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事算不上,但总归是好事。”周通从口袋里拿出盒烟散出去,“洋洋这次没跟过来?”
“还没周末呢,这不是要去学校嘛。”黄叔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并马上点上了。
“里边坐,这几天热了。”
眼看周通直接把烟收了,黄叔保顺口问了句:“车间禁烟吧?我这……”
“哦,禁的,我们不走车间,没事您抽。”周通解释,“我老婆他不准我抽而已。”
周通戒烟有一段时间了,也就是季枫回来以后,但因为经常要见客,所以他还保持着随身带烟的习惯。
而季枫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他过去抽烟成瘾的,再加上周齐的一通渲染,周通破天荒地被季枫骂了整整五个小时,从周通不爱惜身体到意志力不坚定,再到季枫的心灵被这个往事摧残,周通被方方面面地骂了个遍,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夫妻甜蜜矛盾。
此后,周通每逢散烟都要强调一句是家里老婆不准,由此显现自己对季枫的高度服从性,以及季枫的话语权永远位于世界之巅。
黄叔保进到办公室前把烟扔了,他没见着有其他人便问:“你媳妇不在?”
“他下车间检查了。”周通引着人到待客处坐下,“今晚不走吧?到我家坐坐。”
黄叔保上次来没怎么留意这办公室,现在一看,墙上挂了许多证,“得走,明天不是六一吗,得陪小孩参加那个什么学校活动。”
“家里有小孩挺热闹吧。”周通叹了口气,又给家里人倒茶水。
“你大哥还没有小孩?”
“他打算去绝育。”
黄叔保连笑两声,又说:“那确实是得靠你们两个了。”
周通腼腆笑笑,没反驳什么,很是吃这一套关心和客套。
“我看你那个什么……”黄叔保举着烟,用火红的烟头指着墙上的两张证书,“你这还搞出口啊?”
“是有这个想法,刚刚拿下的资质许可,就是还没开始做。”周通说着还不忘补充:“我老婆要求做的。”
“有这个想法挺好,国内这两年就是压价压得太狠了,一头压一头,谁也没挣到钱。”黄叔保深有感触,“那你们是打算自己做还是找代理啊?”
“自己做不太现实,什么成本都高,只能找代理吧,就是还没碰到合适的,还在看。”
“发往哪里想过吗?”
“做近点吧。”周通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目前打算是发越南。”
“越南好啊,东盟里面就属他们进口量最大,关税最低,通关也容易。”黄叔保看着对面人脸挂甜蜜,这让他都好奇周通手机里有什么东西了。
周通意识到自己走神以后就把手机收了起来,“就是看中他们关税低,不过这个国家就是政策变得太快,关卡多,今天松明天紧,做黑做灰的也多,正经生意反而难做。”
“你能意识到这点就对了,有些东西你在自己人这边,那确确实实得守规矩,但东西到了那边,倒也不用太老实,人家也有人家的行道……”黄叔保说得很委婉,但也有启发的意思,“所以说,找对代理是很重要的,我们自己亲力亲为未必就一定猛全避开风险。”
聊了这么多,周通才意识到对方似乎对这事也很是内行,于是便试问:“老哥好像对这些事挺在行,有没有什么靠谱的关代介绍介绍?”
“这还真不是在不在行的问题,老实说了,早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在东北那边跟人家学倒货了,后面老苏解体了,卢布贬值得快啊,口岸都瘫痪了,没多久中越就停战了,从那边下来的人也多,大家慢慢就在这边安家了,这么一说,也过去快二十年了啊。”
“那还真是可惜了,没赶上老哥你的船。”周通惋惜打趣。
黄叔保没有急着回应,他捏着下巴想了想,“不过你要是真有这个干劲儿,我还真有一个得意人选说给你,绝对能带你财路的。”
周通来了精神,但对方说到这份上,怎么听都不是普通人,所以他也是有些担忧的:“哪家公司?”
“公司啊,公司我倒是不知道他公司叫什么名儿,我以前知道的时候,他还在走黑船,不过现在肯定是从良了,公司肯定是有的,就是我们多年没有来往,我也不打听,你要问我还真不知道,不过老实说,要不是他在这一行名声太大,我也是很想搞出口的,就是不想跟他碰面而已。”
这时季枫回来了,他手里还提着两个保温壶,还没看到人就嚷嚷:“妈送东西来给我吃了。”
周通见状就起身过去接人,“客人来了。”
季枫在周通的搀扶下走近来客的方向,这场面给这位客人看得有点愣,黄叔保甚至无意识看了一眼季枫的肚子。
两人打了照面,周通就打开保温壶伺候季枫用餐了,他抱歉解释:“不知道老哥你吃中饭了没,这个药足,怕是不能跟你同享了。”
“吃了吃了,客气了。”黄叔保嗅觉灵敏,味一飘出来就知道汤里放了什么药材。
季枫最近已经开始停用西药了,因为处方药的停止摄入,身体副作用减小了,他的胃口也随之好起来,一天少说也要吃四顿饭,午饭两个小时后的晌午餐是每天都要吃的。
有时候三更半夜的,季枫一有一点饥饿感,他也要把周通叫醒煮东西给他吃,搞得周通不得不在二楼打通客房和阳台整了个厨房,这才多久,季枫就有一点珠圆玉润之态了。
“这个不能入口也不能嚼。”周通分拣着几个餐盒餐具,“慢慢吃。”
“哦。”季枫接过汤匙,坐在周通身边就用起了餐。
周通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前面说到哪儿了,哦,那个代理,就是想问怎么能联系到人家?”
“你要找人家公司应该不难,不是说现在的电脑,一说人名就能查到人家的公司嘛,不过我跟你这么说,当然是不建议你直接走人家的外客渠道,到底还是要熟人关,不然光是物流、报关、收汇、清关这一桩桩事下来,你都不知道要被吃多少黑,跟信得过的人做,给你省的这些其实就是你赚的。”
周通当然知道这水有多深,这也是他迟迟没有签下代理的原因,“那您方便帮我搭个桥吗?”
“这就是要难点了,不瞒你们说,我跟人家原来是本家,以前我就是跟他爸一起倒货的,说起来他应该叫我一声叔的,不过当年发生了挺多事,当时我没能顾上他们几个后生,这些年心里也挺过不去,所以我是没脸见他们啊,你要是有心,我倒是能告诉你人在哪里。”
“这样啊,我倒是没问题,不过人家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卖我人情,这里面有招吗?”周通问。
“说个不算秘密的,这人的兄弟有腿疾,五六年都没能下地走路了,他什么中外名医都请来看过了,就是治不好,我估计你能解决这事,别说他给你包了代理一条龙,你就是想在海外再开一家公司,都不是个事,江湖情义这一块没话说的。”
季枫自己喝两口又歇了,周通只能自己上手喂,“那是什么样的腿疾?”
黄叔保:“我没见过,但去看过的都说查不出来,不过他本人承认了自己打断的。”
“他打他兄弟?!”季枫惊讶。
“说是这么说,但谁知道呢,不过看也是十有八九。”黄叔保叹了口气。
周通看季枫一听到激动处就没有心思吃饭了,在吃饭这方面的专注力异常差劲,他不得不训斥了两句不听话,季枫本来就有一点怕他,马上就老实吃饭了。
“不过中外名医都没办法,我这也不是很有信心啊。”周通把话题带回正轨,“也不知道是怎么个程度的严重。”
“但是黄大哥你还没说他为什么打自己兄弟呢?”季枫插话。
“这事确实也得给你们说一说,不过说来话长。”黄叔保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我说我跟他爸早年是同辈,其实也就是我在他们家手底下做事,他们本家也姓黄,他爸就叫黄老爷吧,是正经的北方人。”
“除了在口岸倒货,那时候战乱结束也没多久,摸金下墓在黄家还是一项看家行当,黄老爷膝下有一子,他老婆姓梁,儿子就叫黄粱一,估计是黄老爷生前做的事不地道,这儿子多病难养,他们不得不找了个同龄男童给他换命,做他继兄,赐名黄粱二,后来黄老爷病故,再碰上倒货不景气,堂里违法行当被仇家举报了,当时连坐罪名抓了不少人,我也就是在逃的人之一。”
“就是因为当年逃得急,没去管那两个十多岁的小孩,后来他们两人相依为命,梁二用一块棺材盖,硬是把梁一从北拖到南,后面我再听说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两人已经混出名堂了,还去黄改了梁姓,不过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间隙,两人有过恩怨,所以梁二才称梁一的腿是他打断的,可能他是心里过不去,所以一直四处求医。”
两人听得入迷,季枫连送到嘴边的饭都不吃了。
“那他们现在何处?”周通问。
“东兴。”
“那不远啊。”
“是啊,你真想碰碰运气也不是不行。”
“我也要去。”季枫立马发出请求,“周通你会让我去对吧。”
周通把季枫嘴边的汤渍擦掉,吓唬他说:“饭也不吃,枫枫不许去。”
季枫这时当然也还以为周通在跟他开玩笑,直到晚上回去,周通研究了如何去东兴的路线,无论是自驾还是转乘坐火车都要十来个小时,他当即表示季枫不可以跟去。
这晴天霹雳一样的决定让季枫十分不愉快,自己根本不能和周通分开太久,他以闷气为要挟,但周通只哄他,并没有让步。
他又跑去跟老周和佟芳告状,但老两口也站在周通那边,让他别跟着,免得身心受累,主要是这一路下去,许多地方路况都不是很好,万一有点颠簸什么的都很麻烦。
走投无路之下,季枫抱着礼拜天,找到正在收拾行李的周通,自顾自在一旁自言自语说:“天天,妈妈明天带你回外婆家好吗,你开心吗?”
周通终于在拙劣的威胁手段前动摇了,他停下动作,走过去,发现季枫竟然伤心得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