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听到他的声音,温亦湳拿衣服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你怎么进来了?”
“随便看看。”
“哦。”
“所以买长袖干什么?现在这天气还穿不着,外套热了还能脱。”
温亦湳左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晚上会冷。”
“你就晚上出去吗?”时易反问。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遮住这伤口,她不想别人问她怎么弄的,她答不上来,也不想答。
时易盯着她,他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疤,有的是看得见的,有的是看不见的。
“看看这件。”时易随手抽出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有几个大写字母,字母周围还有刺绣点缀,绿色的,简约时尚。
温亦湳上手摸了摸面料,软软的,拿过来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有些纠结,她转身看向时易,问:“你觉得呢?”
“你自己定。”
温亦湳又举着看了几秒,决定拿下它。然后她又拿下一件白色方领的上衣,领口处和下摆做了花边,胸口还有绑带,摸着料子挺薄的,但是款式还不错。
她拿着三件衣服走过去结账,“老板,这三件多少钱?”
“打完折,三百五十八。”
“麻烦您帮我装起来吧。”温亦湳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很便宜,她边掏手机边说:“可以微信支付吗?”
“可以,墙上有码。”老板将三件衣服接过,蹲下从柜台拿出袋子,将衣服折叠起来放进去。
温亦湳点开微信准备扫码,看到手机上的余额,她犹豫了。她还没给时易交房租,虽然他还没说,但她是一定要给的,她的钱经不起她随便挥霍了。
温亦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看向老板的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她不会砍价。
她想说“不要了”,想说“我再看看”。但她张不开嘴。老板娘已经把衣服叠好了,袋子撑开了,笑着等付钱。她说不出口,她不会砍价,更不会说“太贵了买不起”。
这么一想,她上一世时易好像给她花了很多钱。在这里,她根本没有考虑过钱的问题。
时易在门口看她拿着手机一动不动,走上前问道:“想什么呢?”
温亦湳回过神,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屏幕暗了。“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干,眼睛不敢看他。
时易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着被装好的三件衣服,他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墙上的码:“多少钱?”
“三百五十八。”
时易点头,然后低头操作手机,刚把数字按上去,手臂猛地一紧,一股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时易擡眼看向手的主人,只见温亦湳朝他摇摇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硬着头皮问道:“可以便宜一点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还价。温亦湳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时易的手臂上,没松开。她的脸从耳根开始泛红,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把话收回去。她看着老板娘,等一个回答。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三百四,进货价给你。”
她攥着时易手臂的手指紧了紧,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从来没还过价,不知道还多少合适,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小:“三百……行吗?”
“多少?”老板娘声音拔高了一些,“衣服都是今年的新款,三百哪能买得到这料子的衣服。”说着还从装好的袋子里扯出一件衣服,朝着她这边扬了扬。
“最低三百三,看你第一次来,我亏本买给你。”老板娘见她不说话,松了松口。
温亦湳收回手臂,眉间轻轻一蹙,在思考这个价格到底合不合适,她看着那几件衣服,心一狠:“行,就三百三。”
老板娘把刚刚扯出的衣服重新叠好放进去,温亦湳扫码输数字。
突然,刚刚一言不发地时易开口了,语气淡的没有起伏,“等等。”
两人都看向他,时易指了指老板娘手中还没放进去的那件衣服,“这件不要。”
“为什么?”
“你不需要。”
语气很轻,但她听出了别的意思。
温亦湳没说话,眼底藏不住的动容,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漏了一角。
“你去重新选一件。”时易补充道。
温亦湳轻轻摇头,“这就够了。”
老板娘眼神不悦,但还是把那件衣服拿出来了。
“多少钱?”
“二百三十八。”
“便宜一点。”开了一次口,再开一次好像没那么难了。
“二百二。”老板娘没了刚刚的热情,语气也算不上太糟。
“一百八。”这次是时易开的口。
老板娘的眼睛瞪大了,目光从温亦湳身上移到时易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她在这商场开了十几年铺子,见过会还价的,没见过这么会还价的。
一百八,这价格卡得太准了,把她底价摆到明面上来了。
“小伙子,一百八两件,我进都进不来。”老板娘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但也没翻脸。做生意的人,不会因为客人还价就翻脸,但也不会轻易松口。
时易没说话,伸手从柜台的袋子里拿出衣服,看了眼吊牌,“一批货,你卖二百三十八,毛利五十八。我们给你一百八,你不亏。”
老板娘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连她的进价都说得这么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那件衣服,又看了一眼时易,最后目光落在温亦湳脸上。这姑娘从刚才就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那件衣服,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她忽然觉得,这衣服卖给这姑娘,也不算亏。
“二百。”老板娘说,“最低了,再低我真不卖了。”
温亦湳看了一眼时易。他正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那意思像是让她自己定。
她想了想。“一百九。”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老板娘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一百九。”把衣服重新叠好装进去,递给温亦湳。“穿的好,下次再来啊。”
温亦湳接过袋子,掏出手机扫了码,走出铺子的时候,她小声对时易说:“你怎么知道进价一百八?”
“猜的。”他说。
“猜的?”
“嗯。这种商场,衣服标价一般是进价的两倍。她两件报二百三十八,一件进价大概在五六十左右。她说进价一百八,那是唬你的。”
温亦湳愣了一下。“那你还给她一百八?”
“抛去路费,门面费,她也要赚一点。”他顿了顿,“而且那衣服你穿着会好看,一百八也不亏。”
他说的轻淡,她却听得心头一震。没有调侃、没有不好意思,他就这么平静的说出来,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两人走出商场,天已经黑了,外面各种小摊小贩都已经被放学的学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饭香味顿时弥漫开来。温亦湳摸了摸肚子,“你饿吗?”
时易没回,反问:“你饿了?”
温亦湳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
“走吧。”
县城比镇子大些,却依旧算不上繁华。街道稍宽,楼房矮矮地挤在一起,灯光稀稀拉拉的,没有霓虹,只有昏黄一片。时易带着她去了一家小饭馆,简单吃了一些。她伤口还没恢复好,很多东西吃不了。
饭后时易接了个电话,那边好像是有事让他过去,温亦湳能猜个七七八八,在县城,估计又是去修车。
时易把她送到公交车站,让她坐公交车回去。这里去小镇的公交就只有这一路———231路。大概要坐40多分钟,但好在有一站会停在时易家附近,也算安全。
上车前,时易递给她一把大门钥匙,“如果太晚了我就不回去,你自己把门锁好。”
“知道了。”温亦湳握着钥匙,金属的凉意在手心漫开一小片。
“有什么事发信息,急事就打电话。”
“嗯。”
“回去发信息。”
“嗯。”
车来了,她朝他挥挥手,然后上车找了个角落坐下,公交车停了一分钟,车身微微一晃,车开了。温亦湳看到逐渐倒退的街景,忍不住回头看站在原地的时易,直到他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温亦湳才慢慢收回视线。
耳边还是他刚刚的叮嘱,温亦湳嘴角勾了勾,手心的钥匙也变得温热起来。
公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才到镇上,她下车的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墙根下的野草在风里晃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月光揉碎在小溪里,像铺了满地的碎银子。
温亦湳走下车,脚步有些虚浮,许是坐太久有点晕。她站在原地一会儿,拿出手机报了个平安,对面回了个“嗯”。她没在外面多做停留,收起手机,加快步伐走进院门口,然后将门反锁,顺带着把门闩也搭起。
院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还搭着下午晾晒的衣物和床品。她上手摸了摸,床单还有些泛潮,于是转身将浴巾和衣服先收回去。床单就再晒一天,她也不急着用。
温亦湳抱着浴巾上楼,路过时易的房间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房子空荡荡的她还有点不太习惯。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衣服在柜子里挂好,然后翻出一件浅粉色的条纹睡衣走进浴室。
拧开水龙头,等了半天,流出来的还是冷水。她愣了一下,擡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热水器,没亮灯。她关了淋浴头,走近鼓捣了一会儿,没什么用。
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给时易发了条消息。
【热水器怎么开?】
等消息期间,她继续研究怎么开。手机震动一下,她拿起来。
【下面的两个阀门,转一下。】
温亦湳跟着操作。
【没反应。】
【电源接通没?】
温亦湳看了一眼,是连着插座的,但没亮灯。
【应该是通着……的吧,连着线,但没亮灯。】
【太久没用,坏了。】
【……】
温亦湳扶额,她记得上一世这个热水器是好的,怎么现在用不了?
【去楼下用。】
【行,谢谢。】
对面没在回复,温亦湳裹着浴巾,抓起睡衣和手机就去楼下了。一楼浴室在楼梯右侧,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打开灯,重复一遍刚刚的操作,拧开淋浴头,等了半分钟,水热了。
她的伤口还没好,还是得小心翼翼地冲洗身上,尽量避开纱布位置。浴室里逐渐漫起水汽,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的影子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温亦湳小心的冲洗头上的泡沫,直到手上没有那种腻滑感,才将水关掉。
她擦拭着身体,换上睡衣,将用过的浴巾搭在臂弯处,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轻轻擦拭头发,边擦头发边往出走,浴室的水汽还未散尽。
突然,温亦湳脚下一滑,身体猛的往后仰,她下意识伸手去撑洗漱台,被水汽笼罩的洗漱台像泥鳅般从手中滑过,手腕一折,一股钝痛从骨头里钻出来。她惊呼一声,咬着唇,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稳住身形,心脏砰砰直跳。她低头看,手腕的纱布上渗出点血迹,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画在白纸的石蒜花。她疼的说不出话,深吸了好几口气,垂头皱眉看着手腕,忽然有些害怕,怕伤口裂开之后会感染,会发炎,会留下一道更深的疤……
想起医生的叮嘱,温亦湳不敢耽误,想着去医院赶紧处理一下伤口。她上楼披了件披风,拿了手机和钥匙。
推开大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巷子里很黑,远处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墙根下的野草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沉沉的暗。她站在门口,攥着手机,不敢往前走。
时易还在县城,从那里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而且这么晚了,也不安全。周正他有时候也去县城,有时候会去市里,但今天,她布确定他是不是在小镇上。
此刻温亦湳有些无助,在这里,除了他们俩,她好像谁都不认识……
思索片刻,她决定找周正碰碰运气,万一他今天在呢?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但这个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
“温小姐?”
温亦湳从屏幕中擡起头来,湿润的发丝垂在两边,灰棕色的披风留下稀疏的水团,屏幕的亮光在这夜色下雕刻出她的五官。
朝着声音来源看去,温亦湳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阿莞,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许莞禾此刻穿着休闲服,没了白色的护士服,显得整个人更为知性,利落的齐肩短发,背着一个帆布包。
“我刚换班回来。”许莞禾说,“你怎么在……”
温亦湳见她目光看向她身后,解释道:“我租了房子在这儿。”
许莞禾眼底闪过一丝清明,已然领会。她借着手机的亮光发现温亦湳潮湿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走上前,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不小心扯到伤口了。”温亦湳把手轻擡一下,“我想赶紧去处理一下,但太黑了,我不敢走。”
许莞禾皱了下眉,没有多问,“走,去我家处理一下。不远。”
温亦湳犹豫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许莞禾拉着她一起走,两人并肩走着,她家确实不远,和时易的家在一排,中间隔了三两户。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高一个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