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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她脚下一顿,放慢步伐。
  时易正坐在石桥边的石阶上,手边的塑料袋里放着几罐完整啤酒罐,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捏扁的易拉罐。
  冷风将他的头发吹的有些散乱,他不在意的地拨了一下,将手上的啤酒罐递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划过喉咙,带着苦涩的后劲,刺激得他蹙了下眉。
  温亦湳一步一步缓缓朝他走去,不知为何,见到时易的她觉得胸腔像是被塞了团揉皱的废纸,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粗糙的摩擦,又涩又痛。
  他盯着脚下无声的流水,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罐身,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的背影落寞又孤寂,像是被遗忘在这静谧的夜色里。
  时易擡起手来又喝了一口啤酒,余光瞟见有一抹纤细的身影走上了桥,他没擡眼,也没分辨是谁,以为只是晚归的路人,哑着嗓子淡淡提醒道:“天很黑,快点过。”
  这石桥没防护栏,周围又没路灯,在这桥上逗留太久,容易发生意外。
  秋风卷着酒气,他指尖冰凉,察觉到身后的人不仅没离开,反而越走越近,他才皱起眉,缓缓侧过脸。
  看清楚来的人,他眼底的沉郁微不可查得顿了一下,“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里?”
  温亦湳没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他旁边坐下,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找到你了。”
  此刻时易竟然有些鼻酸,他慌乱收回视线,愣怔地盯着溪面,轻轻应声,“嗯,被你找到了。”藏了20年的他,被温亦湳找到了。
  温亦湳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啤酒就要打开,却被一双微凉的手按住了,“冰的。”
  “我知道,我生理期已经结束了。”
  时易沉默了瞬,指尖仍覆在她手背上没离开,“那也别喝这个。”
  “我想喝。”温亦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两人就这么对视僵持着,最后时易先软下来,轻轻抽走她手里的罐子,揣进自己的怀里,“等一下。”
  啤酒不是冰的,只是放在外面被这寒夜浸得有些凉意。他将那罐啤酒捂暖了些,打开递给她:“少喝点,醉了我不管你。”
  温亦湳没应,接过来就喝了一口,密密麻麻的气泡在嘴里炸开,带着一丝清苦和些许暖意。
  温亦湳酒量不深,一罐啤酒就足以上脸,但她胜在酒品好。饭桌上,喝醉了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别人谈天论地,只是偶尔会浮起一抹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软笑。所以不和她对话,基本发现不了她的醉意。
  “坐在这里想什么呢?”她缓缓咽下一口酒,轻声问。
  他侧脸瞥她一眼,带着清浅的打趣,“在想某个大小姐怎么这么会找,躲哪儿都能被逮到。”
  她抿了口酒,眼尾微微弯起,语气带着点傲娇:“那是,我找人很厉害,不管他藏得再深再隐蔽,我都能找到。”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神色认真地看向身边的人,“所以,反正怎么藏都会被我找到,那干脆就不要躲了。”
  时易侧头看向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清亮又坚定的眼眸。借着月光,他清晰的看到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以及那抹不容错辨的坚定。他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有道理,不藏了。”他仰头将罐子里最后一口酒喝掉,随手将捏扁的罐子扔进塑料袋里。
  话语余音散去,两人之间只剩下安静。在这份静谧中,两人的呼吸节奏似乎都慢慢趋于一致,深秋的晚风拂过溪面,凉意漫溢。
  温亦湳忽然轻声开口,像这脚下缓缓流淌的溪水,清澈又平缓,“今天是阿姨的忌日对吗?”
  时易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意外,指尖微微一僵。
  她见状轻声解释,语气坦然又温和:“本来找你有别的事,联系不上你,就去问周正,是周正告诉我的。”
  他垂下眼睫,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缓缓吐了口气,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故事:“我爸爸妈妈车祸去世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从抢救到入葬,我好像一直处于混沌状态。下葬那天,亲戚朋友们都说我心冷,连眼泪也不掉一滴。”
  指尖抵着罐身,冷意透过皮肤直达心底。温亦湳垂下眼,将眼底蒙上的一层水雾掩去,“可那时的我就是哭不出来,只觉得灵魂被抽空了,所有情绪感官反应都变得迟钝。那天亲戚朋友哭作一团,假意真心混杂在一起。只有我像个游离在外的旁观者。”
  时易静静地凝望着她,目光牢牢锁定她低垂的脸,带着同频的心疼。
  许是酒精作用,温亦湳语气染上几分委屈与脆弱,恨不得把心里积压的所有事情都吐出来,“因为公司决策失误导致多个项目的资金缺口填补不上,我爸爸得知后心急如焚,带着妈妈在去公司处理,偏偏在路上遭遇了车祸。”
  温亦湳喉间轻哽,酸涩瞬间堵满胸腔,她顿了顿继续说,“一夕之间,我什么都没了。叔伯怕我被讨要欠款的人骚扰,就把我送到这里来避风头。”
  她以为她经过一时世如今也能坦然面对这些事情,可真的讲出来,她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难过、会痛。
  “父母出事后,我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推着走,没人管我难不难过,没人问我怕不怕。他们好像觉得我应该接受。那种感觉太难熬了,所有情绪绷在脑海里,感觉随时会断掉。那时我天真的以为结束自己就不用受苦了。”
  时易眼底染上一层浓重的心疼与酸涩,他从来不知道她安静地皮囊下有着这么沉重的过往。
  “不过,我现在很庆幸你把我救回来了。”温亦湳擡眸望向他,眼尾染着酒后淡淡的红,眼底褪去了沉重,多了几分柔软,“谢谢你,时易,真的。”
  “以前有个人给我说过,好好活着就是对离开的人最好的告慰。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你母亲在天上肯定希望你平安快乐地生活。”
  只是酒后随口的温柔劝慰,可她这一番无心之言,却狠狠撞碎时易心底紧锁多年的愧疚。
  他看着眼前带有醉意的女生,忽然觉得自己多年来反复偏执的愧疚,从来都不是对母亲的交代,反而是辜负了她对他的期许。
  那股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结,悄然松动。认真活着,或许才是对母亲最好的交代,也是对自己迟来的救赎。
  他鬼使神差地擡起手,将她那几缕被风吹散地头发轻轻拂开。指尖无心触及到她微凉柔软地侧脸,察觉到那一瞬间细腻的触感,两人猛的一僵。
  温亦湳眨巴着眼看向他,一瞬间,两人耳畔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时易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沉寂的心慢慢开始变鲜活。他克制地将手放下来,撑在两边,身体微微后仰,轻轻唤她,“温亦湳。”
  “嗯?”
  “我们躲进海底吧。”
  她擡眼茫然:“为什么?”
  “因为海底没有坏天气。”
  海面的风暴无法触及海底,那是永恒的宁静之地。只要躲进海底,岸上的狂风暴雨和过往的枷锁就再也无法侵扰与动荡他们分毫。
  温亦湳侧脸看他,神色认真又安静,“好。”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着,直到时易将最后一口啤酒灌下肚,他才发觉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将手中的罐子捏扁扔进塑料袋里,一袋子啤酒已经被两人喝了个精光。
  他回头想开口说话时,肩膀上忽然落下一抹柔软的重量。
  温亦湳浅浅歪着头,小脸泛着红,不知道是冷风吹得还是酒意上头,整个人晕乎乎的,没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
  时易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她喉间溢出一声嘤咛,眉头浅皱,慢悠悠睁开眼睛,一双眼眸雾蒙蒙地映着水汽。
  “能走吗?”他轻声问。
  她不服气地抿了下唇,逞强道:“看不起谁呢?我…当然能走。”
  说着便用手撑着地,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脚步轻飘飘的站不稳,身体直直地朝一边斜去。时易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这才勉强站稳。
  他扶着她站起身来,语气对着这个醉醺醺的小人实在硬不起来,“慢点,要掉下去了。”
  他一手扶着她,一手提着塑料袋,勉强走了几步,温亦湳就彻底卸去力气了。她脚步发软,踉踉跄跄地根本走不稳。
  时易见状轻叹口气,缓缓蹲下身子,“上来,我背你。”
  温亦湳愣了愣,随即弯起眉眼,露出一抹灵动俏皮的笑容,声音黏黏糊糊地应了句:“好啊。”
  温亦湳乖乖趴上去,脸颊贴着他后背,微热的呼吸碰洒在他耳畔,带着淡淡的酒气,扰得他心痒痒。
  时易两只手稳稳地拖托着她,步伐缓慢地朝前走着。他脊背微弯,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时易。”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拖着长长调子,“我重吗?”
  时易脚步一顿,忍不住笑了声,声音低哑,“不重。”
  “我就说吧,我肯定不重,要是你背不动我,肯定是你饭吃少了。”她语气懵懵懂懂却又理直气壮的。
  “背得动,多重都背得动。”
  “什么?你说我重?”她思绪混沌,断断续续地接收着信息,听到某个字眼立马炸毛,不安分地在他背上晃了晃。
  时易又无奈又好笑,他和一个醉鬼说这么多干嘛。他轻轻颠了颠手臂,“你听错了,不重。”
  “这还差不多。”
  “……”
  月光把两人交叠地影子拉得绵长,时易的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慢而稳,夜色静谧朦胧,抚平了两人内心的动荡与不安。
  这一刻,他们就像暂时躲进了只属于彼此的、没有坏天气的小小海底。
  ———
  回到家,时易小心翼翼地将温亦湳放在沙发上,塑料袋里的空罐子在回来的路上被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他先将自己沾染凉意的外套脱下,转而回头将沙发上温亦湳的围巾外套一起脱下挂在一边。
  温亦湳配合时易的动作,老老实实地将外套脱下,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沙发上。
  沉寂几秒,她忽然语调清晰地念叨着要喝蜂蜜水。
  听到这话的时易愣了一下,回头看她,若不是那双盛满醉意的眸子,他都以为她已经清醒了。
  “行,大小姐。”他无奈纵容,迈步去了厨房。
  不多时,时易就端着一杯蜂蜜水走过来,递到她面前,“给。”
  可眼前的人似乎没有要接的打算,一动不动地靠在沙发上,眼神涣散。时易调侃似地问:“不会等着我喂你吧?”
  话一出口,沙发上的人就立刻将嘴巴乖乖张开,下巴微擡,一副等着被投喂的样子。
  时易动作一顿,指尖微僵,看着她乖巧张嘴的模样,瞬间没了脾气。妥协似得轻叹口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将她身子扶起来些,端着水杯凑到她嘴边。
  温亦湳就着杯沿抿了一小口,立刻蹙眉挪开,小声说了句,“好烫。”
  闻言时易微微皱眉。这蜂蜜水他专门调了下温度,就是为了能好入口一些,怎么会烫呢?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正正好好。他侧目看一眼吧咂嘴的温亦湳,心底只觉得好笑,她一个醉鬼的话有什么可信度。
  温亦湳又开始小声念叨,“我要喝蜂蜜水。”说着便去扯他的手臂,想喝他手中的蜂蜜水。
  他嘬了下腮,轻轻躲开,耐着性子说:“乖乖坐着,我重新给你弄一杯。”
  说着便起身往厨房去,刚站起身,就被一只手猛的拉回去。温亦湳仰着脸控诉:“是不是你喝了我的蜂蜜水?”
  时易觉得好笑,她哪来这么大力气?还没等他开口回答,下一秒,柔软的唇瓣猝不及防地贴上他的唇。
  温热柔软的触感骤然袭来,时易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笑意顿住,手里的杯子还硬生生举在半空。
  怀里的人不老实地轻啄着唇角,大脑所有思绪全部炸开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心底的理智轰然崩塌,只剩下汹涌而上的本能冲动驱使着他加深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可就在他俯身准备反压上去的刹那,温亦湳轻轻退开唇瓣,眼神迷蒙,理直气壮地嘟囔:“就是你喝了,嘴巴是甜的。你赔我一杯新的。”
  温热柔软的触感骤然消失。时易猛地回神,胸腔里翻涌的燥热与冲动瞬间被掐断。他愣在原地,懊恼地抓了把头发,方才失控的念想还盘踞在心头。
  他慌忙收回动作,避开她懵懂的视线,哑着嗓子不自然地丢下句:“等着。”然后逃似地进了厨房,重新给她冲了一杯。
  这次温亦湳老老实实地喝完了一杯,待她缓过些许酒意,时易扶着她上楼,盯着她简单洗漱后,把她带进了卧室。
  哪怕醉意沉沉,温亦湳依旧遵循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安分地换好了睡衣。时易目光淡淡掠过,很自觉地转过身退出门外,轻轻带上房门。
  楼下。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今晚的疲惫与残留的酒气。方才少女柔软的触感还清晰烙印在脑海里,心里涌起一股燥意。
  他擡手降水调冷了些,微凉的水淋在皮肤上,却还是没能压下心底那股灼热感,浑身莫名发沉发烫。他关了水,垂眸瞥了眼身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无奈轻嗤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没出息。”
  几秒后,淅淅沥沥的水声再次漫开,混着克制又隐忍地低|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