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枫握着手机的手都要冒汗,他赶忙跑到一旁的角落去,小声对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妈咪。
“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自己从疗养院跑出去!”
这质问声很是着急崩溃,季枫听了都心慌,他抓着墙角,蹲下去,很是担心通话内容被第三个人听见一样谨慎:“我,我在我的中国朋友家,我没有任何事……”
“什么……!”elowen质问到一半突然打住了,她调整了一下语气,避免吓到自家宝贝的心脏,“什么朋友?ruby什么时候有的朋友,妈咪为什么不知道?”
季枫心脏一抽一抽的,他明明没有说谎,可还是会心虚,事到如今,他也没有隐瞒的打算,索性就把事实一五一十都做了交代,不过他对自己偷跑回来的理由解释很简单:他在疗养院心情不好。
“我没有一点点开心,我是最不开心的人。”季枫蔫巴巴地说,“因为你和爸爸没有在陪我,我得到了不开心的病,但是我在这里我会很开心,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可怜了。”
季枫惯用着卖惨的口气和示弱的手段,寥寥几句话就把elowen说得落泪,而这场对峙也在到达爆发点前就匆匆结束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就此放任季枫在这里胡来,elowen说他们会马上过来确认季枫的安危情况,并马上把他带回去。
季枫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过他也不慌张,他有的是办法应对父母。
挂了电话,季枫又在墙角下蹲了一会儿,他揪着胸口的衣服,呼吸一上一下的,巨大的情绪波动使得他心脏还没有缓过来。
而周通对此事一无所知,季枫也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他还在厨房里忙活,大热天又是一头汗。
季枫钻进厨房,贴到他身边,给他擦汗。
周通停下所有动作,木头一样定在原地,季枫捏着纸一点一点给他吸去了头发下的细汗,“你下雨了,周通。”
“你怎么不去看电视了。”周通问。
季枫摇摇头,不说话,也没给个理由,就目不转睛地看他切菜。
周通要砍大骨,怕伤着季枫,就让他退一点距离,季枫后挪几步,两人中间隔开了一米距离周通才觉得安全。
周通看着对方身上的长衣长裤,他也是认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自己的衣服,因为这一身他已经很久没穿了,也不记得是压在哪个箱底给季枫翻了出来。
季枫听话地站在一边,两只衣袖比手臂还长,拖拉一节出来,显得人又呆又乖;而领口本就因为多次洗涤,已经失去弹性且变得宽大,既包不住季枫细细的颈根,也挂不住纤瘦的锁骨肩窝。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周通怎么感觉这一米距离越来越窄,等到他把排骨砍完时,胳膊上已经贴了个人。
“怎么了?”周通握着刀,不敢动,但他不敢动并非是因为怕剐蹭出意外,而是怕把贴在自己胳膊上的人惊吓跑。
季枫的睫毛因为过分浓密,以至于正面瞧他时,上眼睑好像画了一条乌黑的眼线,而下眼睑的睫毛又分簇散开,根根分明,精美如同用墨笔一根一根画上去的。
这样被睫毛包裹一圈的眼睛又大又明亮,看着人时,就是有点情绪都很难藏住;不过并非是藏不住,他看周通时,钦佩、迷恋、仰慕都是非常容易看见和读懂的神色。
“没有怎么。”季枫把脸垫在对方肩头上,又直勾勾盯着人,左右轻轻晃了晃脑袋,“我在看你而已,你快快煮饭吧。”
“我知道。”周通放下刀,去拿了张凳子过来安置到一边,“坐下来。”
周通是能感觉到季枫的怪异,但他又不能准确说出来是什么问题,季枫平时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心不在焉。
不仅是周通能感觉到,就连何权青一个旁人也感觉到了,他坐在两个兄长对面扒拉着饭,看周通哥三五次哄求季枫哥,季枫哥才艰难地吃去了半碗饭。
饭后何权青问周通,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山上去,周通说傍晚回,到时候让人开车送他们上去,因为季枫还得睡个午觉休息,于是何权青也听话去睡了个午觉。
季枫睡午觉时周通一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但就在这种高度注意的情况下,季枫的体温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升高的,他竟然没有察觉到。
他拿温度计测了测,烧得不高,勉强只能算个急性低烧,季枫身体软绵绵,呼吸喘息都受累,吃了药也没管什么用。
更要紧的是,季枫嘴唇泛白得厉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褪了血色的他也没有察觉到,可能是因为他一直盯着,就没有怎么洞察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周通催他爸回来看了看,他爸一看就知道这孩子不是简单烧了,而是急火攻心了。
周通也略知一点中医术语吧,急火攻心是指人的情绪在极度激动、急躁或暴怒下,可能会导致体内“火气”上冲,引发心慌、胸闷、头晕等生理不适,总之就是情绪失调引发身体反应的症状。
不过季枫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那现在怎么办,去医院打针吗?”周通焦急问他爸。
“他这个情况还没到那一步,打了他身体也受不了,待会儿就退烧了,可能要想别的办法。”周老爹瞄了床上的人一眼,“可能要给他走个水看看。”
季枫对自己的不适并没有强烈的感受,他就是浑身无力有点想睡觉而已,吃完了退烧药,周通把人哄睡着,窸窸窣窣的,季枫隐约听到什么声音,他艰难睁开一条缝,好像看到了周通在给他剪头发。
过了一会儿,他又被抱起来,是周通在给他换衣服。
“做什么。”季枫困呼呼地问。
“衣服湿了,换干的再睡。”周通顺了两下对方的背,低声哄道:“换好再睡。”
“嗯……”
季枫换上新睡衣后很快又在周通的安抚下睡了过去,周通给他测了体温,已经降下去不少了,不过人的精神面貌已经很差劲,看着不太像能清醒的样子。
他拿着季枫刚刚换下来的那件上衣,又捏着一缕发丝,蹑手蹑脚下了楼。
何权青已经帮他把火生好了,人蹲守在火炉旁边,脸被火光映得红通通的。
周通将铁锅放置到火炉上,又将适当的清水倒进去,他将砍来的柚子枝干削成条,在锅中水平面摆成井字型,六枚山鬼花钱抛入水底,随后又马上把季枫前边还在穿的上衣整齐叠好放到树枝上去。
在衣服上,周通依次放下用柚子叶包好的发丝,一颗生鸡蛋,一碗生糯米,还有一把铜剪和一枚老银钱。
这火烧得旺,封闭的铁锅里很快就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沸水声。
周通掐着时间打开盖,将里面蒸得发烫的东西一一取出放置到簸箕上,又小心端着走到河边去。
几个大人也跟在他身后,何权青夹在师伯和师娘中间,师伯还把他当小孩一样牵着走,他还不太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是看着阵仗好像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因为他知道问水点卦是一种很重大的法事。
天已经黑了,河水涨潮漫过白日的河岸线,周通把端着的簸箕放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又四处寻找干柴生火。
浓得没有层次的夜色里一经点起一串红色的光就格外刺眼,摇曳的火光如遇水浸色,立马在墨黑的河面荡开一泼鲜艳的橘红。
何权青蹲在师伯身边,看大人用火烤竹条,竹条遇热发黑,冒出苦涩的汁水,完全变色后又拿去河水里一泡,放凉后又用刀子将上面的炭灰刮干净。
淬火后的竹条柔软而有韧性,师伯用铜剪把红纸剪成条,又用浆糊一根一根缠到了竹条上,随后折成了一个类似桥的拱门状,并插到了水边上。
万事俱备,周通将簸箕上的鸡蛋剥开,他在火光下盯着裸露的蛋白看了一会儿,看到本该光滑细腻的蛋白上出现了凹陷恶劣的痕迹,周通不由得皱眉,又将鸡蛋轻置回糯米上。
“怎么了?”周老爹看周通不动了。
周通捏着煮得发黑的老银钱,面色严肃:“卦乱了,要重新开始。”
“怎么会乱了?”周老爹凑近一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就是乱了!”周通忽然激动说。
他爹被吓了一跳,还有点莫名其妙,“行,行,那重新开始吧。”
两口子帮手搬来几颗石头在火堆旁搭出来一个简易的石灶,再架上铁锅,倒入刚刚打上来的河水。
锅水刚刚沸腾时,周通又把三枚花钱轻置水底,手电筒的光射入锅底,只见三枚花钱呈现出来的分别是两个字面和一个无字的背面。
这卦象何权青知道,铜钱字面为阴,背面为阳,两字一背,这初爻是阳爻,也是静爻。
接着再捞出重新置入,二爻,三爻,反反复复直至第六次的上爻,何权青记性很好,六次下来,除了三爻是三背全阳的动爻,其余五次全都是少阴的静爻。
周老爹指尖缓缓点过刚刚打捞出来上排列的爻象,目光沉凝缓缓开口:“火地晋,乾宫游魂卦,这卦没乱啊。”
周通当然知道没乱,他只是……不信服而已。
“雨生知道这卦是什么意思吗。”周老爹摸了摸腿边何权青额脑袋说,“你师父教你了没有?”
雨生是何权青的母生名,他点点头,马上就积极表现说:“上卦离为火,下卦坤为地,火在地上、明出地上,就是‘晋’字的本意,主前进、归返、光明渐生,乾宫八卦里,第七卦本就是……就是游魂卦,游魂者,魂不守舍、所以……”[1]
何权青解释到一半就打住了,周老爹还以为他是没学透,所以只能自己继续补充:“游魂者,魂不守舍、飘荡无定,动辄要寻魂去,第三爻老阳发动,是全卦的眼,官鬼临爻,主病、主魂、主灾厄。”
“小枫身子垮、魂气散,问题全应在这一动爻上,老阳主变,阳动必化阴,这一动不是无由之变,卦象明明白白指了路,乱不了。”
周通沉着眼,把花钱都收起来,脸色愈发阴郁。
周老爹并不清楚儿子心里在想的什么,他以为对方在跟学问发闷气,于是又继续解释:“五爻全是静,是眼下魂魄漂泊的眼象,破局只能靠这一动爻破局,晋卦意表归安,游魂得归处,父母爻护持根气,魂才能落定,病才有转机,不是卦象虚言,是他的魂,早该动了。”
何权青在学校里学数理化多了,这些久不经学,他还有懵,在心里梳理了一会儿,他才听明白师伯的意思:季枫哥魂要散了,他现在必须要回家去,去找他的根,才能好转起来。
可是他都听懂了,周通哥这么厉害的人不可能听不懂吧。
收了卦,灭了火,一伙人帮衬着把东西都搬了回去,只留那一拱红色的小竹桥在水边留门。
“师哥,回去了。”何权青小声提醒说。
周通还是保持着前面蹲坐在地上的姿势,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先回去吧。”周通又说,“明天师哥再让人送你回去。”
“哦……”何权青想说师哥别哭了,但是他不敢,只能慢吞吞地往回走。
等人都走光,河岸上只剩空灵的水声,周通才缓缓起身。
他到水边捧了一把冷水洗脸,得到些许冷静后,周通拿出了兜里的手机。
周通顺着河道走了好几分钟,才拨下了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名为“季叔叔”的号码。
但这一通电话打过去,里面传来的提示音是正在通话中,于是他又只能打给季枫的妈妈。
与此同时,“季叔叔”就正在和季枫通话中。
“你们什么时候到……”季枫侧卧在床,他烧退了才感觉到自己前边是真烧过。
“很快了,我们在赶路了,明天下午就到。”
“我可以不回去吗,爸爸。”季枫小声说,他有点怕被听见。
“不可以。”季广文的口吻很坚定,并不会像他妻子那样因为儿子的卖弄恳求就心软。
“可是我一点问题都没有。”季枫不满嘟囔,“我又不是一直在这里,我只在这里一段时间……可能,一个月。”
季枫确实是这么计划的,因为周通说过,他一个月以后有可能就去上大学了,但他的说辞依旧没有打动父亲,因为他已经逃离治疗很久了。
电话一挂断,季枫又隐约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他慌张得马上闭眼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近了床边,凭着对方的动作和气息,季枫轻易断定出来者是周通,但他也没有马上睁眼。
周通摸了摸的脸,又把他的头发往两边撇去,并浅浅的在他脸颊处亲了一口。
季枫一经亲就马上睁眼,他抓贼一样说:“你又欠我一万分了。”
“为什么。”周通不觉得无辜地笑了笑。
“你强买强卖,每次都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季枫批判他说,“扣你分是让你交罚款。”
“那我要正大光明的,你又说我没分,那我没办法才用这种非法手段的。”周通喊冤道,“这是供不应求导致的。”
“那我每天都有给你一分友情分啊。”季枫坐起来,又钻到周通怀里粘着人。
“嗯,好多的一分。”周通用手测了测对方的体温,好像是没问题了,“每天奖励一分,然后再扣一万分,每天醒来就欠你9999分。”
季枫闻到周通身上有一股香烛味,便好奇问:“你刚刚去哪里来?”
“去忙了一下。”
“去哪里忙?”
“去,看别人做法事了。”周通别扭撒谎道,“怎么了。”
季枫摇摇头,“没怎么。”
“吃饭吗?还是睡觉?”周通把人抱得很紧,“我让人回山上拿你的药了,很快就回来了。”
季枫考虑了下,他语气一松,话锋一转:“周通,我们回山上去吧。”
“现在?”周通蹙眉。
“嗯。”季枫点头,“现在回。”
“为什么?”
季枫还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说自己马上就要回去了的事情,“就是想回去了,我可能比较适应山上的气场。”
周通无言良久,才淡淡说好。
何权青本来都要睡了,却又被叫起来问他想现在回山还是明早再单独回去,他毫不犹豫选择了现在跟着两个兄长一起回去。
在往山上开的途中,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夜间蜿蜒的山路很是新奇,他还没有半夜坐车上山呢,想说的话很多,可是他往后座一看,两个哥哥似乎不是很想说话的感觉。
季枫哥看起来很虚弱,他枕在周通哥的大腿上,眼神呆滞,看起来心事重重;而周通哥也一样神色呆滞,他握着季枫哥的手,时不时摩挲两下。
回到观里,周通先是催促季枫去把药吃了,但是几个药瓶搜罗下来,就剩两颗胶囊了,季枫说自己要减剂量,一开始还是固定的三药五颗,现在已经减到只剩这点了。
吃完药,季枫也没有想休息的意思,周通也不催他了,两个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坐累了,又躺下去,季枫趴到周通胸前,两人碰着嘴唇较劲儿。
可能是周通亲得太凶了,季枫的嘴唇明显有些泛白,他喘息很重,不像之前那样,这次明显要虚弱很多,好像随时能咽气一样。
两人裹着一张毯子,在咫尺间对视了大半宿,终于犯了困时,季枫忽然想起个事,就用悄悄话说:“周通,我想要一个叶子。”
“什么叶子?”周通也用悄悄话回他。
“柳树的。”
“什么样的?”
“你的那棵。”
“什么时候要。”
季枫想说明天,但他犹豫了一下,并改口:“现在可以吗?”
按理来说周通应该问为什么,但他没问,“那我现在去拿。”
“我跟你一起去。”
周通犹豫了一下,在答应和拒绝间,他选择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离开你,我特别想你的。”季枫诚恳道。
周通笑了笑,他撇去对方的眼泪,嗯了一声,“好。”
两人利索下了床,这时已经凌晨了,四处静悄悄的,他们换好衣装,拿了个电筒,就这样什么准备也不做就敢出发了。
山上树多的地方黑黢黢的,但是一到敞亮处,月光照到的地方都不用打电筒,两人慢步穿梭在林子里,没感觉到山间的寂静空远一般,还有说有笑的。
周通也是走了很久才发现后面似乎有脚步声,但他几次回头都没发现什么,直到到山脚下,才在一个不经意回头里发现了跟在后边的师父。
两人隔着几根芦苇对视了一眼,两师徒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各走各的。
可能是夜里温度低,季枫走走停停这一路下来都没什么事,不过山脚下的路可就荒了,荒郊野岭、茅草茅坡的,比山里还吓人。
夜色和月色调和,将万物平涂出层次分明的黑暗灰,拂子茅地是杂乱的灰,四周的高山是巍峨的浓靛,而流淌的河水映着月色,荡的是忽深忽浅的黑,那棵柳树像张线头凌乱的剪纸,孤零零的就立在河岸上。
两人走近柳树,季枫在垂下的枝条里挑选了许久,最后挑了一根枝叶比较对称的。
周通拿出小刀,将整个大体枝干拉下来,从分叉处将一整根分支都切了下来。
他检查了一遍枝条有没有虫子之类的东西,又递给季枫:“这样可以吗。”
季枫接过去,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像捧花一样抱在身前,“谢谢你,周通。”
“不用谢。”周通情不自禁伤怀道。
季枫又抚了抚臂弯里的柳枝,这时才终于做出了什么艰难决定一样说:“我想跟你说一个事。”
“你说。”
季枫很平静,周通也很平静,所以这话说出来又相当容易:“我明天要回去了。”
可能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周通也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情绪波动,他抬手随意揪下一片细长的叶片,轻松道:“我知道了。”
“但是我可能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季枫垂下眼眸,看着臂弯里的柳条说,“我不能带你一起走,所以我可能会有一点想你。”
垂落的柳条在两人之间摇曳,季枫又说:“你说这棵树也是你,所以……我想带一些回去,把你生命的一部分一起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