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壮胆。
每次当他在永远不变的黑暗中掐红了自己的胳膊,弄得血肉模糊的时候,当他在无意识间伤害自己的时候,当他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身形微微发抖的时候,他都会轻轻默念“凌魈”的名字,仿佛是在让自己战胜恐惧。
但又过了一段日子,季烬开始意识到,玉渐月这样做,似乎并非只是因为恐惧。
因为慢慢发现,玉渐月似乎并非只能在黑暗中发抖。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做,看似是在发呆,但过了不短的时间,季烬发现他的身体里似乎慢慢多了一层灵力。
那力量很微弱,平常人很难察觉到,外面经常给他送饭的那群黑斗篷似乎也没有发觉,但是季烬却发现了,因为当玉渐月刻意隐藏的时候,其他人是无法发现的,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并不会刻意藏着。
毕竟在梦境当中,玉渐月无法发现自己身边还有个季烬。
看到这里,季烬才终于明白,玉渐月在地宫中看起来的发呆,似乎是另一种特殊的修行方式,他不是一个彻头彻尾软弱到只能够让人拯救的神子,他在这绝望的地宫里,似乎自行找到了方法,开始想办法用修炼提升自己的力量,让自己能够实现自救。
而他熬过这漫长又痛苦的修炼,得以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办法,就是默念凌魈的名字。
季烬开始意识到,玉渐月是想让自己不要忘记这个名字,是想要替凌魈报仇。
在弄清楚玉渐月心思的瞬间,季烬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情,他无法想象,那个曾经连陪他从树屋飞出去,在山间和动物嬉戏都十分羞涩怯懦的神子,究竟是如何成长到这种地步的。
他一个人在地宫囚笼里,究竟想了多少,将过去和将来的事情都念了多少。
时间过去得越久,他发现面前的这个人,开始慢慢褪去软弱和青涩,变得越来越像他现在熟悉的模样。
魔宗左护法,玉渐月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