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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那天下午,她刚从边叙家试完英语家教课回来,还未等走近,她就注意到门前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她认识——上次的客户妹妹,她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
  温亦湳走近打了声招呼:“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中年女人擡眼一看,蹭地拉着小姑娘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指着骂:“就是你坑我们家秋云的钱吧!小小年纪学点什么不好,学别人骗小孩子的钱!”
  “看你穿的干干净净的,做的什么下三滥的事。我们镇上的人,哪个不是勤俭持家,就你搞这些歪门邪道。”
  “整天拍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撺掇我家孩子偷家里的钱拍你的烂照片,你专门骗我们老百姓的钱,安的什么坏心!”
  “今天这钱你必须一分不少退回来!少一分都别想完事!”
  那妇人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刺耳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根本不给温亦湳反应的机会。
  她没说话,目光停在秋云身上。
  她被她妈妈扯在身前,头埋得极低,耳朵通红。小姑娘被母亲拽得生疼,又看着她对着温亦湳口出恶言,急得满脸是泪,“妈,别说了!”
  此刻,拍照时所有的欢喜和期待,瞬间被踩得粉碎,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难堪。
  温亦湳大概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她目光转到那妇人身上,神情泰然自若,开口解释:“首先我没有骗她的钱,拍照的事情也是你女儿找得我,我明码标价,从拍摄开始到交付成片,全程都有沟通,没有半分强迫,更没有坑骗。”
  “至于你说我撺掇她偷钱。”她顿了顿,脊背绷地笔直,坦荡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这事我不知情,更不存在所谓的教唆。”
  温亦湳语气平稳,试图把道理讲清楚。可眼前的妇人压根不听,叉腰擡手一指,下巴擡的老高,满脸的蛮横无理,扯着嗓子就喊道:“少跟我掰扯大道理,你哄着孩子花钱,不是骗是什么?我家秋云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就被你三言两语哄骗的晕头转向。”
  “我家男人起早贪黑地工作,整天风吹日晒地睁着辛苦钱,全家老小都指着这点钱活,你到好,专挑我们这些老实人下手,你有没有良心!”
  她声音极大,不过片刻功夫,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道道目光落在温亦湳身上,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那妇人见有人围观,闹的动静更大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颇有种撒泼打滚的趋势,语调也染上了哭腔,不断地向周围人哭诉她有多不容易,和刚刚唾沫横飞、颐指气使的样子判若两人。
  议论声零零碎碎地钻进她的耳朵,让她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胸口感觉一阵烦闷,连呼吸都慢了几分。被众人围观指点,被市井妇人泼脏水,这种窘迫,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眼看周围人多了起来,小姑娘眼眶红红的,眼泪直往外涌。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照片发来的第一时间她就洗出来偷偷藏起来,手机里的底片删得干干净净。
  可还是被她妈妈发现了,劈头盖脸一顿指责,问她拍照的钱是哪来的?她没说,她妈妈火气上来了,一直逼问她照片谁给她拍的,甚至还动了手,被逼的没办法了,她才如实说了。
  她妈二话不说就扯着她来讨要钱,她妈力气极大,都是常年干力气活锻炼出来的,她挣脱不开,被拖着一起来。
  她擡头看温亦湳,眼神里有歉意,有窘迫,还有深深的无助。她知道她什么都改变不了。不管是她的生活,还是温亦湳现在的困境。
  她哭得泣不成声,跪坐着死死拉着她妈妈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哑又碎,“妈!别再说了!钱是我自己攒的,拍照也是我找得她,都是我。”
  她妈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猛的一顿,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厉声斥责了回去:“你什么时候学会偷偷藏钱了?你的钱哪一分不是我们给的?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有什么资格私自藏钱!”
  她越说越凶,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的刻薄:“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们供着你?让你规规矩矩读书、老老实实待着,你倒好,背着我们搞这些歪门邪道!还敢学着乱花钱拍这些没用的东西,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秋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委屈了很久,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了。
  温亦湳看着眼前缩成一团、满眼通红的小姑娘,心里又无奈又心疼。刚想替她说句话,就被地上的妇人尖利地谩骂声堵了回去。
  她觉得周围的人像墙一样,将空气堵的死死的,里面的浊气出不去,外面的新鲜空气进不来。她觉得胸口闷,喉咙发紧,像有一只大手扼住咽喉,呼吸都带着钝痛。
  “在闹什么?”一道低沉冷冽地声音插了进来。那声音清冽,像一把刀,轻轻一划,就把这令人窒息的沉闷割开一道口子。
  时易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温亦湳几乎是立刻擡眼望去。原本快要窒息的胸腔,像是被猛地撑开一条缝,终于能顺畅地、轻轻地喘上一口气。
  “围在我家干什么?”
  见来的人是时易,刚才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街坊,瞬间闭紧了嘴巴,纷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镇上的人对时易多少有些犯怵,觉得他是疯子。
  早些年他打架不要命,下手狠厉,闹出过不小的动静,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至今还刻在镇上人的记忆里。
  这几年他虽收敛了性子,安安稳稳地做事,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但人们总觉得他身上带着戾气,不敢招惹半分。又因他家里的事,私下里总说他晦气,可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多说一个字。
  地上的妇人见来的人是时易,愣了一瞬,但仗着围观的人多,时易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索性破罐子破摔,“她骗了秋云的钱,我要替她讨回来。”
  时易走到温亦湳面前站定,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想确认她没什么事,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双无措的眼睛,但又倔强不肯认输。她回看着他,仿佛在说“我没骗”。
  时易收回目光,转身垂眸看向地上的妇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骗?明码标价,自愿拍摄,这叫正常交易,不叫骗。你要是觉得孩子小不懂事,该教育的是你女儿,不是在这儿撒泼打滚找别人的不是。”
  周围人一听,觉得他说的有理,纷纷倒戈,说起妇人的不是来。
  “怎么不是骗?她就是骗。”妇人眼见自己没理,周围没人帮她,索性豁出去,口无遮拦地揭短:“你凭什么替她说话?她是你的谁?你爸赌博坐牢,你妈是个陪睡的,你也打架闹事,现在又有一个女骗子和你混在一起,你们一家子没一个正经人。”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没人敢动,没人敢看。谁都知道,这是时易最忌讳的东西。当年那股不要命的狠,谁也不想再亲眼见一次。
  时易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眼神锋利的像刀,直逼妇人:“我最后说一遍,她是正经人,做的也是正经事。”
  妇人被他眼神盯的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你想干什么?想动手吗?像你这样人,活该没人要!”
  这话像一双手狠狠撕开了那块陈旧的疤。温亦湳站在他身后,心脏猛地一缩。
  他做错了什么?他明明只是安静的活着,却要被人一只揪着过去,不断将他的伤口反复撕开来。明明什么也没做,那些人非要用最刻薄的话往他心上戳,在他面前挑衅。
  她走上前,刚想出声替他辩驳,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够了!你闹够了没有!在家里我什么都不能有。日记你们要翻,零花钱你们要管,穿什么、和谁玩、几点出门,统统都需要你们知道才行。我喜欢什么你们都说我浪费钱,不正经!”
  小姑娘像是豁出去了,哭着喊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全冲了出来。
  她指着自己,声音嘶哑得快要破掉:“我在这个家一点隐私都没有,我想拍点自己喜欢的照片,我有什么错?你们需要女儿,还是只是想要一个听话、任你们摆布的机器!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妇人被吼得一愣,随即脸色涨得通红,又气又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女儿当众顶撞,她半点台阶都下不来,当即就想动手教训她,“反了你了!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小姑娘下意识手肘挡在前面。
  温亦湳走过去,伸手拦住她,“你想毁了她吗?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谁都附属品。你这样下去不是在养女儿,你是在养一个没有自我,一辈子擡不起头的傀儡。”
  “钱我一分不会退,这是我应得的酬劳。”她顿了顿,语气冷利,寸步不让,“还有,别人的家事不是你撒泼打滚的挡箭牌,更不是你在这里撒野的理由,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到处泼脏水,控制孩子来满足你的私欲,既低级又掉价。”
  妇人脸色涨得发紫,张口就要反扑。
  可她刚吐出一个字,时易就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压下,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再吵我报警了。”
  妇人一噎,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冷淡,再看看周围已经倒戈的街坊,终究是没了继续闹下去的底气。她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拽起还在掉眼泪的女儿,转身狼狈地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一场闹剧,就这么干脆地落了幕。
  人群散去,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秋风卷起落叶的声响。
  温亦湳微微垂着眼,用余光观察时易的表情,刚刚那妇人的话,无疑戳在了时易的伤口上。她明明也想和他保持距离,可是听到别人泼他脏水,她还是忍不住想替他说话,替他辩驳。
  朋友也会这么做的,不是吗?
  她这样安慰自己。
  时易站在她身侧,侧脸冷硬,下颌绷的很紧。目光沉沉地盯着一处。
  刚刚她维护他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反复闪过。第二次,这是她第二次维护他,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就就这样站在他这边。
  被人维护的瞬间,他不是感动,而是愣住了。许是太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接住这份释出的善意。
  温亦湳见他一直不说话,想来是被刚刚妇人口无遮拦地诋毁给戳中了痛处,于是看向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衣角,“你……没事吧?”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带着小心翼翼。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时易被这句话扯回思绪,侧首对上她犹豫不定地眼神,语气带着惯有的冷淡。
  “我?”她疑惑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没事啊。反正她们也没有把我怎么样,只是那小姑娘……”
  说着温亦湳眉间染上一层浅浅的心疼,语气也软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忍。
  “收起你的慈悲心,底层人民,你是可怜不完的。”
  温亦湳被他堵的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慢慢沉下去。她没生气,只是抿了抿唇,声音很轻但格外认真:“我不是可怜谁,我只是觉得有些人不该这么活下去。”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有些东西,从根上钉死了,改不了,也挣不脱,就只能认。”他说的平静,淡得没有波澜,带着一种被生活磋磨出来的麻木,像给他这么多年的挣扎做了一个潦草的结论。
  “那你呢?”她问,“你也认了吗?”
  时易没回答。
  “她们那样说你,你也认了吗?”
  “听得多了都习惯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没新意。”时易手垂在两侧,语气听不出喜怒,就只有一层厚厚的、自我保护的冷漠。
  时易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冷静的。初高中那会儿,时易听到那些闲话还会怒,会动手,他以为只要打得够狠,骂得够凶,那些人就会闭嘴。
  直到有次事情闹大了,常永福忙前跑后,给他收拾烂摊子,一夜白头。时易这才沉下心,冷着一张脸,把所有声音都挡在外面。
  “习惯了,也会疼。”
  这一句,轻轻巧巧,却直直扎进时易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有一瞬得茫然,随即别过脸,语气硬邦邦地回了句:“无所谓,用不着可怜我。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