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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常永福走了,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天刚破晓,晨雾漫过山腰,鸡鸣声响起,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阖上双眼,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人们总以为像生离死别这般天大的事情,总会有征兆给人们留有告别的余地。可现实从来都不遵循常理,它从不会预警也不会刻意铺垫,一瞬间便天人永隔。
  平淡如常的清晨,成了永别,徒留活着的人,对着这空荡的院落哀戚。
  那天晚上聚餐结束后,时易照常去医院陪护。病房里灯光昏暗,四周病床的病人都已早早休息了。时易放轻脚步,朝着常永福的病床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不太好闻。
  病床上,常永福侧卧着,眉头紧紧拧作一团。察觉到脚步声,他眉头松了几分,缓缓睁开眼。见来的人是时易,他虚弱开口:“这么晚了,你还来做什么?”
  听着他沙哑无力的嗓音,时易走上前,轻声问:“又不舒服了?”
  常永福翻了个身挣扎着想起来,时易连忙上前搀扶,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小心地将人扶起来,又把枕头放他背后让他靠着。
  “我这病是不是没得治了?”常永福靠在枕头上缓了很久,目光沉沉地看向时易。
  时易指尖一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的身子我清楚,本来就撑不了多久。呆在这医院浪费钱也浪费时间。”他说得吃力,每说一句都要缓一缓:“我就是年轻时没好好爱惜身体,老了才落得一身病。我已经走到头了,你还年轻,别为了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再把身体搞坏了,不值当。”
  话音落下,他想擡手拍拍时易的肩膀,可试了几次,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
  时易喉间发涩,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流逝。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到说话都费劲,哪里还有那记忆里与他拌嘴、精神头十足的小老头的半分模样。
  今昔对比,沉重触手可及。他沉默许久,故作轻松地打趣:“都说了少吃一点你那浇粪水的菜,偏不听。”
  话音顿了顿,他放缓声音:“医药费您也别担心,我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和时间,您就安安心心配合医生治疗。”
  常永福侧过脸,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出神,很久没说话。病房里静得压抑,只有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转回目光,声音微弱但又带着隐忍:“时易,爷爷太疼了。”
  老人低低的一句疼,时易的无力像蛛丝般疯狂缠绕着心脏,挣不脱,也躲不开。
  纠结、不忍、无力、酸涩……一时间百般情绪搅在一起,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轻叹。权衡片刻,他心底还是下定决心带常永福回后山度过余下的日子。
  温亦湳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现在的常永福继续接受治疗也只是能勉强拖延时间,他为此承受的痛苦都是真实的,并未有所缓解。
  因此她并不觉得时易的决定是草率的,只是心里还是免不了难过。她也懂时易懂纠结与煎熬,她不知道说什么能安慰到他,索性就默默陪着他。
  两人一同搬往后山居住,可日子还没过几天,常永福就在最熟悉的老屋中安然离去。
  离世那天,二人并未有太多意外,只是安静地通知其他人,按着镇上的规矩有条不紊地低调操办后事,并将他安置在这后山之上,守着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时易从始至终都很冷静,像一个成熟的大人操持着事情。温亦湳几番欲言又止,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她能做得也只是默默陪着他,拉着他不让他陷入情绪漩涡。
  时易这几天一直靠忙碌来麻痹自己。常永福离世,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种感觉很难受,但又找不到源头解决,只留下满心怅然,像散不去的潮气。
  时易站在墓碑前,垂着眼一言不发。温亦湳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没有出声打扰。墓碑的照片还是温亦湳给他拍的,照片里的小老头笑得爽朗,那些相处的日常清晰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轻轻放在墓碑前,是一张他曾藏起来的录取通知书。他垂眸低声开口:“老头子,我考上了,没给你丢人。”
  看清楚那张纸的内容,温亦湳心头一怔,满脸诧异。原来当初他考上了,只是藏起来了没说。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以时易的性子来说,他会这么做。
  温亦湳轻轻伸出手覆盖住他的掌心,无声安慰。时易顿了顿,反手紧攥着她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他仿佛抓住了晦暗情绪里一道温暖的光。
  *
  常永福走后,两人依旧按照往常那般工作生活,丝毫没有改变,只是偶尔在看到院中玩闹的板凳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温亦湳按时提交了摄影大赛的作品,静静等待着结果。期间她按部就班地工作和学习,因为作品的热度上涨,她也接了越来越多的摄影单子,每日都把自己填得满满的。
  机缘巧合之下,温亦湳接到一个网络红人的摄影单。对方喜欢实景拍摄,专程找各地的原生态自然风光为背景拍摄。两人在小镇里拍了几组不同风格的照片,上传至网络后引来大批网友点赞转发。
  越来越多人透过照片留意到望溪镇,被这淳朴自然的山水风光所打动,专程到此地来游玩。小镇因此逐渐热闹起来,最直观的就是县城往返镇子的公交都多了好几趟班次。
  时易也仍旧像往常一样卖力工作,仿佛生活从未被打乱,唯一的改变就是每天他都会回家休息。对此温亦湳也格外珍惜两人相处的时间,每天晚上黏着时易,即使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相拥,她心中便被踏实的幸福填满。
  这天晚上,温亦湳慵懒地翻了个身,指尖触及到一片冰凉。她上下摸索几下,发现身旁早已没了人影。
  心底一慌,睡意瞬间消散大半,她连忙睁开眼,下意识撑起身子四处张望,周围黑漆漆一片。她打开床头灯,穿着拖鞋走出房门,客厅也空荡荡的没有人。
  温亦湳蹙眉,心底隐隐觉得不安。时易要走也会和她说一声,不会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
  她原地反应了片刻,转身去房间拿手机,转身那一刻余光瞥到门是开着的。她下意识迈步走过去,只见时易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
  这木质躺椅是他为她实现的生日愿望。但温亦湳一开始的生日心愿并非是这个,她本想借由实现愿望让时易接受她替爷爷治病的心意,刚提出就被时易冷脸拒绝了。
  温亦湳心里免不了失落,兴致全无,于是就随口提了一句要个躺椅。没想到他真给了她一张躺椅,还是他亲手做的,木质的。收到后她越看越喜欢,还特意购置了软靠垫放在上面,没事就躺在上面休息、晒太阳。
  此刻看清夜色里熟悉的身影,紧绷的肩头才缓缓松下来。她折回沙发拿了一张薄毯子,轻手轻脚朝他走过去。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小心翼翼地将毯子盖在他单薄的身形上。等她走近才发现时易并没有睡,而是望着天空发呆。
  视线多了一张薄毯,时易才回过神,看向眼前的人。
  “怎么醒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起身揽过温亦湳让她坐在躺椅上。
  温亦湳坐在他身侧,顺势躺在他的怀里,把带来的毯子盖在两人身上。
  时易手揽着她的肩头,轻轻捏了几下,沉声问:“冷不冷?”
  温亦湳手搭在他胸膛,脚往毯子里缩了缩:“冷,你抱紧一点我就不冷了。”
  时易闻言无奈轻笑,故意说道:“冷的话我们就回去。”
  “不要,你搂紧一点就好了。我不回去。”温亦湳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紧,脑袋埋在他颈窝,声音还有点没睡醒的鼻音。
  “吵醒你了?”时易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顺势把她身后毯子的边角朝里塞着,确保她被裹住了。
  “醒来身边没人,吓了我一跳。”语气带着一点委屈。
  时易闻言心头微涩,用脸颊轻轻蹭了下她的发顶:“睡不着,出来坐坐。”
  “你是不是想爷爷了?”温亦湳轻声问。
  时易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眼睛出神般望着朦胧的月色。
  见他不开口,温亦湳继续道:“有人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说不定爷爷就是其中一颗,只不过换了种方式陪着我们。”
  “但愿。”时易轻叹一声,回了两个字。
  望溪镇夜晚的天空很美,就像画里画得那般,说漫天星河都不为过。
  方方正正的院子,框出方方方正正的天。星子稀稀落落,嵌在深蓝的绒布上。
  这一方天空,只落在他们头顶,只属于他们。
  两人就这么望着星空发呆,忽然时易问:“霓京的星星多吗?”
  温亦湳想了想,回答道:“应该吧,没仔细看过。”
  以前在霓京的时候,她从不擡头。高楼太多,灯光太亮,星星有没有,好像也没人在意。
  “温亦湳。”时易唤她。
  “嗯?”
  “我做了一个梦,梦很真实,那感受真实到我不敢睡,怕一闭眼就是那样的场景。”时易声音低低的,怕惊扰这宁静的夜色。
  “什么梦?”温亦湳好奇道:“什么梦能让你睡不着?不会是什么恐怖血腥的梦吧。”
  “我梦到你死了,又是割腕,而我却没能救下你。”时易望着夜空,侧脸线条绷着,喉咙轻轻滚动。
  温亦湳猛地看向他,眼里是来不及藏起的惊愕。她没说话。
  摇椅停了。
  夜风也停了。
  温亦湳搭在时易胸口的手慢慢攥紧,那道疤忽然开始发烫。
  “梦都是反的。”她听到她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她攥起他的手,安抚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活着吗?”
  “温亦湳,活着挺好的。”时易用力握紧她的手,又轻轻擡起她的左手,在她手腕的疤痕上落下虔诚而又温柔的一吻:“好好活着,我只有你了。”
  手腕上浅浅的疤痕与他温热的唇瓣相触碰,酥酥麻麻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她仰头望着他的眉眼:“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她的手被时易拉着贴在他胸口,沉稳有力的心跳顺着掌心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尖上。
  时易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将她拥进怀中,仿佛要把她牢牢嵌进身体里,仿佛这样他才能确定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温亦湳感受得到他的不安与害怕,因为他手臂的力道过于紧实,勒得她有些不舒服。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声音发闷:“时易,松开点,你抱太紧了。”
  时易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他连忙松了几分力道,但仍未完全松开她,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态。
  “抱歉。”他低声道歉,语气带着一丝懊恼:“弄疼你了吗?”
  温亦湳摇头:“没有。”
  她撑起身子,像是要走。时易也跟着坐起身来,低声询问:“困了?”
  她没有应声,反倒轻轻一转,直接跨坐在他腿上。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捧着他的脸颊,近距离看着他深沉的眼眸。
  “不困,我就是想好好看看你。”温亦湳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语气认真:“时易,梦里的事情不会发生,我也不会离开。你以后也不准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发呆,我醒来看不到你,我会害怕。”
  时易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眸色微动,下意识擡手扶上她的腰肢。
  温亦湳伸出双臂,俯身拥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柔软的发丝划过他的颈侧,蹭得他心痒痒。
  “时易,我也只有你了。”温亦湳在他耳边呢喃:“你别丢下我。”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
  他害怕她离开,她又何尝不是。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怕,怕记忆中的结局上演,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襟。
  时易擡手复上她的后背:“除非你不要我了,否则我赖定你了。”
  心底的不安被他这句直白的话语抚平,她退开身子,垂着眼帘,目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眸。
  “你困吗?”
  时易闻言微微一怔,眼中有几分不解,正要开口回答,温亦湳却倾身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他身形一滞,下意识仰头承接着她小心翼翼的吻。他看着她眼睫轻颤,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不知道她这个吻算什么,是算抚慰还是……他没有回应。
  温亦湳有些不高兴,嗔怪地喊了他一声,语气急促:“时易。”
  她这声轻唤像是什么开关一般,时易闻言掌心贴着她的腰,微微用力,把她按近了几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点空隙也消失了。他闭着眼偏了一下头,让这个吻更深了一点。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与他交缠,感觉到了真真实实存在的她,没有离开,也不是梦。
  得到他的回应,温亦湳手指攀附在他肩膀,指尖微微收紧。她张开嘴唇,浅浅含了一下他的下唇。时易顿了一下,吻得更用力了些。
  温亦湳无意识地从喉间溢出一声嘤咛。时易脑海中某根弦瞬间断了,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从躺椅上捞起来。
  温亦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本能的攀住他肩膀,腿也下意识环着他腰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到他大步流星地朝卧室走去。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倾身压了上去。
  这一晚,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她,感受她的呼吸、感受她的温度、感受真实的温亦湳。
  温亦湳也承受着他,指尖在他后背留下自己的痕迹,像是在无声回答,她是真实的。
  途中他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温亦湳也耐心地回答了他很多遍。
  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到最后,他整个人伏在她身上,手指拨开她被汗水洇湿的头发,动作轻缓,目光缱绻。
  温亦湳望着他没有动,只是偏过头,嘴唇贴了贴他的掌心。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她嗓音发软。
  时易静静注视着她,视线描绘着她的眉眼与轮廓。他低头轻吻一下她的薄唇,眼眸带笑:“记得,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