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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通往棉安的巴士摇摇晃晃靠边停住,车门打开,林翀下车后转身,向她伸出手,稳稳接了她一把。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没多久,林翀问:“我听乔安说,你上次s大的考试成绩很优秀。”
  “嗯,过线了。”
  “既然已经过线了,为什么每天还要去学校?不仅要去学校,还要挂念生病的外婆,大白不给你批假?”
  “就是因为过了线,大白才给我批假。你见过哪个高三生能三天两头不上课?”
  “那外婆呢?你不在家的时候,不用人照顾吗?”
  “小宇奶奶。”江栀言说,“我请小宇奶奶帮忙照顾。”
  “小宇奶奶自己也是老人家,她一个就够了?真不需要另外请护工?”
  江栀言忽然怅然地笑了笑说,“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我哪来的钱请护工?”
  “舅舅呢?”
  “我和舅舅能拿出来的钱加起来,最多只能请小宇奶奶。”她想起了什么,擡眼看着他说,“你买特效药的时候,周医生有没有告诉你,世界上现在还没有能彻底治愈阿尔兹海默症的药。”
  “嗯。”
  所谓的特效药,也只能缓解症状。
  这种病,无法痊愈,不可逆转,病人只能在逐渐失去记忆之后渐渐模糊成神志不清的陌生人。
  江栀言说:“之前听你说起林澈的病情,说他的状态越来越好,我也想过,外婆会不会也能渐渐好起来。但那怎么可能呢?同样是大脑生了病,林澈能一点点好转,外婆却只能一天比一天糟糕,这大概就是年轻人和老人的区别吧。生命的过程,就是这么残忍,又这么不讲道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用比赛的奖金给外婆买了药。”
  “林致远告诉你的?”
  “是啊。你没看到他说起这件事时的表情。”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宁愿这笔钱是你从家里拿的,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回去,可偏偏这笔钱是你的奖金。”
  “我爸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他的钱财,他的事业。知道我拿钱去买了药,他有没有气急败坏?有没有骂你?”
  “没有骂我。也不完全是气急败坏,我总觉得,他说起你的时候,脸上的骄傲是藏不住的。”
  “那是你看错了。那是虚荣心,不是骄傲。”
  “每个人都有虚荣心,更何况,他有个孩子叫林翀。全世界做父母的那么多,能得imo金牌的孩子又能有几个?”
  两人说着话就走到了屋子前,江栀言一眼看到外婆,她坐在院子角落的草地里,布满皱纹的脸仿佛忘了一生的悲苦和烦恼,像一个佝偻的小孩,正在无忧无虑地摘地里成簇的野菊花。
  外婆没有发现有人走近,颤巍巍采了一朵菊花,正要放进嘴里,江栀言想喊住,身边的人已经先一步跑过去。
  “外婆,这花不能吃。”林翀跑过去,在外婆身边蹲下。
  外婆感受到了动静,茫然地看着他。
  林翀说,“您想要这些花?”
  外婆看着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林翀笑了下,他朝外婆晾在身后的空椅子一指说,“您乖乖坐那儿,我这就去把所有的花都摘过来,给您。”
  江栀言站在一旁,见外婆很听话地坐回椅子上,盛满沧桑的眼睛笑着盯住林翀的背影。他利落地挽起袖子,在没过脚踝的杂草里,摘了一朵花在手里。
  他的目光在那花瓣上微微凝住,没有看她,却无奈地说,“全世界能得imo金牌的人哪里都有,可全世界就只有一个江栀言。”
  太阳落下一抹橘色的晚霞在山尖,江栀言去厨房,帮小宇奶奶一起做饭。
  等她再次出来,林翀手里的野菊已经编成了一个金色花环,他站起来,给外婆戴在头上,再帮外婆摘掉头发上落的一截杂草,对外婆说了句什么,眉眼轮廓里柔软仿佛让院子里的角落都亮起来。
  不知他说的什么,外婆听后,竟然高兴地笑了起来。
  “你对外婆说什么?”
  林翀回头看她,双手插回兜里,散漫地说,“没什么。”
  江栀言送他到车站。
  上车之前,江栀言喊住了他,“在学校说过的话,别忘了。”
  “江栀言。”在下沉的晚霞中,他深深地看她一眼,随即有点哭笑不得地说,“分开之前,你就和我说这个?”
  都没有想要抱他一下吗?
  江栀言还是上前抱住了他,林翀伸手圈住她的腰,在晚风中轻声说:“是我把你抓得太紧了吗?”
  “什么意思?”
  “江栀言,是我舍不得放开你,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你,让你累了,对不对?”
  江栀言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几度哽咽,她忍住了说,“只是分开不到一年,以后……”
  以后又能怎样呢?
  她不知道,再多的话,她也说不出口,拥抱的心跳发着颤,只感到前路茫茫,她看着车子在暮色中渐渐走远,消失在下坡的地平线,才往家的方向走去。
  小宇奶奶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见江栀言回来,问她,“言言,那个男孩子是你朋友吗?”
  “嗯。”
  “哦,看起来挺好的孩子。”小宇奶奶改不了老人家爱唠叨的习惯,“上次我是不是见过他呀?瞧我这记性,刚刚都没想起来。他是来看你的吧?你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都没来得及多准备几个菜,为了赶巴士,人家连饭也没吃上。下次他来,你得提前和我说一声奥。”
  “小宇奶奶,没有下次了。”
  “为什么呀??”
  “他不会再来了。”
  外婆还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坐着,盯着落日余晖发呆。江栀言上前,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看着外婆,像是说给她听,又像在自言自语,“婆婆,我是不是对他太坏了……”
  外婆突然嘻嘻笑了一声,牙牙学语般地说:“婆婆,我真的很爱言言。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江栀言一怔,银发上的金色花环在余晖里仿佛蒙上了温柔的光尘。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外婆的膝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