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隔天中午,周正从车行回来路过裁缝铺,顺势停下脚步走了进去。
屋内没人,周正尝试着喊了两声,半晌,里面才传来细微的动静。
不一会儿,逼仄的楼梯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方悦从楼梯上快步下来,耳朵上戴着一只有线耳机,另一只顺着脖颈垂下,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见到有客人来了,方悦胡乱地将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揣进兜里,“你是来拿衣服的吗?稍等一下。”
“嗯。郑姨呢?”
“我妈出去了,她交代我把衣服拿给你。”她快步走到桌边,将桌子上摆放整齐的袋子递过去。
周正接过袋子朝里看了一眼,随即擡头,“行我拿走了,替我谢谢周姨。”
方悦:“嗯。”
他拿着手机朝她晃晃,“钱我付过去了。”
方悦点点头,等人离开,又从口袋里拿出耳机重新带上,默默转身上了楼。
天气转凉,室外风大不宜久留,这次的拍摄大多在室内进行,取了少数外景。
等温亦湳到周正家时,周岚正坐在客厅里化着妆。见到人来,周岚热情地迎了上去,“点点来啦,快进来坐。”
温亦湳被拉着坐在沙发上,顺势将包也从肩上拉下来,转头看着穿着旗袍的周岚,真心夸赞道:“周姨,这件旗袍穿在你身上真好看。”
周岚被夸得合不拢嘴,眉眼间满是笑意,“谢谢,姑娘就是嘴甜,比我家那臭小子好多了。”
温亦湳嘴角带着笑意,柔声替周正说着好话:“周正人很好,帮了我很多。这次拍摄是他专门来找我给您拍呢。”
“还算他小子有良心。”周岚笑着嗔叹一声,而后又端起桌子上的水递给她,“你喝水,稍微等一下我。”
“好。”
周岚化妆动作娴熟但技术却较为粗糙。底妆太过厚重,眉形画的纤细生硬,和她的年纪气质大相径庭。
只见她在三两只口红色号中挑选了一只较为鲜艳的红,亦如温亦湳第一次见到她时嘴巴上的那个色号。
温亦湳犹豫不定地斟酌措辞,想了想还是轻声提醒:“周姨,您选得口红太艳了,反倒压了您的气质。您应该选个偏裸色一点的,能和您旗袍颜色搭配起来。”
“是吗?”周岚涂嘴巴的动作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坦言:“我不太会搭配,就是觉得这红色亮眼,能显几分年轻。没想到这口红选择还有讲究。”
温亦湳笑着安慰,语气诚恳又温和,“周姨,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帮您化吧。”
“好啊,我怎么会介意呢?我开心还来不及。”周岚欣然笑着,“我去洗脸。”
片刻,周岚擦着脸出来,温亦湳已经坐在桌前将化妆品整理了一番,见周岚出来她起身迎接,“周姨,坐这里。”
周岚顺从地坐在镜子前,眼含笑意。温亦湳垂着眉眼,神色认真,指尖轻柔地一点点推开底妆,接着顺着原生眉型勾勒,整个过程耐心又细致。
周岚看着镜子中逐渐温婉素雅的自己,不由地感叹了一句:“你学过化妆吗?”
“没有,以前给我妈妈化过。”
“你妈妈可真幸福。小时候我总缠着我母亲为我梳妆打扮,可我母亲向来不喜欢这些胭脂俗粉,从来不肯耐心为我打理半分。长大后又有了周正,他一个男生,对这些更是一窍不通。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心为我化一次妆。”
温亦湳听着这番话,手中的动作慢了半拍。恍惚想起多年前,一次晚宴前,母亲也是这样坐在镜子面前,任由自己为她上妆。彼时的她总是温柔地看着她,“我们点点的化妆技术越来越好了,看来以后妈妈不用请人化了。”
那时的温亦湳傲娇回应:“想得美,我这技术,找我化妆要提前预约排档期。”
“那妈妈就买断你的时间和技术,让你一直为我化。”
这几句任性的玩笑话,却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那时的她总以为来日方长,母亲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会永远纵容她、等着她为她慢慢梳妆。
想到这里,温亦湳鼻尖猛的一酸,眉眼间浮现一抹化不开的惆怅。
等再开口时声音微哑,“周正虽然是男孩子不懂什么化妆之类的东西,但他知道您喜欢。”
“他啊,就会讨我欢心,和他爸一个样。”
温亦湳将口红盖子盖好,压下心底酸涩,柔声开口:“画好了,您看看。”
周岚擡眼望向镜中的自己,只一眼,眉眼便舒展开来,眼底洋溢着满意。镜子中的自己褪去了往日浓重的艳色和刻意的俗气,恰到好处的淡妆衬得她整个人大气温婉。这比她以往任何一次化得妆都要漂亮。
她朝着镜子细细打量着自己,越看越喜欢,赞叹连连:“画得真漂亮。”
温亦湳见她明媚的模样,那抹沉重的怅然散去几分。她笑着回道:“您喜欢就好。”
拍摄的时间过得很快,周岚虽然没有经验但全程都配合温亦湳的指导,过程中两人相谈甚欢,连照片拍得也鲜活生动了不少。
温亦湳低头装着相机,轻声开口:“周姨,照片我回去调整一下到时候直接发给周正,让他帮您洗出来。”
“诶,好。”周岚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她朝窗外瞥了一眼,太阳已经落山了。她开口挽留道:“点点,天色不早了,要不留下来把饭吃了再走?”
温亦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找了个借口:“不了周姨,我等下还有事。”
“好吧。”周岚心有不舍,但她也没去强迫,只是和蔼地笑着,“那有空来家里玩。”
“好。”
告别了周岚,温亦湳也没急着回家。她去了之前和时易去过的餐馆,简单点了两道菜,打算在这里慢慢吃完晚饭再回去。
她刚放下碗筷,周正的消息就发了进来。
【点大夫妙手回春啊。刚刚我妈来送饭,我以为仙女下凡了。】
温亦湳嘴角弯起。
【等图片修好了,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仙女。】
【那我可得好好期待一下。】
这条消息下紧接着就是一条转账信息。
【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好的免费给你拍吗?】
【我拍免费,我妈不是。快收着,不然时易又要说我的不是了。】
温亦湳疑惑,这事和时易有什么关系?她刚想打字回复,对面又一条消息进来。
【不收我以后可不敢找你拍照了啊。】
温亦湳无奈,只好收下了。
【好,那我不客气了。】
她收起手机,起身结了账就往回走。夜色渐浓,冷意日渐浓重。夜晚的小镇没什么人在外活动,显得更加孤寂清冷。她慢慢走到家门口,却下意识顿住脚步。
白天和周岚互动时勾起对母亲沉甸甸的思念还压在心底,她实在不想早早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屋子里。犹豫片刻,她转身又沿着路走了一小截,在一条木质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双腿交叠伸向前面,仰着身子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这样能缓解萦绕心头的郁结。她擡眼便能望见对面沉沉夜色中的层峦叠峰,耳畔是脚下溪水潺潺流淌的声响。
偌大的空间,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周身瞬间被孤独感所包裹。心底那不断翻涌的思念与惆怅无声地在晚风中散开来。
她怔怔地望着远处,无意识地放空自己。忽然身旁落下一抹柔和的身影,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开空气中蔓延开来,打破了她周身的孤寂。
“你一个人坐这里干嘛呢?”
温亦湳侧首,小脸被风吹的染上淡淡的红,看到来的人她有些意外,“阿莞,你下班了?”
“嗯。”许莞禾应了一声。刚刚在远处就见她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前面,走近顺着视线看过去,只有一团黑黑的阴影。她不解地问:“所以,你一个人坐这里干嘛呢?”
“坐着发呆。”
许莞禾若有所思,她朝后一靠,“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天气冷,你快回去吧,我坐一会儿也回去了。”温亦湳下意识拒绝道。
“没事啊,反正我爸喝醉了,回去也是听他絮叨,不如陪你坐一会儿。”许莞禾不在意地说。
温亦湳转头看她,她擡头望着月亮,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叔叔他又喝多了吗?”
“嗯。”
“放他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没事,他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喝多了也就是想我妈,你说他想就想吧,他还絮叨,非要拉着我说,那些话都说了好几年了,我都快背下来了。”
“你不想你妈妈吗?”
“想啊,但也不能像他那样天天喝得醉醺醺的,一直念叨。我要和他一样,这日子就别过了。”
这不是个轻松的话题,温亦湳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许莞禾朝她看一眼,她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淡然开口:“不用安慰我,习惯了。这唠叨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早就想躲得远远的,记得那次考试,我还专门报考了远一点的卫校,结果没想到实习又分回来了,我爸到挺乐呵。”
许莞禾依旧保持擡头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良久,她声音才轻飘飘传进耳朵,“离家近就离家近吧,还能看着他点,别哪天喝死了也没人管。”
温亦湳看着她的侧脸,柔和却透露着坚毅。
“你挺厉害的。”
“我吗?”许莞禾有些诧异地回头,“厉害什么呀,医师都还没考上呢。”
她父亲的唠叨像一把钝锯,日复一日地锯着那些旧事,反复地刨开,连木屑都已落满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不说这些了。”许莞禾随口扯开话题,“你知道屁股下面的椅子是哪里来的吗?”
温亦湳摇头。
“其实是我爸做的,怎么样?手艺不错吧。”她语气不自觉地骄傲起来。
“嗯,坐着很舒服。不过为什么放在这里,感觉很突兀。”四周没有椅子,就只有这一把孤零零地放在这里。
“我爸说,放在这里是给那些想寻短见的人一个生的机会,也许坐在这个椅子,歇一歇,舒服地晒晒太阳,就不想死了。”
“这小溪这么浅,想死也不会选在这里吧。”温亦湳打趣道。
“你不懂,想死的人再浅的水也能溺死,不想死的人呢,就算水淹过头顶也会拼命的浮起来的。”说着她站起来,双手夸张的张开。
闻言温亦湳心头一震,心底骤然涌上万千感触。感慨生命的脆弱,感慨愁苦的无解。她不知道一条不起眼的长椅,背后的原因竟是如此沉重。
沉默片刻,她轻叹一声,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困住人们的不是事情本身,是每个人心里的坎。有些坎不是迈不过去,而是不想迈过去。
或许话题太过沉重,许莞禾重新转了话题,说起了他们几人怎么认识、相伴打闹的轻松趣事。
但大多都是周正和高远,时易的故事少之又少。
温亦湳饶有趣味地听着,原先心里那点沉闷压抑的情绪慢慢被冲淡些。
正说在兴头上,电话响了。是许莞禾的手机。
“喂,阿禾,你在哪里?你妈不见了,快出去找找。”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醉意很浓。
“你别出门,我马上回来,我陪你找。”许莞禾急忙出声安慰道,生怕他独自跑出来。
挂了电话后,许莞禾站了起来,拍拍裤子,回过头说:“我先回去安顿他,你也早点回去,别坐这里吹冷风。”
“嗯。去吧。”
她走了,带走了方才片刻的热闹与温暖。一瞬间周围又安静下来。只剩远处的沉山、脚下溪水和晚风陪着她。
又是只剩自己一个人。
刚刚那些被压下的孤独感尽数反扑回来,密密麻麻地裹满全身。刚醒来时忙着从时易身边逃离,忙着赚钱,以为自己早已接受父母离开的事实,可现在却发现那些思念从未消失停止,只是被藏起来,又在这独自一人的夜晚被尽数翻出来。
直到今天,她才反应过来,她好像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她仰起头,眼泪从眼角滑落,一滴,两滴,三滴……她倔强得咬着口腔的软肉,轻颤着不肯松。冷冷的风划过脸颊,滚烫的眼泪也被浸染出凉意,落进脖颈间。
冷,很冷。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流淌。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眼泪快流干了。良久,她缓缓睁开泛红湿润的眼眸,眼底水光未散,脸上泪痕未干。
她望向远处,远处的山依旧黑沉沉的。哭过一场,心里好像轻松了些,只剩下茫然无措。
她擡手胡乱擦了两下脸,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按了几下没反应,却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
手机关机了,四下无人,天色又晚,饶是温亦湳多不想一个人回去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此刻也不得不起身往回走。
她垂着头站起身,坐的时间太长,双腿有些发僵。她扶着靠背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正准备擡腿走——
前面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了这寂静的夜。
“温亦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