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靠在沙发里翻着手机,指尖随意地滑动着,偶尔轻点几下屏幕。
刷动的空隙间辉哥给他发了条信息,问他上次修车的零件型号,他随手打开相册,想翻出当时拍照购买的图片,指尖一划,目光却渐渐凝滞,一张旧照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
他顿了一下,然后将图片发给辉哥。下意识瞥了眼手机上日期——日子已经近了。
时易神色一点点淡下去,沉的发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每到那天,那些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苍白的脸和鲜艳的红,刺得人心慌。
他恨父亲的怙恶不悛,恨那些间接把母亲推向深渊的人和事,可最恨的,始终是他自己。
他擡手扶额,心底的自责与痛楚漫成一片苦海,他溺在其中,挣扎的力气早已被悔恨淹没,只剩无尽的煎熬。
就在意识快要被黑暗彻底吞没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复上了他的额头。
时易猛的一怔,混沌的思绪骤然顿住。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海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光亮顺着缝隙挤进来,将他猛的拉回现实。
他缓缓擡眼,撞进了温亦湳满是担忧的眼底。
“你又不舒服了吗?”
身旁的温亦湳注意到他擡手扶额的动作,以为是他头疼了。赶紧将手覆在他额头上感受着温度,又将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细细比较着。
“有一点点热。”她蹙着眉,掌心贴着他的额头,“是头疼了吗?估计又烧起来了,有没有温度计,我给你量一下体温吧,这样保险一点。”
他目光无意识落在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上,看着那抹柔软的弧度,忽然就出了神。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滚烫的冲动,竟荒唐的想就这么低头吻下去。
他因为赚钱打工,没有谈过恋爱,没时间也没心思。但他向来克制自持,从未生出这种唐突又莫名的冲动。
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他猛的回神,心底暗骂一句。
草,他真是脑袋烧坏了,难道真的如她所说,他才是变态?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将她的手拉下来,垂着眼,嗓音低沉又克制,“我没事。”
“不行,量一下体温,万一又烧起来了怎么办。”温亦湳不听他说,她知道他就爱硬扛,“温度计在哪儿?我去拿。”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地笃定,时易拗不过她,还是告诉了她,乖乖配合着量了体温。
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温亦湳眉头紧紧锁起。温度确实又升上来一点。她脸一沉,伸手就去拉他,“别看了,回房休息。”
时易顺从地站起来,任由她推着走。他本来也打算回房间了,刚刚吃了药,药效上来让他有些犯困。
他折回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番,又在她的催促下,安分地躺了下去。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昏黄柔和的灯光漫开一小片,衬得着昏暗得屋子温暖几分。
“灯我给你关了?”
“不用。”
“哦。”
温亦湳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依旧站在床边。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我要睡觉了。”时易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知道。”
“……”他有些无奈,“你还不出去吗?”
“你睡你的。”刚刚体温有升高的趋势,她怕晚上他又发起烧来,没人知道。
“你站在这儿,我怎么睡?”
“我站这儿影响你睡吗?”
时易没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行吧。”温亦湳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出去了,时易这才松了一口气。刚刚心绪被她搅乱了几分,他是个正常成年男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不保自己脑子烧坏了干出什么蠢事。
他按了按发胀的眉心,轻轻阖上双眸。还未等他理清思绪,屋里响起凳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声音响起的瞬间,时易睁开眼,眸色还带着未散的暗沉与紧绷。
只见温亦湳搬着凳子坐在他床边,“那我坐着总行了吧。”
“……”时易一时语塞,无奈地蹙了下眉头,看她这幅理所应当的模样,低声道:“你怎么还耍上无赖了?”
“只要你烧退了,耍就耍了。”温亦湳一脸无所谓,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趋势。
“你还记得你是大小姐吗?”言外之意是让她矜持一点。
“大小姐怎么了?谁规定大小姐不能耍赖?”温亦湳理直气壮地擡了擡下巴,半点没有要退让的意思,“况且我现在又不是大小姐。”
“……”时易抿了抿唇,突然沉声开口,嗓音因为隐忍而性感沙哑,颇有暗示意味,“那你知道男女有别吗?”
温亦湳当然知道时易说的是什么意思,她都没说什么,他怎么先矫情上了。她目光坦荡地对上他,不以为意,“上次在爷爷家你怎么不说男女有别?”
她还就跟他犟上了。本来生病就是因为她,现在他又开始复烧,她害怕会变严重。况且她又没做什么,就是想守着他别让他烧严重了。
“……”时易被她这股倔劲儿堵得胸闷,但又不能怎么着她,想到这里更闷了。他气息渐沉,声音轻得像喟叹,“那不一样。”
上次在常永福家,他也根本没那心思,就算有,也会死死压下,更不会失了分寸。
可现在不一样,他的欲望不受控制的在心底叫嚣。房间里只有他和她两人,她就安稳地坐在旁边,眼神执拗又坦荡。
他怕他脑子一热,欲望占据上风。
“放心,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在她看来,时易说这话,只是出于礼貌提醒,毕竟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推开被心动女生照顾的机会,所以——时易似乎不是喜欢她。只是他骨子里带的尊重与体贴,那是他好,不是喜欢。
得出这个结论的温亦湳自然不会担心时易会对她做什么。现在的情况是她对时易有别的心思,她才是会做出在他看来冲动举动的人。
但她对自己放心,她现在只想在床边盯着他,防止他体温再次升高。
“……”时易哪里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她倒是对他放心的很。
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攥紧,硕大的掌心带着烫人的温度,猛的将她一带。
下一秒,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灼热的呼吸瞬间撞在一起,空气骤然变得稀薄。鼻尖几乎相抵,视线里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眸,沉沉的,仿佛要把人吸了进去。
温亦湳来不及惊呼,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震得她头晕目眩。手臂上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麻,她想挪开视线,但避无可避。
他的目光灼热地扫过她的唇瓣,停留不过一瞬,便擡眸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里,一眨不眨地锁住她。
他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热气细数喷洒在她的脸颊,灼得她皮肤发红。开口时,他声音低哑,带着克制与隐忍,“那你不怕我会对你怎样吗?”
温亦湳脑袋空白一瞬。近距离的呼吸交缠让她无法思考。
时易看着她怔愣的模样,声线又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诱|逼,“这样你也不走?”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手臂被他紧紧紧固着,动弹不得。她垂了垂眼睫,在擡眸时,眼底多了几分笃定,她平静地回答他:“你不会。”
她相信他,因为他是时易,所以他不会。
三个字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心口,他那浑身紧绷的力道瞬间松了。他烦躁地松开了抓着的手,眼底得情绪收敛起来,他别开眼没看她,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她还真是倔,这样还不退。偏偏,他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温亦湳察觉到力道松了,轻轻直了直身体。
“等下如果你温度恢复正常我就走。”看着时易沉下的脸,下颌线条崩得紧紧的,她终究还是退了一步,脸上的热气还未消散,蔓得耳根也一阵燥热。
“随便你。”时易冷冷丢下三个字便阖眸不再看她。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后半夜里,时易或许因为内心燥热,体温翻来覆去地攀升,皱着的眉也一直没松开。温亦湳不敢休息,拧着毛巾一遍遍覆在他额头上,困意一次次侵袭着意识,她强撑着换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累的趴在床边浅浅睡去。
天刚泛起鱼肚白,时易就醒了。温度已经下去了,只是身上还有些酸软。
他后半夜其实一直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混沌中能感受到额头上的凉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只是那时眼皮沉得厉害,怎么也睁不开,只能任由这微微的凉意抚平他浑身的燥热。
他一偏头,就看到伏在床边的温亦湳,脑袋枕着臂弯,眉头还微微蹙着,睡的好像并不安稳,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
他心头一软,不自觉擡手想将碎发拂开,只是指尖刚碰到发丝,就见她眼睫轻颤,有转醒的迹象。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飞快地收回手,重新闭起双眼,装作还没醒的样子,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下一秒,温亦湳缓缓擡起眼皮,眼底有一瞬的茫然,她直起酸痛的身子。眨巴两下眼,意识到在哪后,她擡手复上了时易的额头。
退烧了。
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但怕某人醒来后说她又耍赖,她轻手轻脚起身离开了。
房门轻合,发出极轻的“咔嗒”声,时易才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的床边,手不自觉地挪到刚刚温亦湳睡过的地方,残留的余温沿着指尖一直蔓延至心底。
上楼后温亦湳把自己扔进冰冷的床铺,一晚上没睡,绷了半夜的神经猛的松懈下来,倦意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等她再睁眼已经中午了。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涌进来,房间里静悄悄的。她揉了揉酸疼的脖颈,坐在床上呆愣了一会儿。
她迷迷糊糊洗漱完,踩着拖鞋下楼想倒杯水喝。望溪镇的秋天干燥得很,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她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小口吞了几口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时易紧闭的房门上。
不知道他醒了没有,天刚亮的时候烧退了下去,也不知道现在他状态怎么样。
她心里惦记着,脚下便不由自主地朝那扇门挪了过去。路过餐桌时,她顺手将水杯放在上面。
她轻敲两下门,试探性地问道:“时易?你醒了吗?”
屋内没人应。她又敲,脑海里浮现出上次敲门的情景,心里猛的一紧。
不会又烧起来了吧?
念头刚出来,动作先一步做了决定。她握住门把手猛的一按,门被推开———屋内没有人,床铺也收拾的整整齐齐。
她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烧到没力气应声。但转念又想,心又提起来——人去哪里了?明明还没有痊愈,不会又跑去不要命地工作了吧?
她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时易的名字,按下拨号键。
耳边传来嘟嘟两声,电话被接通了。手机那边的人拖着散漫的调子,不咸不淡的开口。
“喂?”
“你去哪儿了?”
“有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去车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烧刚退,还是再休息一天吧,工作什么时候都可以做。”那边没回答,温亦湳继续道。
“就一个普通发烧,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时易不以为意。
温亦湳也不想这么大惊小怪的,只是上一世时易生病时的记忆太深刻。明明时易身体素质不差,平日里也鲜少生病,可一旦生病了就反反复复,折腾很久都难好彻底。
“可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挂断了。
“可是什么?温亦湳,你一个大小姐怎么这么啰嗦?”
一道低沉的语调在她身后轻轻响起。
温亦湳握着手机的手臂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时易就站在她身后,双腿交叠倚着沙发靠背,手机还拿在手中,见她转身,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散漫戏谑。
目光猝不及防撞进时易眼底,她喉间轻哽,有些窘迫地开口,“你…不是去车铺了吗?”
他揣起电话,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我什么时候说我去车铺了?”
“……”她放下手机,眼神挪开,好像他确实没说,“那你去哪了?”
时易没说话,只是垂眸,往脚边的袋子扬了扬下巴。透明的袋子里装着新鲜蔬菜水果,各种各样的,买了不少东西。
原来是去超市了。
她怔怔地望着那些袋子,刚才的尴尬淡了不少,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站着的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时易不答反问,漆黑的眼底漾着几分探究与好奇,语气认真,“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从他发烧开始她好像有点紧张过头了,只是普通发烧感冒,退烧了也就好差不多了,但她似乎很担心自己。又是守一夜,又是连环追问,连他出门一趟都能慌成这样。
之前类似情况,他吃个药,捂着被子出出汗就好了。只是这次确实稍微严重一点,温度反复波动。但也实属正常范畴,吃几次药也就好差不多了。
她喜欢他吗?
好像也不,他们之间的关系,还远不到这份上。
可她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或许是因为愧疚她间接导致他染上风寒。
可,至于吗?
他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