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还是大黄狗先发现她的，朝着她的方向叫了两声，声音不算太凶，但音量大的都盖过广播的声音。常永福正低着头调收音机，听见动静擡起头，顺着狗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温亦湳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了。
“板凳，老实点。”常永福呵斥一声，大黄狗呜咽一身，在常永福脚边趴着。常永福慈眉善目地看向她，带着长辈的关切：“没事，它不咬人。你们年轻人醒这么早？是不是睡不习惯？”
“嗯。”温亦湳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继续往前走了，轻轻应了一声。
他昨天就看出来了，这姑娘生的白净，细皮嫩肉的，不像这里的人。估计是城里来的，怎么可能会睡的舒服。他看着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也没多说什么，笑着朝她招招手，“过来坐，别总站着。”
温亦湳看了眼趴在他腿边的狗，有些犹豫。常永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别怕，它就是认生，你可以过来摸摸它，让它熟悉一下你的气味。”
温亦湳看了眼趴在他腿边的狗，指尖微微蜷起，还是有些犹豫。她站在原地纠结了片刻，心底那点对小狗的念想压过害怕，慢慢挪了过去。
其实她以前也很想养一条小狗，只是还没来得及买，家里就出了变故。
温亦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大黄狗的背上，毛有点粗，却暖乎乎的。狗先是僵了一下，没咬也没躲，只是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她慢慢放下害怕，指尖顺着毛轻轻揉了揉，眼底不自觉软了下来，连紧绷的肩膀都松了。
“它为什么叫板凳呀？”她一下一下地顺着小狗的毛发，好奇地问。
“阿易取的。”常永福低头看脚边的小狗，“那会儿刚捡它回来，胆小的很，就窝在那小木凳下面不出来。后来阿易把那木凳拆了给它做了现在的窝。”
“板凳…”温亦湳唇齿轻喃，“挺可爱的名字。”
她又喊了它几声，指尖梳过软毛，一下轻，一下慢。
“吃饭。”时易从灶房探出身子来。
温亦湳又摸两下才起身，心里想要一只小狗的愿望又强烈起来，她依依不舍地起身去洗手，然后去灶房帮忙端碗。
饭后，时易也没多做停留，他今天还接了活。嘱咐了几句就带着温亦湳下山了。
回来后，温亦湳就打算先洗个澡，但想起楼上热水器还没修，就拿着东西下来，“我借一下你的浴室，楼上热水器坏了。”
时易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手指时不时点几下，闻言头都没擡，“嗯”了一声。
等温亦湳从浴室出来，时易已经不在客厅了，她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两下：又走了？
忽然楼上传来响动，她上去发现声音是从卫生间传出来的，等她进去的时候，时易已经在收拾工具了。见她进来，他说：“热水器弄好了，洗的话提前半小时开，要不没热水。”
“好，谢谢。”
时易将东西装好，站起身，在她面前站定：“头发记得擦，别给药店冲销量。”
“擦了。”这男人关心的话正常说出来得别扭死他。
“没擦干。”
“哦。”她手又胡乱擦两下，怎么可能一下子擦干，不都是晾干的吗？她小声嘀咕几句：“要不是没吹风机，我头发早干了……”
时易家没有吹风机，这一点她没预料到，她记得以前有，虽然功率不大，但最起码比自然晾干要快一点。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健忘症了。
但好在前几天天气不错，她都是自然晾干的，买吹风机的事情就搁置了。现在提起来，她觉得她有必要去买一个，等到了冬天，她不可能也这样湿着头发等风干。
“你说什么？”时易眉骨微沉，淡淡蹙了下眉，微微倾身。
“没什么。”温亦湳倏地擡起头，头摇的像拨浪鼓。要知道她吐槽这里没吹风机，他又要说她“娇气”，她自己私下偷偷买一个就行了。
时易盯了她两秒，侧身出去下楼了。温亦湳站在原地把头发又揉搓几下，将水再吸干些。等差不多了，她下楼把哪双裹满泥块的鞋子提到院子里，她本想着直接扔了这双算了，但又想到自己没钱…不得不面对现实，认命去洗了。
她拿着从时易那里借来的刷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两根手指挑起鞋子，放到水龙头下冲洗。干了的泥块被水一泡，边缘慢慢松软，变成深褐色的泥浆，顺着水流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
她用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刷毛擦过鞋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泥浆混合着洗衣粉混成灰白的泡沫。她冲干净泡沫，发现没怎么刷干净，于是又倒了些洗衣粉，将力道放大一些———
时易从里屋出来时，就看到她坐在院子里神情严肃地刷着鞋，阳光打在她身上，身体因为用力微微晃动。
她秀眉微蹙，眼底有种莫名的执着，对着那块刷不干净的地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头发散下几缕，被微风吹起撞到脸上，痒痒的。
她擡起手肘想把头发蹭开，动作有些笨拙，肘尖在耳边划了一下，没蹭到位，头发又飘回来了。她皱了皱鼻子，索性不理了，继续埋头刷那块顽固的泥渍，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时易原地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朝着院中的摩托车走去。他跨上车，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
“你去哪里？”温亦湳擡起头，手里还攥着那只湿漉漉的鞋。
“有事。”他说。
“好吧，路上小心。”温亦湳眼神顿了顿，心里暗暗纳闷，才回来就又走。但还是叮嘱了一句，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刷鞋。
想象中摩托车开走的声音没响起，还没等她擡头，手中的鞋被一双手抢走了，她坐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攥鞋的姿势，愣了一瞬，擡起头。
“你……”
“让开。”他说。他没看她，蹲着把鞋子接过来，刷子蘸了水，三两下把那块泥渍刷干净了不少，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把另外一只也里里外外地刷了一遍，冲洗干净后放在她脚边。
弯腰将手送到水龙头下清洗一下，起身甩甩手，重新跨坐在摩托车上。
“谢谢。”
“口头说有什么用，谢礼呢？”他没着急走，扭头挑眉看她。
“谢礼……”
什么谢礼？他现在缺什么？
“我给你钱。”温亦湳坐在小板凳上，仰脸看他，语气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
时易看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嗤了一声：“你钱很多吗？”
温亦湳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现在确实没什么钱。她抿了抿嘴，低头盯着那两双刷得干净的鞋子，“那你说，要什么谢礼？”她底气不足地试探道。
时易本来也是随口一说，逗逗她。见她这么认真，那句逗你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默了几秒，薄唇轻扯：“先欠着。”
温亦湳擡头。
欠着？她不想欠别人，尤其是他。
她刚想说话，就被摩托车的引擎声淹没。时易拧着油门从院子骑出去了，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完全听不见。温亦湳才起身将鞋子放在太阳下，进屋了。
她坐在沙发摆弄着相机，看着昨天拍的照片想着去把照片导出来修一下，顺便打出来给时易，让他下次上去的时候带给常永福。
她拿出手机，从联系人里点开许莞禾头像。
【阿莞，你有没有电脑，我想借用一下，修点照片。】
过了两分钟。
【家里倒是有台台式电脑，但坏了，也没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就没修。】
【好吧，谢谢。】
【镇口有一家网吧，可以上网。】
温亦湳当然知道镇口有一家网吧，离镇子上的学校不远，里面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书包搁在脚边，屏幕上是各种游戏界面，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混着骂骂咧咧的叫喊声，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烟味，她不喜欢。
【好，知道了。】
温亦湳按灭屏幕，内心纠结半天，结果还是决定去那家网吧，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
中午温亦湳简单煮了清汤面吃，有上一次的教训，她这次宁愿一点一点多倒几次，也不想追求一次性倒好。吃过饭她就收拾出门，趁着午休这个时间段，想着人或许能少一点。
刚从楼上下来，就听到周正在院子里喊时易。她快走几步下去，周正已经在客厅了，看见温亦湳他朝她打了个招呼，“点点，你这是准备出门吗？”
“嗯，你找时易吗？他骑车出去了。”
“什么？出去了？”周正眼睛瞪大，声音大了几分，“耍我呢？让我给他送东西，他人跑了。”
“送什么？”她说，“要不你先放这里，然后给他发个信息。”
“也行，没什么，就是吹风机。”周正想了想，本来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放在这里就行，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吐槽道：“没几根头发还用什么吹风机。”
吹风机？
他让周正买了吹风机送过来？是给她的吗？
温亦湳心口莫名轻轻一动，只觉得有什么细细密密的暖意，顺着心尖一路漫进心底。
“你去哪里？我送你。”周正将吹风机放在茶几上，低头发了条信息给时易，才重新擡头看向温亦湳。
“网吧。”
“网吧？”
*
时易骑车驶入一个货车厂，空阔的货车停放场尘土味很重，几辆重卡并排歇着，引擎余温还裹在金属里。
时易把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好，一位中年大叔迎了上来，语气实在，带着点歉意：“小时，这趟得辛苦你了。本来是老曹跑的，家里有点急事，来不了。”
“辛苦谈不上，我又是白跑。”时易擡眼，眸色淡。
“单子给你打出来了。这次取货地方有些远，山路多。”货车行老板说，“来回快的话也得三四天。辛苦是辛苦，这趟运费我给你拉满。”
“行。”时易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时易偶尔会跟着相熟的司机跑一两趟长途大车。不是天天干，只在缺人手、运费高的时候接一趟，一两天顶别人干半个月。也难免有像今天的特殊情况。
货车行老板也愿意用他，人实在，话少，能干。他松了口气，拍拍时易肩膀：“靠谱，油卡零钱都放车里了。等下就出发，早去早回。”
时易没说话，伸手要钥匙。老板从兜里掏出来放他手心，“安全第一。”
“知道。”
时易话应得短，拿起钥匙找到对应的货车，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翻身上车，没多余的一句废话。门关上的瞬间，就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
中午网吧里的人确实没有很多，只有零散的社会人员，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眼睛紧盯着屏幕，键盘和鼠标按的噼里啪啦响，时不时吐出两句脏话。
周正本来要陪她一起进去，可刚走到网吧门口，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神色渐渐变得有些纠结，转过头看了温亦湳一眼，说临时有点事得去处理。温亦湳本来就没打算让他陪，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便让他去忙，还谢谢他送她过来。周正不放心地又看了她几眼，叮嘱了一句“有事打电话”，这才转身匆匆走了。
这里空气里弥漫着混乱的味道，什么都有，烟味、泡面味、酒味，还有种闷闷的味道，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让人喘不上气。
温亦湳将口罩上方按紧了些，清冷地嗓音透过口罩穿出来，“请问，这里上网怎么收费？”
“3块一小时，包夜四十五。”前台是一个小姑娘，发尾挑染成五颜六色，画着浓妆，穿着凸显身材的上衣，手上带了一堆首饰，低头不知道在和谁聊天，头也没擡。
“我先上俩小时。”
“身份证，要哪台，旁边扫码。”小姑娘嚼着口香糖，脸终于从手机里擡出来。
温亦湳扫视了一圈，挑了个没人的角落。小姑娘将身份证连同一张纸递给她，上面写着账号密码还有上机号。
她走到角落那排，根据号码找到自己的位置。走过来才发现这排不是没有人，还有一个学生，只不过坐的有些低，她刚刚没看到。那学生穿着校服，神情专注地盯着屏幕，偶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东西。
她走近一看，居然是在学英语。她愣了一瞬，很快挪开了视线，找到自己的位置，拿着湿巾把座位鼠标键盘能碰到的地方都擦拭了一次。她将用过的湿巾用一张干净的包了起来，想着等下带走。
但很快，她就遇到了难题——
她不知道这电脑怎么开，在屏幕下方鼓捣半天，没动静。许是她动静太大，旁边那个学生视线从屏幕挪开，好心提醒了一句：“桌子上右手边那个按钮，进去后输账号密码。”
她看到了那个红色按钮，然后按下去，屏幕亮了，“谢谢。”
她按照纸条将数字输进去，跳转到桌面。她打开浏览器下载了p图软件，下载的速度不快，她到处打量打发时间。
那几个学生坐在她斜前方，其中一个忽然骂了一声，声音很大，在网吧里回荡。“你他妈会不会走位？”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回骂了一句，然后是一阵键盘噼里啪啦的急响。
旁边那位学生还在带着耳机，心无旁骛地学习着。视频里讲的是高中英语语法。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通过的英语考试，从小她就受着双语教育，英语对她来说像第二个语言，为此她也申请了国外艺术学校，可……
她失落地收回视线，软件已经下好，安静地躺在桌面。她用读卡器将照片导入软件，开始调色，将瑕疵修掉。
她神情专注，不厌其烦地扣着细节。修好后又缩小反复看，觉得满意了才点了保存。她翻着之前拍的风景照片，想着一起调个色。
忽然她握着鼠标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