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带着军部公文推开傅青家院门的时候,傅青正蹲在枣树底下给宋雅唯剥核桃。
宋雅唯坐在竹躺椅上,肚子已经手里缝着一件红底黄线的小鞋子。
周铁把公文往石桌上一搁,“军部下来的,铁血城新城主,许衡,靖京药宫出身,三日后到任。”
傅青把核桃仁递到宋雅唯手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拿起公文翻开。
上面写着许衡的履历——药宫执事,药道修为六品,曾随军出征过两次,有实战经验,跟段铁山那种将门世家出身的城主完全不同路子。
“田帅亲自举荐的。”
周铁在石桌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
“药宫和军部联合委派,段铁山在任的时候铁血城军医所形同虚设,伤兵全靠硬扛,许衡来了之后边军的医疗归药宫弟子接管,以后弟兄们受伤不用光靠金疮药了。”
药宫。
傅青想起沈老先生。
“我出去一趟。”
傅青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躺椅扶手上,宋雅唯抬头看了他一眼:
“快吃晚饭了,去哪?”
傅青从墙上摘下刀别在腰后,“去趟药铺,问问沈老先生药宫的事。”
周铁也跟着回了。
...
沈氏药铺的门虚掩着,沈老先生正在柜台后面捣药,傅青推门进去,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药杵没停,“伤口又疼了?”
“伤口早好了。”
傅青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沈老先生,药宫的事我想问问。”
沈老先生的药杵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捣,只是嘴里念叨了一句,
“药宫的事有什么好问的,都是陈年旧事了,老朽离开药宫二十多年,宫里现在什么规矩都不清楚。”
“新城主许衡是药宫的人。”
“许衡?”
沈老先生停下药杵,摘下老花镜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老朽离开的时候他才几岁,不认识。”
他继续捣药,但动作明显慢了,
“不过药宫肯派人来边关当城主,倒是新鲜,以前药宫只管治病救人,从来不掺和军政。”
傅青靠在柜台上,“许衡来了之后边军医疗归药宫弟子管,您要是愿意的话,要不要也去军医所帮忙?”
沈老先生把捣好的药粉倒进一张牛皮纸里折好,扎完之后他把药包推到傅青面前,
“安胎药,拿回去给你两个媳妇。”
他顿了顿,“军医所的事老朽就不掺和了,在这小药铺里待了半辈子,自在。”
傅青没有勉强,他知道沈老先生有不愿提的过往,但他也隐约猜到那些过往跟药道有关。
他道了声谢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沈老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许衡要是问起老朽,就说沈苍已经死了。”
...
三日后许衡到任,三十出头的清瘦男人,穿一身藏青官袍,腰间挂着一块药宫玉牌,玉牌上刻着一株灵芝草。
他站在校场高台上,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身着药宫服饰的年轻弟子,一个个文质彬彬,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边军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接任仪式很短,许衡说话简明扼要,没有官场套话。
他当众宣布铁血城军政新规:边军医疗由药宫弟子接管,军医所扩编为药道诊疗所,所有伤员优先享受药道治疗。
台下边军将士们交头接耳,药道是什么玩意儿?比金疮药好用?这几个细胳膊细腿的年轻人能治刀伤?有人把胳膊抱在胸前,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让傅青意外的是散会之后新城主私下约见了他。
“傅千夫长,田帅的战报我看过,你从淬体四重突破到通脉一重只用了几个月时间,边军百年战史上从来没有过先例。”
傅青还是那句话,“我是天生战体,战斗越激烈修为提升越快。”
许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三天后琰国儒家使者公孙度途经铁血城前往靖京,我要在城主府设宴款待,边军千夫长以上军官全部列席。”
“儒道?”
傅青想起沈老先生提过的武道之外的修行体系,药道、蛊道、儒道——这已经是他要接触的第三个体系了。
“公孙度是琰国国子监的大儒,儒道修为在四品以上,这个人不好惹,儒道的人嘴皮子都利索,你到时候别跟人起冲突。”
傅青一愣,“可我是百夫长啊?不用去吧?”
许衡诧异地看向他,“你的腰牌还没下来?那可能就这两天了。”
傅青愣了下,摸着脑袋出去了。
...
公孙度抵达铁血城的阵仗比傅青预想的大得多,三辆马车,十几个随从弟子,全都身着儒衫腰挂玉牌。
马车帘子掀开,公孙度从车上下来,四十余岁,面容清瘦,两鬓微霜,身上那股气质跟武将完全不同。
许衡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两人寒暄了几句并肩走进城主府。
当晚接风宴设在城主府正厅,正厅里摆了三列长桌,中间一列是主客席位,左右两列是陪席。
公孙度坐在客位首席,身后站着三个年轻弟子。
许衡坐在主位,边军百夫长以上军官分列两侧。
傅青坐在周铁旁边,注意到公孙度身后站着的一个年轻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白净,身上的儒衫料子比同门都要好,腰间挂的玉牌也比别人大了一圈。
这人从入席开始目光就始终往斜上方飘着,扫过在场边军将领时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见他看过去,周铁在旁边小声开口,“高景,公孙度的得意门生,儒道第七品“齐家境”,最是看不起当兵的。”
傅青点点头,没再看他。
...
酒过三巡,公孙度跟许衡聊了些靖国与琰国的边境贸易和沿途见闻,气氛还算融洽。
却在此时,高景在公孙度的默许下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踱到大帐中央。
“诸位将军。”
高景环顾四周,嘴角挂着浅笑,
“在下高景,师从公孙先生,儒道第七品,此番随先生出使靖国,沿途所见所闻颇有感触,靖国以武立国,边军将士骁勇善战,在下佩服...”
“不过,武道毕竟粗鄙,诸位若是有子侄,还是送到学宫学文的好...”
他把酒杯放下,双手背在身后,开始了长篇大论。
从儒道九品体系讲到出口成章言出法随的威能,从浩然气的玄妙讲到儒道圣贤改天换地的传说,言辞间反复提及“儒道修的是天地至理,不像某些粗陋法门只知打熬筋骨”。
周铁暗暗磨牙,强忍上去砍人的怒火,其他边军将领也是面色铁青。
高景越说越起劲,走到正厅中央,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在琰国,只有资质最驽钝之人才会去习武,真正有天赋的子弟无不以入儒道为荣。”
“武道练到顶,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而儒道修到高深处,可一言定山河,一笔改日月,此乃——云泥之别。”
“云泥之别”四个字落地,整个正厅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几个千夫长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一个络腮胡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旁边的人赶紧拽住他的袖子。
谁也不敢发作,公孙度是客,许衡是新城主,这场合轮不到他们说话,一旦闹起来事儿就大了。
傅青侧过头凑到周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周哥,这人嘴皮子这么利索,怕修的不是文道,是专练嘴皮子,上了战场不知道能骂死几个敌人?”
周铁正端着酒杯压火,听见这话一口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咳咳...”
一旁的络腮胡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拿袖子捂住嘴假装擦嘴。
旁边几个听见的将领全把头扭过去,一个趴在桌上肩膀直抖,一个仰头看房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高景缓缓转过身,目光锁定傅青,正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顺着高景的目光看向傅青。
“这位将军,刚才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