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江栀言没有想到，周海顺对李若希说的那个环境和口味都不错的特色餐厅，竟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老地方。
在步行街，那家她打过暑假工的奶茶店，也是她第一次遇到林翀的地方。
老板娘把二楼的商铺也盘下来，重新装修成了一家特色餐厅，奶油色系的装修风格，吸引了很多年轻人过来吃饭打卡。
餐厅整个布局和之前的奶茶店都已经不一样了，眼前一亮的新装修让她感到陌生。唯一没变的，是一楼玻璃门外和客人一起互动的小熊人偶。
几个年轻女孩儿正举着手机和小熊靠在一起合影，门口的服务员出来问他们一共几位。
几人商量去楼上找了个包间。
上楼的时候，周海顺几步上前想挨着李若希，李若希却转了个圈绕到江栀言身边，俨然和周海顺保持距离。
不知道两人又为了什么事闹了别扭，乔安在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江栀言问起。乔安说：“周海顺上了复读班，又在做什么新的生意，成绩还是没起色，西瓜嫌他不用心，正生着气呢。”
周海顺之前经营的作业代写，因为这两年人工智能发展太快，慢慢没了生意，江栀言也听说过一点。
江栀言说“刚在医院，大白还说，从前总是觉得成绩好的孩子才是掌中宝，没想到，这次紧要关头，把他送到医院里，还帮他垫付医药费的人，会是从前班上最让他头疼的周海顺呢……”
“嗯嗯。”乔安说，“大白说起这事儿，感动得差点儿冒眼泪了。”
“如果不是周海顺平时做点小生意，攒了点现金在手里，这次哪来的钱给打败垫付医药费？”
“是吧。”乔安说：“硬币还有正反面呢。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干嘛非得闹别扭？”
乔安说这话时一直看着江栀言，江栀言被她看得一脸莫名：“怎么了？看我干什么？”
“看别人的感情都拎得门儿清，到自己手里就莫名栽跟头。”
江栀言：……
“我说得不对吗？”乔安拉开餐厅的椅子坐下说，“其实我们几个一直没搞明白，你和林翀的感情一直不都挺好的吗，你们那时候，为什么突然就分手了？”
江栀言什么也没说。
乔安追问，“难道是你腻了？”
“能不提他吗？”江栀言无奈地看了一眼乔安，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边看边说，“让过去留在过去，不好吗？”
“你要真能把过去留在过去，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如果你真的能做到，现在让你告诉我们，你和林翀分手的原因，这件事，你还会介意吗？”
江栀言被堵得没法儿狡辩了。
让过去成为过去，这话谁都会说，而江栀言也不知道自己这话是对乔安说的，还是对自己说。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爱她的人一定会离开自己。她以为残留在心里的爱意，再诚挚浓烈，都能被时间和距离慢慢冲淡。
可就在回家的两周前，某天中午，她下课从教学楼出来，却好像在不远的人群中看到了林翀。她愣了一秒，不由自主地想要追上去，可走着走着，他的身影却在下课四散的人群里消失了。
过了好半晌，她站在树下飘落的银杏叶里，才察觉到自己的荒谬。
林翀根本就不知道她在澜大，怎么可能出现在她的学校里？
那只是一个身形相似的人让她看花了眼罢了。
江栀言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乔安，乔安看了一圈儿，指着上面的一行彩色的字说：“这里有个生日特色礼物是什么？”
周海顺说：“管它是什么，点了试试呗。”
一桌子菜很快就端上来，几人聊了会儿各自的大学生活，就听到有人在敲包间的门。
乔安去开，门外站着一个戴着安全帽的跑腿小哥，小哥念了手机号码后四位。江栀言很意外，竟然是她的。
小哥把手里一个小巧的快递盒递给她。
几个人都看过来，乔安问：“是什么？你点的外卖？”
江栀言摇摇头，看脸色也摸不准盒子里是什么。在几人的好奇围观下，快递盒子被层层打开，最里面的木头盒子里竟然是一枚戒指。
李若希惊讶地说，“江栀言，你又谈恋爱了？”
“没有啊。”
“怎么可能啊，除了男朋友，还有谁会送戒指？”
江栀言被问住了，她不敢去想，只喃喃地说，“或许是有人填错了收件号码……”
“那未免也太巧了，刚好是你的号码，刚好是这个地方。”乔安说。
刚好是这个地方……而这个地方，是周海顺定的。
江栀言的眼风淡淡地扫过去，周海顺看天看地，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一枚特别的戒指，莫比乌斯环，象征着永恒的爱。江栀言戴到无名指上，刚刚好，那么合适，合适得像是她亲自提前试过一样。
没有人知道江栀言的心陡然间跳得多快，就在这时，门外又有谁来了。
老板娘来了，她身后跟着小熊人偶和四个穿着裙子的女员工。她们进来时有员工拿着蓝牙音箱放了生日快乐歌。
老板娘兴致勃勃地给几人介绍，这是餐厅推出的特色生日礼物。热闹的歌声和鲜花，灯光下飘落的彩带，欢笑的朋友的脸，毛茸茸的小熊和敬业的员工一起在温馨热闹的包间里载歌载舞。歌声掩盖了江栀言眼中掠过近乎平静的失落，她失落不已，却强作欢笑，只是最后也没有等到她最想见的人。
一顿饭结束，已经接近十点，朋友们各自回家，周海顺的家离得最近，就没急着离开。他绕到餐厅一楼的后门，在没人的地方，就着台阶往地上一坐。
后门有几个员工路过去休息室更衣，又过了一会儿，小熊人偶过来了。
小熊笨手笨脚地挤过来，和周海顺一样，就着台阶坐下了。
周海顺看了一眼身边熊头熊脑的家伙。
尽管快要入冬，空气里已经透着入骨的寒意，可戴着头套的人仍然闷热得不行。毛茸茸的熊掌绕到头顶取下厚重的头套，露出林翀那张被闷得出汗仍然英俊的脸，他随意地抓了一把微微汗湿的头发，寒风吹过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周海顺冷不丁地问：“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躲着她？”
林翀透了好一会儿气，才侧身，让周海顺帮他解开背后的拉链，“不是我躲她，是她还不想见我。”
“怎么可能？”
“如果我现在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只会给她更多负担。”
“因为不能被她看见，所以只能偷偷看她一眼吗？”周海顺在他身后，难以置信叹了口气，“你也真敢啊，就这么请跑腿送戒指过来。刚才江栀言看我，我一紧张差点儿露馅。”
“有什么不敢？”
“你就不担心江栀言有新男朋友了？”
“如果有新男友了，戒指就是宣告主权，因为那个男人很快就会成为过去时。”
“那你算什么？”周海顺一本正经地泼冷水，“过去的过去，过去完成时？”
林翀看他一眼，没心情和他开玩笑似的，从周海顺手里接过自己的外套，又把剥下来的小熊外套扔到他手里，“帮我还给老板娘，谢了。”说完擡腿便走。
周海顺看看手里的玩偶服，又看看他离开的背影，问道：“小熊的工资不要了？”
他头也不回地扬扬手说，“送你了，请你喝奶茶。”
“翀哥，你干什么去？”
“看大白。”
“用我等你不？”
“不用，我还有事。”
说完，他的身影已经在街道的十字交叉路口拐弯消失了。
*
街道商铺的霓虹又熄了几盏，小城里的繁华尽数褪去。孙涵放学回到学校附近的公寓，进屋的时候还在和家里人打电话。
“没事的妈。你先别着急，你先和我说说，警察和你说什么了？”
“那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被监控录下来几句话，又没有证据，警察不能把我怎么样。”
“嗯，我知道了，放心吧，就算有事，程欣她家也不会坐视不管的。什么声音？哦，是有人敲门，估计是外卖到了，我先挂了。”
孙涵挂断电话，拿着手机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高个子深色的人影，黑色的卫衣外套，帽子戴在头上，上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孙涵见这人不说话，再看了眼他垂着的双手空空，皱着眉问了句，“你是送什么的？”
那人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轻笑了一声，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中慢慢擡起眼说，“送你一份大礼。”
随着他擡起下巴的动作，灯光映出了林翀完整的脸，那双冷峻锐利的眼，正静静地看着他。孙涵的瞳孔难以抑制地缩了缩，可还等不及他更多反应，脸上已经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拳，踉跄着往后一步退了半米远。
乔安前几天给林翀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好在国内，而他也没想到，自己去探望大白的当天会碰巧遇到江栀言。
林翀见江栀言跟乔安一起去了病房，他就在走廊一侧的转角处等。谁知等了一会儿，警察带着几人从病房出来，播放了一段监控。
那份监控里，程欣和孙涵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他耳朵里。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神色看似平静，可垂着的双手几乎要攥出青筋来。护士站里依稀传出呼叫的铃声，一名护士推着换药的推车从他身旁经过。他听到李文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江栀言说，“交给警察。”
交给警察，就这样吗？
林翀一把拽住孙涵的衣领，又狠狠的一拳砸在他的鼻梁，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孙涵倒在地上，疼得喘不过气，满嘴都是温热咸甜的血腥味。他站起来要反抗，可林翀一脚又踹在他的小腿，孙涵毫无招架之力地扑通跪下，几滴鼻血和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面，他挣扎着擡头，咬着牙：“你是为了江栀言？”
林翀拎住他的衣领，冷声道，“你觉得，她那晚受的委屈，能不了了之？”
林翀从没想过自己一回国就主动打架闹事，但他显然不是循规蹈矩的老好人。
江栀言那天晚上的遭遇，回想起来，就像利刃一刀刀刻在他的心上。那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走廊的声控灯震得忽明忽暗，昏黄的光影在狭窄的房间里剧烈摇晃。
等林翀从孙涵家出来，自己脸上也挂了彩，可他毫不在意地擦掉唇边的血丝，低头看了一眼屋里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人，微微一笑，“孙涵，希望下次，你能有点儿混混的基本素养。”
*
第二天，孙涵和程欣两人的道歉视频就像电脑病毒似的被转发到全校各个班级群里。
视频里的两人都低着头，不知是真的后悔，还是出于害怕，战战兢兢地跪着请求江栀言的原谅。
在校外的公寓里，周海顺捧着手机，看得大快人心，“翀哥，你到底给孙涵说什么了？”
“我告诉他，如果不想让程欣经历一遍和他同样的遭遇，就必须向江栀言公开道歉。”
“哈，这个蠢货。”周海顺说，“就算这样，也是便宜他了。”
林翀什么也没说，周海顺有点摸不透他的想法，问他，“你今天就要走吗？”
“嗯，去美国之前，还得回京市一趟。”
林翀是到京市后，才发消息告诉几个老同学自己已经走了。而孙涵和程欣得知他已经离开，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更重磅的噩耗又砸到两人头上。
虽然林翀人不在江市，可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一堆推手。那几天，关于程欣过去几年是如何因为嫉妒同学就恶意毁掉别人的作品，如何在运动会上欺负同年级同学，如何在学生会霸凌低年级学妹，一条条证据确凿的内容，像漫天飞雪一般，迅速传遍各大短视频平台与公众号。
林翀是对孙涵说过，只要他们公开道歉，他就不会让程欣经历同样的遭遇。不过，他又没答应过其他的事。
如果不是每一个心存恶意的人都能完全被绳之以法，那他也有的是办法。
*
舆论声势愈演愈烈，网友的公愤还算小事，更让程欣焦头烂额的是现实生活中认识她的人，从前所有拥护她的朋友，现在都像避着瘟神似的避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众星捧月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你看到了吗，乔安。”李若希拿着电话说，“连s大官方号都出来澄清撇清关系了，程欣这下真完蛋了。就算是复读，也很难有哪个学校愿意要她了。”
“怎么了？你该不会觉得林翀做得太过分吧？这是她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我没说他过分，我也希望恶人有恶报啊。可是说实话，非得做到这种程度吗？弄得我都有点嫉妒江栀言好吗。偏爱也该有个限度吧，简直比看他们甜言蜜语还让人心里添堵！”
乔安憋着笑，“那你应该打给周海顺，喂，看看别人家的男朋友！”
“我才不会上你的当。”李若希说，“再说江栀言和林翀不是已经分手了吗？林翀干嘛还这么为她着想？”
“我看未必。”乔安说。
“什么未必？”
“未必分手啊。”乔安说：“这次聚会，我悄悄问了江栀言她和林翀分手的理由。”
“她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不过就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说，我才觉得奇怪。你不觉得很可疑吗？这两个人，嘴上说着把过去留在过去，可明明心里谁都没放下对方。所以，他们究竟有什么理由分手呢？”
江栀言为什么要和提分手，这个问题，林翀也不止一次地想过。
分手那天，江栀言在走廊里说完那些话后，他一气之下转身离开。可后来去了美国，他仔细地回想这两年发生过的所有事，以及她态度突然改变的节点，才明白过来，真正的改变都是在林致远去见她后才发生的。
林致远对她说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一定是林致远对她说了什么，才会让她不安地认为，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比从中国到美国还要遥远。才会让她绝望地认定，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以后。